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宪:论美国—伊斯兰世界冲突

  从当前国际形势的发展趋势来看,笔者认为在未来相当长的一个时期里,国际政治斗争的一条主线就是美国与伊斯兰世界的冲突,并且认为,这种冲突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文明之间的冲突。美—伊冲突的产生和发展有其必然性,而且我们切不可低估这一冲突的激烈性和长期性。这对于我们研究战略和考虑对策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美—伊冲突——必须面对的新现实

  笔者一直认为,阿富汗战争之后,“基地”组织已被打散,本·拉登和塔利班政权头目一样,都成了过气的历史人物。然而,这决不意味着伊斯兰极端势力反美斗争的终结,恰给相反,“基地”组织的瓦解可能预示着一个伊斯兰世界与美国冲突高潮的到来。两年来世界局势的发展已证明了这一点。今天,伊斯兰反美极端势力已四处蔓延,遍地开花。他们并没有什么“全球网络”,也没有共同的纲领和统一的指挥,而是各自为战,来去无踪。哪里有反美反西方的“圣战”,这些人就出现在哪里,阿富汗、伊拉克、巴基斯坦、沙特阿拉伯、印尼、菲律宾、泰国……到处都是他们的战场。今天的“基地”组织和本·拉登只不过是一种象征,是一面旗帜,所有的伊斯兰反美势力都聚集到了这面旗帜下。美国与伊斯兰世界的冲突已成了当今世界必须面对的一个新现实。

  有人可能不同意“美国与伊斯兰世界的冲突”的说法,认为伊斯兰世界并不是一个整体,而是形形色色的几十个国家。也有人认为,并不是所有的伊斯兰国家都反美,许多伊斯兰国家政府(如巴基斯坦、沙特、土耳其、约旦、埃及,以及新建立的阿富汗、伊拉克政府等)都是亲美的,反美的只是少数的极端分子。确实,伊斯兰世界是一个庞大而混杂的体系,它既包括各伊斯兰国家的政府,也包括广大的普通穆斯林民众,同时还包括各种程度不同的伊斯兰极端势力。但是,只要置身于任何一个伊斯兰国家,都可以感受到社会中强烈的反美情绪。即使是那些“亲美”国家的统治集团,在许多问题上与美国也是格格不入的。过去,美国与伊斯兰世界之间的这种对立和冲突还是潜在的、不公开的,但“911事件”后,尤其是美国发动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之后,美—伊间的冲突已经明朗化、公开化了。

  在伊斯兰世界这一庞大体系中,反美极端势力只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但是,它所代表的却是广泛存在于伊斯兰世界中的一种情绪和倾向,因而能得到许多人的支持和同情。例如,“基地”组织的人员并非都来自反美国家,而是来自整个伊斯兰世界,其中不少是来自美国的“友好”国家:如本·拉登是沙特人,二号人物扎瓦赫里是埃及人,三号人物扎卡维是约旦人,还有马代斯是巴勒斯坦人,扎赫拉尼也是沙特人,奥马尔·塞伊夫是阿富汗人,近日被击毙的阿姆贾德·法鲁基是印度人。

  美国出于策略上的考虑,没有公开说“美国与伊斯兰世界的冲突”。但无论是政府官员,还是普通百姓,私下里也都认为这是一场“同伊斯兰的战争”。尽管布什总统说“我们反对的是恐怖主义而不是伊斯兰”,但他一再脱口而出的却是“新的十字军东征”。他以反恐划线,称“不是站在我们一边,就是站在他们一边”。美国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要用美国的价值观念、政治制度、和生活方式来改造中东,改造伊斯兰世界。

  笔者认为,今天我们面对的确实是一场美国与伊斯兰世界的冲突。虽然看上去冲突的一方是以本·拉登和“基地”组织为代表的伊斯兰极端势力,另一方是以小布什、拉姆斯菲尔德等人为代表的美国“新保守主义”势力,但在本·拉登和“基地”组织背后是整个伊斯兰世界,在小布什等人背后的是整个美国,甚至是整个西方世界。直接发生冲突的是双方的极端势力,但冲突的本体却是两种文明,两个世界。

  不可避免的美—伊冲突

  伊斯兰世界对美国和西方的仇恨并不是一天两天或一年两年形成的,而是几十年上百年积累起来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仇恨。

