杨振宁教授 我是个非常幸运的人
杨宁教授 我是个非常幸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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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年前,第一位获得诺贝尔奖的华裔科学家杨振宁教授在庆祝60岁生日,发表《读书教学40年》的
演讲时,用了10个"幸运"和"幸福"来形容他的60年。 如今,回顾过去85年,他再次对记者说:"
我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
杨振宁教授: 我是个非常幸运的人
25年前,第一位获得诺贝尔奖的华裔科学家杨振宁教授在庆祝60岁生日,发表《读书教学40年》的演
讲时,用了10个"幸运"和"幸福"来形容他的60年。
本月初,他到我国出席南洋理工大学高等研究所为庆祝他85岁生日而举行的国际物理学大会,接受本
报专访时,回顾过去85年,再次对记者说:"我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
90分钟的专访中,这位充满幸福感的科学家,畅谈中国的现状、两岸统一、中美关系、高等教育、东
西方教育方式,文思滔滔,在在显现他的敏锐和睿智。
看中国走上幸福之路
潘:这次在新加坡,看到这么多老朋友从世界各地来为你庆生,感觉怎样?
杨:我很感谢潘国驹教授为我安排了这个国际会议,让我看见很多在不同时代跟我非常熟的朋友,给了我
机会,重新回顾一下我人生的不同章节。最近一两年,我常有"我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的感觉。
我出生在1922年,那个时候也许是中国几千年历史最困难的时期。我喜欢重看鲁迅回复给为《新青年
》邀稿的钱玄同的信,意思说"假如有一间铁屋子,里面的人都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你现在去
大声叫醒他们,使他们了解到自己痛苦的命运,你觉得这对他们有帮助吗?"由此可见当时中国知识分子
是多么悲观,对前途多么没有信心。我就是在那个时代出生。记得当时军阀混战,常常打到合肥来,我们
家经常要"跑反",跑到乡下或者医院去避难。
80多年后,到了今天,情况完全不一样了。一个人能够在年纪大的时候,对于他所关心的民族的命运
感到舒泰,是幸运的。
我曾经和2001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奈保尔(V.S.Naipaul)对话。他是中美洲出生的印裔文学家,
今年70多岁,长年住在英国。最近20多年,他去过印度很多次,回到英国写他在印度的旅游经历,其中一
本叫《印度:100万个叛变》,谈印度的冲突太多,包括种姓、宗教、语言冲突。我很记得他有一段话,
意思说"到了印度几个月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分,我最大的欲望是赶快离开这里。"他的话跟鲁迅当年的
话是很相像的。可是,他今年已经70多岁了,对他所关心的民族,并没有感到乐观。这跟我现在的心情,
是有着强烈的对比。
潘:在中国走上幸福之路的过程中,有你的贡献吗?
杨:我不敢说有大贡献,我只是曾经再三说过,我早年的得奖,"能够帮助改变中国人自觉不如人的心理
"。
现在整个世界变得很快,快的道理,是受到19世纪尤其是20世纪科技发展大大提高生产力的影响。
今天中国进步很快,这是有目共睹;今天中国的问题多得不得了,也是有目共睹。很多人在网上抨击
我,说我只会"歌功颂德"。
"歌功颂德"所以是一个贬义词,是因为很多人这样做,是为了要提高自己在当局的地位。我觉得我
没有必要再提高我的地位,我的地位已经够高了。很多人攻击中国,我觉得都说得很有道理,很多建议,
也是好的。既然讲这些话的人已经多极了,用不着再增加我了。
我只是觉得这些痛骂中国的人,并没有了解到很多问题的存在,不是今天政府制造出来的,而是历史
遗留下来的。中国要想在三五十年内创造一个西方人四五百年才创造出来的社会,时间要缩短10倍,是不
可能不出现问题的。所以,客观来说,中国现在的成就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潘:对中国高等教育,你们就经常交锋。
杨:是的。现在痛骂中国高等教育的人很多。他们的痛骂,是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呢?也不是,是有些道理
,只是他们还没有想清楚。我说,中国最优秀的名校如北大、清华和复旦等等对今天中国的贡献,比美国
最好的大学,如哈佛、耶鲁对今天美国的贡献要来得大。我认为美国社会已经发展到plateau(稳定期)
,不像中国是一个走上坡路的艰难期,两个国家大学毕业生对社会所作出的贡献,影响力因此就不同了。
中国近20年来的高速发展,很大的功劳来自成千上万的大学毕业生。
对于高等教育需要什么样的改革,中国政府都找我再三谈过,他们也虚心准备接受,有很多事,不是
一天两天就能解决。比如,为什么政府这几年给北大、清华,每年各校拨款6亿人民币(约1亿1600万新元
)做研究,还做不出成绩来?国内国外都很有意见。我认为,需要他们更努力是没有问题的,可是他们为
什么没有成绩?必须仔细去问问原因。这些原因不是每年6亿元,3年就可以解决的。
还有一个大问题,就是刚才你们教育部长问我,"北京的大学,最大的问题在哪?"
