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寒冰:美国的文化把狗当作人,塔利班的文化把人当作狗

  写在前面

  中国即将加入WTO ,中国将在阵痛和希望中走向世界,中国将在机遇和挑战中完成历史上重要的一次变革。

  坚定地融入国际社会里面,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机遇。这次机遇将使我们的民族避免由于闭关锁国和固步自封而丧失竞争与创新的能力。

  我们对世界的认识仍然局限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内。当我们带着一成不变地观念突然面对我们要融入的国际社会,那将是怎样的一种惊恐和措手不及!

  我们缺少对我们民族自身反思的勇气,还是缺少反省的方法,还是二者兼而有之?

  世界需要中国,没有中国的世界是不完整的。

  中国也需要融入世界,不走向世界的中国是残缺的。

  (1 )人是人他妈生的,狗是狗他妈生的

  恐怖分子对世贸中心的袭击已经超出了政治、信仰和种族的范围,成为一场文化袭击,即一种文化对另一种文化的袭击。代表这两种文化的分别是塔利班和美国,而中国又代表着不同于他们二者的另一种文化。

  美国的文化把狗当作人;塔利班的文化把人当作狗;中国的文化把人当人,把狗当狗。

  狗在美国的待遇和地位是十分优越的,狗是很多美国人的家庭成员。在世贸中心的废墟上,消防队员怜惜地为搜救狗包扎连续扒挖而受伤的爪子,这幕情景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时,不少人是会为之感动的。狗的地位只是一个缩影,对比一下塔利班的所作所为,更容易说明美国把狗当作人。

  塔利班是把人当作狗的。强迫所有男人留大胡子;剥夺所有女人受教育和工作的权利;恢复残酷的中世纪刑法;在街头当众绞死犯人;除了伊斯兰教义外,人不得有任何其它想法,否则会招致杀头。这样的人哪里还是人,当人失去权利,失去尊严的时候,人就成了狗。

  反观美国,这些把人当狗的事情是很难想象的,就是对狗,也不会象塔利班对人那样凶残。即使那些在自己的祖国被当作狗的人,也在美国恢复了人的身份。美国就是一个由被当作狗的人们逃离原来的祖国后开创的移民国家。

  中国现在不会发生塔利班文化中那样把人当狗的事情,同时,我们的经济状况和集体心态也没有好到足以给狗们人的地位。当然,更重要的是,本文对人和狗的定义采用当代中国文化的定义,因此,中国文化自然是把人当人,把狗当狗。

  把人当狗的文化是过去时,把人当人、狗当狗的文化是现在时,但把狗当人的文化是否是未来时还有争议。

  为了保持政治正确(PC),这里用了时态来区分文化而不给他们贴上先进与落后之类的标签。因为根据现在流行的文化相对主义,文化之间是平等的,没有什么优劣、对错、正邪。

  之所以说塔利班文化是过去时,是因为本文讨论的其中两种文化都有过把人当狗的时代,并且已经走过了那些时代,根据这个参照系,塔利班文化是过去时。

  美国文化是西方文化的一部分,西方文化中也曾经有过把人当作狗的漫长、黑暗的历史。从十字军东征、宗教战争到现代的纳粹大屠殺,都是把人当作狗。但是,经历了文艺复兴、启蒙运动、法国大革命、美国独立战争,经历了惨痛的两次世界大战,经历了“五月风暴”、披头士、摇滚乐,西方文化普遍进行了忏悔与和解,那些把人当狗的事情在重重谴责中已经很难重演,把人当狗的时代在西方文化中应该已成为过去。

  中国文化有没有把人当狗的时代?当然有,且不说头盘辫子、五体投地、连称“奴才”的男人们被当作狗,也不说三寸金莲、夫死从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女人是狗,就说现代的事吧。数以千万计的地富反坏右是狗;刘少奇昨天不但是人而且是天下第二人,一转眼明天就成了狗;而遭遇平常的普通人也没有逃出被当作狗的范围。为此,我想再将把人当作狗的现象作个细分,即把别人当狗和把自己人当狗。

  把别人当作狗比较容易理解。前面说过美国是个不愿意在欧洲做狗的移民开创的国家,他们到了美洲后确实从一开始就没把彼此当狗,可他们却把非我族类的印第安人和黑人当作了狗,珍珠港事件后又把美籍日本人当了狗。黑人作了长期的斗争,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平权运动后才成了人,日本人也在世纪末得到了美国政府的道歉,直到这时,这些曾被自己不愿意做狗的WASP们当作狗的人才成了人,可见不把别人当狗要比不把自己人当狗难得多。

  可要不把自己人当狗也真不容易。被塔利班当狗的可都是他们自己的同胞,而且同一个信仰。刚才说到中国人曾把地富反坏右、刘少奇当狗,这是因为他们首先被指控为人民的敌人,把敌人当狗似乎是可以理解的。但在此同时,把敌人当狗的人民自己也被当作了狗。三年自然灾害中饿死的人不如狗,被束缚在土地上的农民被当成了狗,被强制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被当作狗,城市工人和知识分子的自由度也大不了多少。我的父母六十年代初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相隔数十里的两个乡村做教师,为了调到一起,夫妻团聚,行了无数的贿,打了无数的报告,其中甚至有我母亲写的血书,却还是十多年分居两地。这一点人的起码要求都无法满足,难道不是被当作了狗吗?

  计划经济把人当作狗。政治上把人当狗显然也得到了文化的默许、纵容和同谋。

  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多亏了鄧小平。小平同志的伟大贡献,是他基本消除了把人当狗的现象,我的家庭也是小平上台后才能团聚。把人当狗的时代,但愿在中国一去不复还了。

  (2 )天、人、狗

  把人当作狗,还是把狗当作人,取决于文化中的天。说得简单点,就是这个文化中谁最大,什么是最高原则。

  塔利班的天是唯一的神。把人当作狗是为了彰显这个天的荣耀。当人被要求克制本能欲望、进而被剥夺一切权利,只有匍匐在地做狗的时候,天的威严就无与伦比了。如果这还不够的话,那就再来几个殉教的,把命都奉献了,彻底赞美天的光荣。

  而神在西方的地位严重衰落,上帝死了。天的作用就只剩下了天赋人权,赋完之后就是人最大。最大的人当然不能再做狗。人权原则一泛化,得,狗也变成人了。

  中国文化本质上是一种世俗文化,也是一种现实主义文化。我们现在的天,既是马克思主义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必然性,又是鄧小平提倡的实事求是,在这个天下,不会要求人们为了神或其它崇高却又虚幻的目标作不惜代价的牺牲,从而消除了把人当狗的需求。另一方面,现实条件又无法让人们消除与狗的某些隔阂,把狗当人也不太可能。对此稍后再深入讨论。

  三种文化彼此对待的态度

  在说明了天的决定作用后,我们可以讨论三种文化对待彼此的态度。

  把人当作狗的塔利班文化对把狗都当作人的美国文化和把人当人、把狗当狗的中国文化必然抱着仇视的态度。因为只要把人当作人,只要不让人禁欲、牺牲,只要张扬了人性,神性必然隐退,必然触犯了塔利班的天。因此,只要不把人当狗,就是对塔利班文化的冒犯。本—拉登号召信徒发动圣战时,口口声声提到“异教徒”,这些异教徒信仰的其实已经不是其它的神,而是人的本身,因此,拉登的“圣战”本质上只会是一场对人的战争,是被迫成为或自愿成为的狗对人的战争。

  中国文化在塔利班文化和美国之间似乎可以韬光养晦,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并且可以在塔利班文化和美国文化中两害相权。但由于中国文化不愿意把人当狗,塔利班文化对中国文化也是本质上仇视的,我不犯他,他不一定不犯我。阿富汗的大佛本来是两块石头,碍谁的事了,塔利班都容不下,塔利班文化岂能和中国文化井水不犯河水?而且塔利班文化一旦袭击中国文化,必然也是你死我活的。

  美国文化其实近来并没有和塔利班文化发生什么冲突,倒是在和中国文化频频发生冲突。在车臣、前南斯拉夫等一系列问题上,美国文化实际上是在帮塔利班文化的忙,尽管出发点完全不同。半路杀出个拉登程咬金,真是让美国人哭笑不得,目前的选择只能是全力应对塔利班文化的挑战。这个事情很有趣,值得细细讨论。

  这里关于美国文化的争议,并非针对美国人能否把狗当作人,而是针对美国人能否要求其它文化也把狗当作人,以及使用何种手段实现这种要求。

  美国遭到一些人反感的原因在于,它深信自身的文化是人类共同的未来时,相信所有人都不应被当作狗、而且所有狗都应被当作人,而它又没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这个未来的瓜熟蒂落。

  美国地大物博,经济发达,人民富足,人群和人群之间无需为生存而进行殊死的搏杀,又没有极端的信仰,客观上不需要把人当作狗,同时,也有足够平和的群体心态、足够的生存空间和资源让狗得到人的待遇。

  但在其它很多文化中,信仰、生存空间和历史包袱都让人暂时无法把其他人都不当作狗,更不用说把狗当作人了。

  让我们以南斯拉夫为例来谈这个问题。为了使这个讨论有一个合理的前提,有必要澄清一些事实。

  美国对南斯拉夫的轰炸在中国中仍被认为是一种侵略,如果是侵略那就无法进行文化的讨论。但是,认为美国侵略南斯拉夫的中国人却无法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在全世界对美国轰炸南斯拉夫进行一次投票,是赞成的多还是反对的多?

  答案是,无论以国家统计还是以人口统计,都是赞成票多。投赞成票的有除俄罗斯和白俄罗斯以外的几乎所有欧洲国家,还有几乎所有的伊斯兰国家,它们足以构成国家票的绝大多数,而且伊斯兰国家不仅是支持美国轰炸,甚至是强烈要求、不断怂恿美国轰炸南斯拉夫,这一点肯定颇让那些惦记“阿拉伯兄弟”的中国人泄气。美国轰炸南斯拉夫的支持率在欧美国家超过70% ,在伊斯兰国家就大概是100%了,这些也足以构成人口票的多数。但西方和伊斯兰世界支持美国轰炸的出发点却不同。

  伊斯兰世界赞成的原因是,它们认为塞尔维亚人把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族人当狗,穆斯林皆兄弟,那所有穆斯林就把塞尔维亚人当狗。拉登就派了手下到科索沃去把塞尔维亚人当狗打。

  欧美国家赞成的原因是,它们认为塞尔维亚人把阿科索沃的尔巴尼亚人族当狗,而所有的欧洲人都已经不能被当作狗了,因此,必须制止在欧洲把人当狗的行径。

  然而,塞尔维亚人却感到无比的冤枉。塞尔维亚文化本来似乎也是把人当人、把狗当狗的,但当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人开始谋求分裂并不惜采取恐怖手段时,塞尔维亚人就认为阿族人成了狗,进而认为自己有权、也只能用对待狗的手段对待阿尔巴尼亚族人。

  这就和美国文化、西方文化发生了冲突。

  凭(我的)心而论,凭历史的经验而论,塞尔维亚人是有他们的合理性的。但是美国文化却拒绝承认这种合理性,为此不惜采用暴力,强迫塞尔维亚人不得把阿族人当狗,换言之,强迫塞尔维亚人放弃自己把人当人、把狗当狗的文化。

  美国文化对狗的偏袒与可能的偏差

  在科索沃冲突中,美国文化在强迫同化不同文化的过程中,显然偏袒了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族人,也就是被当作狗的人们一方。

  美国文化在把狗当作人的过程中,本身也发生了某种偏差,可以说,是出现了美国式的左派幼稚病。

  幼稚之一是强迫其他文化也把狗当成人,幼稚之二则是对狗的偏袒,在人狗矛盾中对狗的偏袒。这种偏袒在美国文化体制内同样存在,并非只针对其他文化。迪斯尼公司的遭遇就是一个例证。