我说,我认为他们最大的问题在,教师太多了。一个系动不动就有200个教师,这都是从前永久聘约
造成的,现在大家都同意要改,但是这么多人,哪里可以叫他明天不要来上班?这里面有很多困难,这些
困难都是历史遗留下来的,不是现任政府能够立刻解决的。
我对你们教育部长说,看北京的大学,一年的进步很少。如果放宽尺度,看5年、10年,进步就很大
了。我的意思是说,很多历史包袱,中国需要时间去解决,新加坡历史短,反而占了便宜,它没有太多历
史遗留下来的问题。
很多痛骂中国的人,他们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他们没有分析清楚,问题是怎么来的?应该怎样解
决?我知道很多人对我很不满意,我几乎每次公开演讲,就有人在网上骂我,现在我的态度是从来不看网
了。
我认为每个人职业不同,对社会的责任也不一样。新闻记者的责任,要看社会的缺点。1971年我第一
次回中国访问,讲了很多文化大革命的话。文革结束后,有人问我当初讲了这么多文革的好话,现在怎么
看法?
我说,我承认我是一个蹩脚的新闻记者,我相信了告诉我话的人。可是,当时我所讲的话,完全出诸
于一次丰盛旅程后的真感情,我不觉得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关心中美关系/不看好民进党
潘:你对未来有什么期盼?
杨:前两天,你们的同事问我85岁了,对世界最担心什么?我说,中美关系是我最关心的课题。我在中国
出生,完成小学、中学、大学、硕士教育,近年来,我回到中国居住,我的父母亲是中国人。我在美国60
年,三个孩子现在都住在美国,我对中美两个国家都有相当的认识,有深厚的感情,中美关系很自然是我
最关心的课题。现在看,中美关系在二三十年,不会出大问题,两国就算时有磨擦有冲突,却仍有种种必
须合作的地方,我对这二三十年的中美关系是乐观的。可是四五十年后,就不敢预料了。主要是因为人类
正面临很多复杂的问题,尤其是资源问题、能源问题、污染问题,到那时,因为中美两国对世界的影响力
太大了,冲突会有集中在这两个国家的倾向。
潘:你也一向很关心台海问题。
杨:是的。5年前,有记者问我80岁的生日愿望。当时我说,我最希望两岸统一,台湾回到中国怀抱。今
天,我已经不再说同样的话,因为我认为台湾和中国的统一是必然的结果。近年来,中国对台湾采取"让
你去乱搞"的政策,以及中国国势急速上升,使我相信台湾回归中国已经是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的事情,
不管陈水扁如何翻云覆雨都没有用。我可以大胆地说,陈水扁现在的胡搞,只会造成明年选举,马英九大
胜。
我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只要看前两次选举,票数非常接近,显然,三分之一是深蓝、三分之一是深绿
,随便怎样搞法,这些铁杆票是不动的。只有剩下三分之一的游离票发挥作用,我不相信陈水扁翻云覆雨
会为民进党赢得的票比输的票多。
我对马英九也有些意见。我觉得他跟陈水扁在一起,被陈水扁左右了活动的空间。马英九应该把当初
要打的经济牌举出来,一打出经济牌,陈水扁就要输了。可是陈水扁很厉害,他翻云覆雨乱搞,马英九反
而显得很被动。他为什么会这么被动,我不知道,也许是他的策略,不正面冲突,让人民看清楚陈水扁是
乱来。
美社会的放任对尖端人才有利
潘:你游走在中美两国,受东西方教育,怎样看中国、美国文化?