  迪斯尼公司为了弘扬把狗当人的美国文化,拍了一部题为《101 斑点狗》的影片,没想到到头来却遭到美国左派的抨击,碰了一鼻子灰。事情是这样的,由于电影中的斑点狗实在太可爱,更多的美国人决定把斑点狗当人,纷纷收养斑点狗。可是收养之后,却发现,斑点狗很难伺候。原来,斑点狗只是样子可爱,但实际上脾气暴烈,难于驯化,本来就不适宜作为宠物。于是,收养了斑点狗的人家纷纷将斑点狗赶出家门,一时间,斑点狗到处流浪,成为可怜的野狗,也没法被当作人了。美国左派对此痛心疾首,于是把怒火发泄到了迪斯尼公司头上,指责迪斯尼公司为了追求票房利润,误导观众,自己赚了黑心钱,却给大批无辜的斑点狗带来了流落街头的悲惨命运。迪斯尼面对这般指责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对狗的偏袒或许是出于对弱者的同情,因为在人狗关系中,人到底是强者,狗的命运最终掌握在人的手里。指责弱者,容易遭遇道德上的滑铁卢,而批评强者,则是一种容易获得道德满足感的做法,也是左派知识分子的拿手好戏。然而,这么做却可能混淆某些是非观念——如果有是非的话。这种是非观念在遇到疯狗时就更尴尬了。

  (3 )疯狗:把狗当作人的一个尴尬

  在中国,也有不少爱狗的人,但养狗却始终未能成为一种普遍的爱好,也没有得到政府的提倡,主要原因就是狂犬病。事实上,中国大城市的有关部门在实施持证养狗的限制政策的同时,还时不时组织一些集中打狗行动,消灭“无证犬”,尽管这些“无证犬”未必是疯狗。意味深长的是,可能是为了避免与把狗当人的美国文化发生冲突,中国官方限制媒体报道这些打狗行动,尤其是不允许在电视画面上出现打狗或狗在挣扎、哀嚎的画面。总而言之,疯狗制约了狗在中国得到更好的待遇,使狗难以被当作人。

  狂犬病不会因为美国人爱狗而远离美国。事实上,美国疯狗咬死人的事件也偶有所闻,狗患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存在。但为什么疯狗没有妨碍美国人在整体上把狗当人呢?

  我不太清楚美国怎么对待疯狗,抑或是疫苗十分有效。但我的一位朋友的一段感受似乎能帮助理解为什么疯狗没有影响美国把狗当人。

  朋友去过美国,回来后依然是一位爱国反美人士。他在坚持反美爱国立场的同时,也曾经向我感叹过在美国搭顺风车的便利。他说,其实在美国,歹徒搭上车后伤害车主、劫财劫色的事情也时有发生。这事儿要是搁在中国,几个案子一传开,所有车主都会吸取教训,车主的亲人都会叮嘱他:可不能让陌生人随便搭车,很快地,搭车就不容易了。可是在美国,媒体更加喜欢炒作凶案,大家也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面对路边的搭车者,还是有不少人愿意停下车,让人家上车,要搭车还是能搭上。从这一点,似乎可以感受到普通美国人对善良与宽容的坚守。

  通过这个和狗不沾边的现象,我们或许能够理解,为什么疯狗在美国没有成为把狗当人的障碍,而在其他一些文化中却不行。

  疯狗的尴尬也应当使美国人重新思考一下强求其他文化也把狗当人的做法。这些文化无法消除对疯狗的恐惧,如果把狗当成了人,这些文化中的人将生活在恐惧之中,而让人生活在恐惧之中,显然违背了比人权普遍化更基本的原则,即罗斯福总统所说的四大自由中“免于恐惧的自由”。人权普遍化是否就此走向了一个反面或歧途呢?

  报复疯狗:哈姆雷特的踌躇

  疯狗不会因为人的宽容而不咬人,一旦咬了人,很可能是致命的。

  但要消除疯狗的危害,却又不把斗争扩大化,不和把狗当人的美国文化发生文化冲突,难。南斯拉夫就是这么翻了船。

  拉登是一条疯狗,如何消灭这条疯狗,又不突破美国价值观的现有框架,也难。在这个时刻,美国文化面临的首先不是和其它文化的冲突,而应该是本文化内部的反思和抉择。

  美国如果进行大规模的军事打击,那就相当于我们搞的集中消灭“无证犬”行动,且不说会遭到疯狗的猖狂反咬,在美国文化内部也必然引起分歧和反弹,尽管现在美国人的要求是一致的。

  和日本人拒不认错的文化相反,西方文化是倾向于忏悔的。珍珠港事件后,美国人也是同仇敌忾,认为对日本人怎么报复都是应该的,不用说当即把美籍日裔人统统关进集中营,就是最后投了两颗原子弹,也认为是日本人罪有应得。(当然,我至今也认为日本人罪有应得,因为我认同的也是把人当作人、把狗当作狗的文化。)。然而,几十年后,美国人却为此而发生反思和分裂。其实,在向美籍日本裔人道歉之前,还曾经有过“Enola Gay ”事件。这件事情中国人民还不太清楚,更不了解它的深刻意义,值得本文扯开去一下。

  在华盛顿的宇航博物馆内,曾经长期展示着一架有名的飞机。这是一架B29轰炸机,名字叫做“Enola Gay ”。它之所以有名并且被展出,是因为它曾经向日本广岛投下过人类第一颗原子弹。关于广岛原子弹一事,我们这些很容易义愤填膺、气炸了肺的爱国者们可能到还认为是一件好事,为南京大屠殺报了仇嘛。可是在1995年前后,美国国内却为这架飞机的展出发生了很大的争议,反对者认为,这样一件杀人武器的展出,是对人类生命尊严的严重亵渎,是在炫耀对人类生命的剥夺,当代美国文化不能容忍这种炫耀。差不多在同一时期,美国的一张纪念邮票选用了这架飞机作图案,也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宇航博物馆的主办者史密斯基金会受到很大的(来自美国人的而不是日本人的)舆论压力,终于取消了这个展品。所以,今天中国人如果去华盛顿参观,就很难体会到向日本鬼子复仇的那种快感了。

  如果现在美国对拉登这条疯狗进行了报复,即使大获全胜,而且一时正义无限,但五十年后,美国文化会不会再次有对展出“Enola Gay ”飞机这样的忏悔与反思呢?

  文化的前进与倒退

  “Enola Gay ”事件不仅是对美国当前报复欲望的一个前车之鉴,也可以让我们有一个更为广阔的视野来研究把狗当人的美国文化。

  前文提到,在中国文化中,把人不再当成狗只是小平同志当权后的事情,迄今也就是20年而已,同样,把狗当人在美国文化中也只是过去几十年左右的事情。在黑人和印第安人不被当作狗之前,把狗当作人不但是伪善的,更是邪恶的。

  其实,曾在美国和其它西方社会被当作狗的还有另外一些容易被忽视的人群,同性恋就是这样一个群体。至迟到上个世纪50年代,同性恋者还是上不了台面、只能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狗。到六、七十年代,少数族裔平权运动的胜利鼓励了同性恋之类的狗群体,同性恋者首先争取的是“Gay Right ”,即同性恋的合法生存权。同性恋者为自己争得了结婚的权利、参军的权利,等等。而在二十世纪的九十年代,同性恋者通过大规模的游行和狂欢等方式,追求更为平等的“Gay Power”,极端情况下以至于达到这种程度:事先假设某人不是同性恋很可能是对此人的冒犯(Don ‘t assume I am straight)。Gay Power 的获得将使同性恋者得到人所有的一切尊严,远离任何歧视。直到这时,同性恋者才获得了狗成为人必需的两个条件,即权利和尊严。

  实际上,美国文化还时时面临着这样的问题,在美国文化中,是否还有人被当成狗?如果有,这些狗是否会变成人?吸毒者就是一个仍被当作狗的人群,不久前在加拿大和澳洲发生的吸毒合法化尝试似乎预示着,这群狗也要成为人了。

  “Enola Gay ”事件和同性恋者之类的狗变成人的历程,表明了美国文化自身仍在进行着某种重要而迅速的演变。至于这种演变究竟是前进,还是倒退,不同的文化得到的是不同的答案。

  对不起,这里我已经对文化相对主义进行了一个修正,即如果不同文化之间不存在优劣与正邪、先进与落后的话,那么至少同一种文化在时间轴上仍可以进行优劣与正邪、先进与落后的比较。因此,文化的某种演变可以被理解为文化的前进和倒退。

  (4 )美国文化、塔利班文化和中国文化对文化演变的不同解读

  对于自身的这些演变,美国文化也只是在演变完成之后才承认这是一种进步。在今天的美国,同性恋者由狗变人是一种文化进步已经成为社会的主流认识,而几十年前,同性恋者刚开始半公开化时曾经被视为世风日下、文化末日。实际上,今天的西方文化也未必完全把狗当人了,剩下的一些狗群在试图变成人时,还是带来对道德沦丧、文化倒退的恐惧。前述同性恋合法化尝试实际上迅速遭到挫折,这表明现有的西方文化还在顽强地抵制着过去的狗变成新新人类。

  美国文化的这些演变,在塔利班文化看来都是文化倒退,都是文化堕落。不用说同性恋解放了,就说西方文化上百年前已经取得的最大进步之一妇女解放,也就是妇女不再被当作狗而被当作人,这个文化演变就也塔利班视为最大的文化堕落之一。所以,塔利班的风化警察要强迫妇女重新蒙上全身只露两只眼睛的(面纱还是裹尸布,我也不知道该叫什么名字),强迫她们离开学校甚至忘掉自己已经受过的教育,强迫妇女呆在家里不得工作,哪怕她们最后只有通过卖淫来维持生命。塔利班文化连妇女解放都视为文化倒退,又怎么会赞成二十世纪以来的西方文化进步呢?

  我没有读过塔利班文化的历史教科书,不知道他们如何讲授世界文明史。

  中国文化对美国文化演变的认知要复杂一些,这种复杂性缘于中国文化本身也在经历一些重要而迅速的变化。

  中国文化在把人当作狗的年代,也只能把美国文化的绝大多数演变理解为文化堕落和倒退。还记得对牛仔裤、迪斯科的口诛笔伐、赶尽杀绝吗?还记得我们把身边所有的罪恶——从强奸妇女到贪污腐败都归咎于“资产階級腐朽思想”,美国文化的一个代名词吗?同性恋解放之类的美国文化演变被理解为文化倒退,而“Enola Gay ”事件则反而可能增加中国文化对美国文化的蔑视,因为这一类事件——表明美国人对流血日益厌恶,而且对流血的承受能力越来越低——很容易在中国文化中被解释为“美国人斗争意志的衰退及相关素质的沦落”,见《中国可以说不》第24页。这种文化蔑视还可以鼓励政治蔑视,《中国可以说不》第24页接着说:“如果里根、布什尚能表现出老战士的余勇,那么,从黑豹党行列中走上政治舞台的一代,我们实在看不出他们有什么果毅和勇决。”好啊,现在出来一个小布什,他有没有“果毅和勇决”?如果他有的话,说“不”者们又该如何去诅咒呢?

  文化冲突中的关公战秦琼

  对文化演变的不同解读导致了文化冲突中的关公战秦琼。由于对西方文化本身重要而迅速的变化无意或故意地忽视、误读,其它文化在和西方文化发生冲突时,实际上没搞清楚自己是在和什么时代的西方文化发生冲突。

  文化相对论如同物理相对论一样,包含着时空的倒错。

  西方文化的忏悔与进步中,最显著的莫过于德国的变化。这个文化曾经把犹太人当作狗,制造了对犹太人的大屠殺。然而,二次大战以后德国进行的真诚忏悔,已经使德国文化经历了脱胎换骨。对那段丑恶历史、丑恶文化阶段的谴责和批判已经成为当代德国文化中的基本原则,在每一个有关的纪念日,所有德国政治家和德国民众的坚定态度都是“Never Again ”。虽然谁也不可能为德国开脱历史责任并有理由对德国出现的某些倾向保持警惕,但德国也不可能因为曾经犯过的骇人听闻的罪行就永远失去批判当代罪恶的权力。相反,如果在今天的政治或文化冲突中,抬出这段历史来贬低当代德国文化、作为论战武器,这种做法即使不是居心险恶的,至少也不合时宜的。这类关公战秦琼很容易给双方同时带来正义感,也容易产生阿Q 式的快感和满足,从而使文化冲突变成一场毫无价值的混战,变成政治斗争的炮灰

  塔利班文化对美国文化的袭击有现实因素,也有关公战秦琼的因素。前文已经说过,塔利班文化袭击的美国文化不是十字军时代的基督教文化,“圣战”搞错了对象,只能是对人的宣战。塔利班的文化中,除了一些器物的变化,(主要是弯刀变成了卡拉什尼科夫自动步枪和毒刺导弹之类),和十字军时代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