杨:上星期我在香港向年轻人讲话,我推荐他们读DNA双螺旋结构发现者沃森(James Watson)著作的《
双螺旋(The Double Helix)》。16岁进芝加哥大学学习的沃森,在25岁那年,和英国科学家克里克
(Francis Crick)提出了DNA双螺旋模型的论文,这篇文章已经被公认是20世纪最重要的文献。人类因为
对DNA结构的了解,才有了后来整套生物工程的出现。今天,生物研究的费用,已经超过所有方向研究经
费的总和,物理、化学、数学、天文所有领域研究经费加起来,都不及生物领域。1962年,34岁的沃森和
克里克以这个发现获得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
我对香港年轻人说,你们一定要看这本书,为什么呢?我认为这本书,通过它的描述,告诉读者为什
么美国今天的科技这么成功。整本书的弦外之音是"你不需要绝顶聪明,也不需要有湛深的学问,只要有
相当的聪明,肯努力,还要有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就可以做出很重要的事情来。"沃森就是这样的人。
沃森和克里克发现DNA双螺旋结构,其实是依据了同一个实验室的女同事罗瑟琳德・富兰克林
(Rosalind Franklin)所做的DNA的X射线晶格衍射图像,可是沃森在书中,不止没有把这个功劳归给罗
瑟琳德,还对她极尽嘲讽,塑造她是"老小姐"的恶劣形象。沃森这个人和《双螺旋》这本书都很有争议
。已经70几岁的沃森最近又因为对记者说了黑人不够聪明的错话,引起舆论哗然,已经被迫辞职,离开工
作了40年的冷泉港实验室。
我举沃森的例子,是要说明这样的人对人类绝对有贡献,这个贡献和他的个性很难分开。如果沃森生
长在东方儒家社会,肯定不会有他后来的成就。他的成就是美国文化的成就。
我一向认为中国的社会、环境、教育哲学、教育体制,对60分至85分能力的孩子是好的。它可以使这
样的人变得有用,成才,长大后能朝正规的方向发展。中国这几十年的建设,和这样的系统有密切关系。
但是,美国的社会、环境和教育,整个系统,对95分以上能力的人特别有利,因为它采取放任的态度。放
任对多数人不利,可非常聪明的尖端人才,却需要放任带给他们自由发挥的空间。
谈杨振宁和李政道不和
葛墨林:杨未因个人恩怨而打击李
1957年,同是中国人、西南联大校友、芝加哥大学校友、普林斯顿大学高等研究所研究员的杨振宁和
李政道以"宇称不守恒"理论,同获诺贝尔物理奖。不到五年,1962年两人割席闹翻,从此分道扬镳,各
走各路。
中国学术界人士,甚至领导人刻意为杨李牵线友好的事例,不在其数。
自1977年与杨振宁认识、共事的南开大学陈省身数学研究所副所长葛墨林教授(69岁),日前到新加
坡出席"庆祝杨振宁85岁生日国际物理学大会",接受本报访问时说:"杨先生很多次对我们说,他和李
政道的矛盾,不影响两人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帮助中国。"
葛墨林说,李政道于1979年在中国设立了"中国物理学生赴美留学考试计划(CUSPEA)",让中国优
秀的物理系毕业生到美国名牌大学的研究院做研究工作。这个计划为中国培养了上千名优秀的物理专业研
究生,今天在学术上和个人事业上都有了不同成就。可是在设立之初,这个计划却碰到不少阻力。为了担
心年轻人学成不回国,很多学者给邓小平写信,请他关注此事。
因为杨振宁和李政道不和,自然有人请杨振宁出面来阻止这事。杨振宁担任所长的纽约大学石溪校区
理论物理研究所没有参加这项计划,似乎更容易讲话。
葛墨林说:"杨先生当时很清楚告诉来人说,'中国留学生到美国学成不回国,是个人的事,跟李政
道无关,不应该因此影响这个计划。留学生出国不回国,我也没有资格指责他们,我自己就是出国没有回
国的人。'由此可见,杨先生是一位就事论事的人,并没有因为个人恩怨而打击李政道主导的计划。"
另外,从范曾这次特地到新加坡来为杨振宁庆生,并且同台谈美,可见两人交情之深。范曾于1990年
出走法国,1993年重回南开大学,葛墨林说,杨振宁发挥过他的影响力。
他说:"范曾在法国,杨先生曾经特意去看他。后来,范曾接受香港《广角镜》采访,表示希望回国
的文章,杨先生把它寄了给我,要我转交南开大学管理层。1993年范曾回国后,杨先生明白他的处境,除
了亲自到南开大学去探望他,还叮嘱我要常去看范曾。杨先生对人的情义,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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