  同样,当某些其它文化受到美国文化的强迫同化、被要求不把人当狗并把狗当人时,它们反击的对象并不是当代美国文化,而是完成演变之前的美国文化。当美国批评其他国家践踏国内人权时,被批评者最爱使用的反击武器就是批评美国文化曾经把黑人当作狗,这样的反击无视了一个重要的事实:美国批评别国践踏人权的前提,是对本国曾经践踏黑人人权的彻底批判和忏悔,批评别国践踏人权者一定更彻底地批判美国本国对人权的践踏。忏悔意味着对过去的告别,美国已经在制度上消灭了对黑人人权的践踏。尽管结果的平等还需要时间,但客观的观察者不得不承认,黑人在美国的人权状况已经比在绝大多数非洲国家更好。在当代美国指控谁歧视黑人,几乎是判他在政治上的死刑。

  (5 )把狗当人的文化对其它文化的强迫同化

  美国世贸中心遭到恐怖袭击并出现重大人员伤亡,立即在世界的一些地方引起了幸灾乐祸或者暗自窃喜。这种情况主要发生在本文讨论的另外两种文化圈内。

  这两种文化都曾经遇到过被美国文化强迫同化的经历。强迫同化的由头往往是美国文化指责其它文化中存在着把人当狗和不把狗当人的现象,哪怕这些文化根本不承认存在这些现象。美国文化的强迫同化手段可以是舆论指责,可以是经济制裁,甚至是发动战争。受到强迫的文化则认为美国文化的强迫只是表面上针对把人当狗和不把狗当人的现象,而本质上是对其它文化作为一个整体的进攻与侵略。

  为了批判美国文化的强迫同化,我们先来检讨一下自己有没有强迫同化过其它文化。绝大多数中国读者对此的回答肯定是断然否定,但是,正是因为大家都认为理所当然、视而不见了,才需要检讨。这里要说的一件事就是大家认为理所当然、理应如此的。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上海动物园曾经发生过一场“狒狒争王战”。狒狒山上本来有一只狒狒王,妻妾成群,八面威风,不料一只公狒成年后起了造反之心,要夺王位、夺王妃,与老狒狒王大打出手。光是两只公狒狒争斗也就算了,偏偏二者都采取恐怖手段,彼此奈何不了对手,就拿对方的手下和妻妾出气,各自咬死几名对方群众。动物园饲养员看不下去了,采取强迫措施,把狒王和挑战者同时判处监禁,分别关进监狱小号。为了维持秩序,利于繁衍,饲养员从另一个狒狒种群中引进狒才,立了一个公狒狒王。但新的狒狒王强奸母狒狒未遂,恼羞成怒,再次咬死幼小狒狒,饲养员无奈,只能将这位老三也单独关了禁闭。

  饲养员惩处暴徒,维持狒山稳定,正义之举得到人们的一致肯定。但有没有人考虑过狒狒的逻辑、夸张一点说是狒狒文化呢?物竞天择、强者生存本是一种自然法则,也是狒狒种群进化的必由之路——有狒狒特色的发展道路,厮杀使狒狒发展,发展也是狒狒的硬道理。人类凭借实力的优势,打断这种狒狒发展必需的逻辑,让狒狒离开这条发展道路。把人类自身的道德和法律强加给狒狒,对狒狒来说并非是一件善事。狒狒们未必会感谢饲养员的除暴安良,相反,它们很可能会抗议这种对狒狒文化的强迫同化。如果狒狒们能略知一点人类的政治语言,它们很可能揭露人类的文化侵略背后带有不那么高尚的理由,即这种强迫同化为的是不让狒狒山出现减员,以至于减少了动物园的吸引力,从而给动物园带来更多的票房,也对得起参观者付出的门票费。狒狒们或许会团结起来——在继续相互厮杀的前提下,共同对付人类文化。说不定哪天,还有哪个满腔文化仇恨的狒狒极端分子乘人不备钻出动物园,把饲养员家熟睡的娃娃一扯两半,制造一起恐怖袭击。

  饲养员以及同属一种文化的人们显然不能同意狒狒的指控。人之所以采用暴力制止狒狒的血腥厮杀,是出于崇高的而不是功利的目的。人们出于一种博爱,要把狒狒当作人,享有人的权利,让它们象人一样不咬死同类或被同类咬死。一种把狒狒当作人的文化,就这么强迫同化着把狒狒当作狒狒的文化。这是否带有文化霸权、文化帝国主义的色彩?

  文化强迫同化的对象选择及其根深蒂固的文化歧视

  让我们从饲养员强迫同化狒狒文化入手,简要分析一下文化强迫同化的特征。

  特征之一:强迫者自认为文化更先进,更符合人道与天道,干涉行为是在替天行道;干涉者怀着强烈的正义感和崇高的使命感;

  特征之二:可以带来利益,如动物园的繁荣与稳定;

  特征之三:无需付出很大代价,至多是被狒狒咬伤;要是早知道狒狒会把娃娃一扯两半,打死饲养员他也不愿意去制止狒狒之间的自相残杀。

  根据这些特征,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在冷战后,美国文化对其他文化的强迫同化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潮。这种强迫同化是理想、利益和实力对比的共同结果。

  值得注意的是,冷战后的美国文化强迫同化在对象选择上有过曲折,其中还包含着强烈的种族歧视和欧洲中心论,对此我要作一个血泪控诉。我要控诉的内容来自中国爱国者经常用来批判美国人权干涉虚伪性的一个反证:为什么不干涉印尼迫害华人,却要干涉南斯拉夫镇压科索沃阿族。

  美国文化之所以强迫同化南斯拉夫文化,要求塞尔维亚不得把阿尔巴尼亚人当作狗,是因为西方人认为,南斯拉夫是欧洲的一部分,必须符合欧洲的人权标准。西方人每每说起科索沃种族清洗这种事“竟然”发生在当代欧洲,其潜台词就是他们的人权标准还只在欧洲适用。与科索沃暴力冲突几乎同时发生的印尼迫害华人事件其实规模和烈度都不比科索沃冲突小,西方却没有吱声,原因之一恐怕是他们骨子里歧视亚洲人,认为亚洲人暂时还用不着那么高的人权标准,杀一些就杀吧。其实,看一看美国20世纪的外交史会知道,美国早期也看不起南斯拉夫人,不屑管他们的事情。基辛格所著《大外交》一书中文版在对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欧洲和平安排的讨论中,居然使用了“宵小”一词(不知英文原词是什么)指代南斯拉夫各族人民,这就是一个明证。只是到了20世纪末期,美国才将其人权标准泛化到欧洲的农村巴尔干,把昔日的“宵小”恩威并施地教化为认同当代美国文化的人。

  美国文化之所以不强迫同化把华人当作狗的印尼文化,除了歧视亚洲人、认为他们至少是暂时还无需享受欧洲人权标准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实力对比,即西方的实力还不足以干涉印尼人权问题,如果干涉这个人口过亿的伊斯兰国家可能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20世纪90年代美国曾经试图把自己的人权标准强加给索马里、同化索马里文化,让那里的人们停止搞了几千年的部族仇杀,结果刹羽而归,不敢再轻易出兵,还遭到发展中国家的耻笑和嘲讽;可是两年后,卢旺达发生导致50万人死亡的部族大屠殺,美国事先没敢干涉,又遭到发展中国家的批评,弄得美国干涉也好,不干涉也不好,里外不是人。索马里和卢旺达的不同教训使美国对文化强迫同化的效果及其鞭长可及范围重新进行了思考,于是就同化了南斯拉夫。

  (6 )文化强迫同化手段的不当与无效

  美国文化强迫同化的效果如何,看来迄今美国人还无法作出乐观的估计。美国被逐出联合国人权委员会就是就是文化强迫同化遭到的一次挫败,也是被强迫同化文化对美国文化的一次反击。

  文化强迫同化遭到的挫折缘于文化强迫同化手段的呆板和单调。殖民时代的同化手段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在那个时代,英国总督一个法令就让印度废弃实行了几千年的烧死寡妇殉葬的制度,而在今天,哪怕仅仅是回味这种有效性就已经不是政治正确的。而由于前述美国文化在当代的演变,战争也日益不能被用做同化手段,尽管这种手段倒也曾是挺奏效的,至少,科索沃境内的暴行基本上得到了制止。

  战争只能作为最后的选择,美国文化又不甘心坐而论道,仅仅通过美国中央电视台播出《焦点访谈英文版》、《美人日报》和美联社发表社论来表达自己的意见。美国人的直率或粗鲁使他们必须表达自己对把人当狗和不把狗当人的厌恶,于是,美国人把经济制裁(禁运也是广义的制裁之一)当作了文化同化的主要手段。

  其实,经济制裁不是什么新鲜玩意,也不能把它当作霸权主义的代名词,不就是不和你不喜欢人做生意、进行文化等交流嘛。我们的一些同志习惯了单向思维,似乎还不了解,从社论到宣战之间,还有一些烈度不同的手段可供选择,制裁总比战争好得多。美国曾经以制裁为手段帮助过中国,日本之所以偷袭珍珠港,就是因为美国对它进行了长达数年的经济制裁,尤其是石油、橡胶等战略物资的禁运。美国当时对日经济制裁的诉求十分明确:退出它从1937年起占领的那部分中国大陆。制裁把日本逼上了绝路,只能在撤出中国和铤而走险之中选择其一。偷袭珍珠港意味着美国这次制裁企图的破产。

  经济制裁的基础是一种很天真的逻辑,要让制裁得到期望的效果,至少需要被制裁者满足两个条件,一个是市场经济,一个是自由民主制度。

  经济制裁成功的机制大致应该是这样:经济制裁使特定物资出现紧缺或剩余,从而使被制裁国的老百姓感到某一方面开始出现生活困难,比方说,汽油贵了,手工艺品出口不了,挣不了钱了。如果老百姓的信息来源基本上是对称的,那就大致可以了解外国制裁的原因和后果,并权衡得失。请注意,要权衡的是具体的得与具体的失,而不是笼而统之的“国家利益”和道德原则。比如,国际贸易战其实也就是互相制裁,日本制裁我们的大蒜,我们就制裁他们的汽车。由于制裁,日本的汽车工人开始难受了,他们会考虑,蒜农固然是同胞,但汽车出口下降,让我付出减薪甚至失业的代价,划不来,于是,汽车工人就会对政府的政策施加影响。也就是说,市场经济中的利益细分机制开始起作用了。由于有自由民主制度,权衡出得失后的老百姓能够有效地影响对外政策,政府也能够透明而有效地平衡不同群体的利益,可以作出让步,由制裁的对方撤消制裁,也可以决定采取强硬姿态,通过反制裁甚至更强烈的报复来迫使对方撤消制裁。这样的制裁机制只有在两个对等的自由民主、市场经济实体之间才会发生作用,我们也时常听说西方某两国发生贸易战,互相制裁,这些互相制裁最后总是能得到妥协。

  但是美国对日本军国主义实施的经济制裁就注定了要失败,对撒达姆的制裁也成不了气候。在日本军国主义制度下,市场经济、自由民主这两个条件并不具备,尤其后者更是空白。美国的制裁不能向日本人民、甚至是高级官员充分传递信息,而日本人民、甚至是高级官员就算是得到了这些信息,也无法冷静地权衡具体的得失,就算他们权衡出来了,他们也无法改变政府的对外政策去动摇制裁。

  今天,伊拉克人民还在面临着这种悲惨的处境。这也是制裁作为一种手段的困境。制裁最终不是象设计中的那样针对某一种行为或某一种人,而是变成了针对某一个国家、民族和文化,变成了针对无辜儿童。伊拉克文化和政治的结构,无法对利益进行细分。

  这里谈的几个制裁都是出于政治、经济和军事动机的,这些例子似乎表明,哪怕只是存在着政治与经济体制的差异,制裁都无法跨越差异发生影响。而当制裁被用来作为文化强迫同化的手段时,它就更难跨越文化的鸿沟,成功率将更低,而且将遇到更加激烈的反抗,甚至激起深深的仇恨,引发被制裁一方的“民族主义”狂潮。

  中国文化和美国文化的冲突点:把狗当什么?

  扯远了,扯远了,本文不打算谈政治,但写到这里政治味道似乎越来越浓了,赶紧回到文化,回到文化冲突。

  用狒狒受到的强迫同化来类比当代文化冲突中的强迫同化,似乎有点把玩笑开大了。但是,令人沮丧的是,当代不同文化之间的某些鸿沟与狒狒逻辑与人类文明之间的鸿沟几乎同样触目惊心。

  如果我们不能找到跨越这些鸿沟的方法,就可能导致巨大的灾难,在各自对文明的追求中走向一致的野蛮。

  塔利班文化已经和美国文化发生了剧烈的冲突,即将引发何种反应还有待观察。而中国文化和美国文化的冲突又将走向何方呢?我曾经有过一个噩梦。几个月前,我把这个噩梦写成了一个幻想小说的骨架,还没来得及展开。这里为了图省事,我直接引用片段如下,请原谅文章风格上和时态上的不一致。

  (7 )关于狗的战争:半篇荒诞小说

  公元2043年3 月20日,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向中华人民共和国发出最后通牒:中国人必须在一个月内停止吃狗肉和其它残害动物的行为,否则将对中国进行空袭。

  中国和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关于吃狗肉的文化冲突由来已久。早在19世纪,来华的美国传教士就对中国人吃狗肉感到过震惊。20世纪末,反对中国人吃狗肉的运动已经在西方开展,在瑞士这样平和的国家都出现了反对抗议。作为一个前殖民地,香港最早向西方人的压力屈服,在20世纪90年代通过了吃狗肉非法的法律。要知道,广东人可是最贪吃的!

  狗是美国人最爱的动物,几乎不是宠物而是朋友。进入21世纪后,随着“妖魔化中国”的升级,吃狗肉又被美国媒体当成了一个话题,最先炒作起来。经过10多年炒作,这一问题终于引起了美国公众、国会的愤慨和仇视,各种层面的爱狗反华行动风起云涌。欧洲人也插进来一脚,并且进而要求中国人停止吃鸽子(包括酱鸽、乳鸽,极端者甚至要求将鸽子蛋也列入保护范围)。此外,动物保护组织纷纷要求中国人停止取熊胆、海豹鞭、虎骨等其他虐待动物行为。

  西方之所以在狗肉问题上小题大做,其一个理论基础是“需要论”。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过后,西方就出现了“不需要”的反思。丘吉尔的二战回忆录题目就叫《不需要的战争》,赫耳曼。沃克的《战争与回忆》的一个中文版的扉页上也印着这样一句话:我相信战争已经永远成为过去,因为已经不再需要,就象活人燔祭和奴隶制一样。欧洲国家之间从1945年到2043年这近100 年的历史倒是基本上印证了沃克的这个预言,没有发生大的战争。20世纪末,北约曾对南斯拉夫进行空袭以制止南斯拉夫维持与科索沃的统一,其中的深层原因就是北约、美国,乃至整个西方社会都认为,即使是为了维持国家统一而流血过多也已经是不需要的,因为人本身的价值已经是如此之高;而不需要的暴力就是罪恶,必须以强力去制止。

  对于吃狗肉问题,西方再次抛出了“不需要”理论。过去你们中国人穷,什么都吃,我们西方也就默认了,因为生存权是基本人权,总不能为了保护狗权让人饿死啊!可是现在完全不需要用狗肉来维持生命,你们还吃它干吗呢?过去你们要靠这个鞭、那个鞭来壮阳,因为发展权也是基本人权,当时西方也不好说三道四,可是现在“伟哥”都已经推出V9.0版了,你们还要杀海豹、老虎干吗呢?都是不需要的暴力。西方人认为自身已经走过了“不需要”一关,最好的例子就是毛皮服装问题。过去几千年穿皮袄,因为舍此不能御寒,就是说需要。

  近代纺织工业发展起来后,毛皮作为御寒物就不那么需要了,于是从20世纪中叶起,西方出现了反对穿着皮装的运动,其中既有裸体示威的笑料,又有暴力抗议的插曲,最终在2025年前后,欧洲和北美相继通过了有关法令,对动物毛皮的采用作出了极其严格的规定,实际上禁止了皮装生产。在2030年前后,西方国家已经没有裘皮大衣和皮夹克了。在吃狗肉问题上,西方就是试图把他们的这个“不需要”观念强加给中国,想让我们的狗肉煲和他们的皮夹克一样自然退出人类历史舞台。

  针对这些反华叫嚣,我国外交战线进行了坚决的斗争,在联合国大会上取得了大多数发展中国家的支持。同时,《人民日报》几乎平均每隔三天就发表一篇关于狗肉问题及其他的社论或评论员文章,CCTV《焦点访谈》也请了我国的动物保护、法律、医疗等各方面专家,制作了一个个专题,批驳西方利用狗权搞对抗,干涉我国内政的行径。同时,我们还针对西方人吃牛肉的暴行展开批判,因为中国人爱牛,我们歌颂老黄牛、孺子牛精神,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这么伟大的牛怎么可以随便吃!可见西方一边攻击我国人民吃狗肉,另一方面却大肆吃牛肉,完全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霸权行径。全国人民更是义愤填膺,各地美国使、领馆前示威不断,麦当劳、肯德鸡被砸的事件时有所闻。一批又一批的“红客”也对美国的网站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但是,美国和其它西方国家却毫不理会我国人民的正义呼声和吃狗肉的正当要求。由于大多数发展中国家支持中国,北约最终绕过联合国,未经任何授权,就对我国发出了最后通牒:“狗权高于主权”,停止吃狗肉,否则就空袭。由于空袭将采用第八代的灵巧炸弹,制导精度达到1 厘米,因此用来打击目标时几乎不会造成意外的人员伤亡。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如果只炸东西不杀人,就可以在北约社会内部避免“难道中国人的命还不如狗命值钱”的质疑,维持民众对军事行动的支持率。

  光气炸了肺也不行

  这个噩梦可让我气炸了肺!美国太霸道了!

  这个噩梦是否会发生,美国文化是否会这样强迫同化中国文化,还得看前述文化强迫同化的三个特征条件能否满足。让我们回忆一下:这三个条件分别是强迫者具有强烈的道义感、能够给他带来利益,以及强迫者可以承受这样做使双方付出的代价。

  从美国文化截止2001年9 月11日的发展趋势来看,第一个条件会日趋成熟;

  从中国面临的周边环境和安全形势来看,不能排除第二个条件成熟的可能性;

  从中国的发展来看,几乎可以排除第三个条件成熟的可能性。但为了能继续讨论这个案例,也为了政治正确,我们把场景切换到一个和中国具有类似文化、类似吃狗肉爱好的虚拟小国,假设这个小国基本上没有能力抵抗这次文化强迫同化,它的抵抗不会给对方带来重大伤亡,也不必蒙受对方报复升级带来的更大牺牲。

  那么这样的文化强迫同化一定会发生。

  到时候,双方又是各唱各的调,都认为自己正义无限。

  作为这个文化群体中的个人,我会参加一场捍卫家庭、捍卫祖国、捍卫基本价值观的战斗,我会用这支笔去揭批文化强迫中因包含第二个特征而难以抵赖的虚伪性,我会写战歌鼓励同胞们的斗志,就象南斯拉夫的知识分子在科索沃战争期间所做的那样。

  但是,我却无法排解一份悲哀,这就是,我无法毫无保留地去谴责这次文化强迫,因为我无法强迫自己不和对方的第一个特征产生共鸣。难道我不愿意狗得到更加善意的对待吗?难道我不厌恶为了取胆汁而让狗熊胸前总是留着个伤口、挂着个口袋、生不如死吗?广东省委书记李长春不久前带头签名承诺不吃野生动物,难道只是给外国人装斯文吗?我们保护大熊猫、保护动物多样性,难道只是为了保护自然环境,免得水土流失之类灾害给我们的生活条件带来损害,而不是出于一种对一切生命的怜惜和尊重吗?当中国人的生活更富足、社会更宽容时,中国文化内部不也萌发着把狗当作人的要求吗?

  文化冲突中的道德困境

  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道德观。文化冲突必然伴随着文化的交流,而这种交流往往会造成原有价值系统的混乱。我刚刚所说的悲哀和困惑就是因为陷入了这种混乱。

  有的时候,即使作为旁观者,我们也会碰到道德上的莫衷一是,尤其是当冲突双方处于一场长时间的争斗中。比如说美国和伊拉克。1991年海湾战争时,旁观者们的道德感大多数是倾向于美国的。当撒达姆对境内的库尔德人和巴士拉的什叶派穆斯林使用化学武器,导致美英在伊拉克领空设置禁飞区时,美国仍然占有道德上的优势。然而,当伊拉克长时间处于弱者的地位,受到一次次空中打击并发生贫民伤亡时,美国的道德优势迅速被磨损掉了,在旁观者眼里变成了不道德。而当长期的制裁导致伊拉克儿童的夭折时,美国的行为又成了邪恶。但即使如此,我们是否又可以因此而拒绝承认美国当初采取这些手段时的动机包含道德因素呢?

  问题是能否找到一个更为稳定、一致并得到更广泛承认的道德标准,在这个标准下,希特勒怎么看都是不道德的,按这个标准对希特勒的评价不可能存在一分为二和相对主义,他的邪恶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弱。这个标准,我曾经认为可以是对生命的尊重,即对生命给予更多尊重的一方,也就是对人和狗都给予更多尊重的一方更加道德。但这个标准或许可以跨越政治的障碍,却不足以跨越文化的障碍。如果在塔利班文化中为神牺牲看上去是最高的道德,那塔利班文化肯定不会谴责那些劫机撞击世贸中心的“烈士”,他们不但不邪恶,还是塔利班文化中的道德楷模。

  再谈不把人当作狗

  执着地为不同的文化寻找单一的道德标准,在某些熟谙中国文化的人士看来是幼稚可笑的。他们认为,中庸之道可以消除无谓的争论,难得糊涂能够带来终极的宽容。不幸的是,面临着不同文化的冲突时,中国文化并没有这种传说中的宽容。虽然作为中国文化独特结果的文化大革命已经结束、中国文化已经不把中国人当作狗了,但中国文化似乎还在把外国人当作狗。

  中国文化传统上是把外国人当狗的,“犹太人”的称呼就是一个遗留下来的明证。当中国人刚刚开始接触西方人时,曾经把西方民族的译名都加上反犬旁,例如现在为我们熟知的“英吉利”三个字,刚被翻译成中文时,被写成“(反犬)英(反犬)吉(反犬)利”,其它民族的译名也大多数带有反犬旁,相比英吉利的三个反犬旁,犹太人只有一个反犬旁还算是对他们客气的。文化交往增多后,西方人开始了解到这种写法是将他们当作狗,于是挟实力对中华上国进行了抗议,译名中的反犬旁才得以取消。但犹太人却没有祖国替他们撑腰,所以反犬旁一直被保留下来,成为中国历史上把外国人当作狗的一个铁证。如果不把“犹太人”改写成“尤太人”,我们就还没有向那段把外国人当狗的时代完全告别。直到今天,我们出于种种政治考虑,在巴以冲突中对犹太人也未必是公道的。

  但是,取消了反犬旁并不意味着从此就把外国人当作人了。因为不少中国人似乎相信:

  ——外国人都是狼心狗肺;

  ——外国人和我们有关的行为背后不可能有出于道德考虑的动机。

  在中国当代文化中,思想的深度似乎应该表现为对冲突对方邪恶动机的深刻洞察。而这实际上不难,因为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階級分析的方法,而且习惯了有罪推定。列宁对威尔逊主义的武断评价和险恶指责成为中国民众共同接受的对外思维定式,就是初中生也能分析出美国不愿意看到中国强大,或者英国在某个问题上持某种态度是为了搞乱中国等等。而这些论点得到的支持主要是不对称的信息。不对称信息给受众造成的心理状态往往是“天真有邪”。(naive butnot innocent)

  因为信息不对称带来偏见和狭隘,造成了天真;因为否认他者的善良,自我的心中必然有邪。天真有邪是当前的一种普遍状况,难的是做到成熟无邪。

  被认为狼心狗肺的家伙当然不是人,外国人就这么没有被中国文化当作人。前文曾经开列了把人当作人的两个条件,即肯定人的权利和尊严,这里我还要加上第三个条件,这就是对人的善良的基本肯定。

  如果没有这种对人的善良的基本肯定,而是认为别的文化中的人基本上是狼心狗肺,那么一旦遇到文化冲突并处于弱势时,就不可能理解文化强迫同化的第一个特征、不能理解对方所怀有的道义感,而只会强化对第二个特征和第三个特征的感受。这倒是可以避免我所感到的那种痛苦与困惑,但对利益遭对方剥夺的撕裂感、对无法使对方付出重大代价的悲愤感却会大大增加。在这样的心理状态下,一旦世贸中心遭到袭击,自然会产生幸灾乐祸和暗自窃喜。

  作者电子邮件:china888china@hotmail.com

  作者:时寒冰

本文链接 浏览数

发表您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