  在穆斯林眼中,美国继承了老牌西方殖民主义者的衣钵,对伊斯兰国家进行经济剥削,抢走了石油等资源,使伊斯兰国家在全球化中不断被边缘化。美国向伊斯兰国家大量输出西方的价值观念,对它们进行文化侵略,玷污了神圣的伊斯兰信仰,破坏了伊斯兰传统社会。美国还在政治和军事上不断对伊斯兰世界进行压制和打击,甚至直接入侵。它长期支持以色列,压制巴勒斯坦;长期对伊朗、伊拉克、利比亚、叙利亚等国家进行封锁和制裁;相继发动海湾战争、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侵占伊斯兰领土,屠殺伊斯兰人民。在他们看来,美国实在是无恶不作、罪该万死的“魔鬼”。

  而在美国人眼里,伊斯兰世界则是狂热、愚昧、落后和失败的象征。他们认为,大部分伊斯兰国家政治上都是专制、独裁和腐败的,既没有民主,也没有人权。他们盲目地反对西方,反对现代化;他们思想极端,狂热好斗,伊斯兰世界内部长期动荡不定,还可能蔓延到世界其它地区;伊斯兰极端分子追求大规模杀伤杀性武器,对自由世界是巨大的危险。许多美国人(包括著名学者亨廷顿、福山等)都认为,冷战之后对美国最大的威胁来自伊斯兰世界,伊斯兰世界是西方民主制度的“真正的敌人”。

  随着“新保守主义”势力在美国政界的上升,小布什等人一再强调“美国对世界的领导作用”,鼓吹要建立以美国价值观和理想为基础的“世界新秩序”。美国强大的实力和强烈的使命感,使布什当局提出了改造中东和伊斯兰世界的计划,以此作为建立美国全球霸权的先导。而“9·11事件”的发生,更加速了美国改造伊斯兰世界的步伐。美国新保守主义者认定中东是恐怖主义的温床,伊斯兰教是恐怖主义的土壤。小布什等人称,穆斯林极端分子之所以憎恨美国,是“因为他们憎恨我们的价值观、信仰、文化、制度和生活方式”,而否认这种仇恨与美国的政策有因果关系。

  穆斯林认为,美国对伊斯兰世界实行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的全面进攻,伊斯兰世界面临空前的巨大威胁,保卫自己的宗教、领土和文化是穆斯林的神圣义务。他们称,反抗邪恶、抵御侵略是正义的,是真正的“圣战”。“圣战”既可以“用笔用口”来进行,也可以“用刀用剑”进行。伊斯兰极端主义者认为,为反抗邪恶的美国,捍卫神圣的伊斯兰教,可以采用任何手段在任何地点进行“圣战”,直至献出自己的生命。而这种“任何手段”就包括人们所看到的形形色色的“恐怖主义”。因此人们不难理解,为什么“自杀性”攻击花样翻新、层出不穷,为什么有那么多“恐怖分子”前赴后继、视死如归。

  一方具有强烈的全球使命感和强大的实力,要用自己的价值观、文化、思想和制度去一统天下,而另一方却有着强烈的自我意识和反抗精神,将竭尽全力抵御对方的改造和“统一”。这就是美—伊冲突的本质,也是这一冲突的必然性。

  如果美国人不改变其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不从根本上消除冲突的根源,美国与伊斯兰世界的冲突是很难看到尽头的。美国固然强大,但要征服有十多亿人口、有庞大地域、厚重历史和丰富资源的伊斯兰世界谈何容易。尤其是在伊斯兰极端分子具有隐蔽性、突然性的游击战术面前,美国庞大的军事机器基本是无效的。美国强大的力量可以消灭任何一个国家,但对飘忽不定、神秘莫测的恐怖分子却无可奈何。解决冲突的出路在哪里?只有美国改弦易辙,放弃唯我独尊、称王称霸的政策,通过文明间的和平对话,来缓和与伊斯兰世界的矛盾。只有靠沟通和对话,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事实上,美国是不可能改变其政策的。无论是民主党在台上,还是共和党在台上,无论是布什当总统,还是克里当总统,美国都不会放弃其世界“使命”和世界领导权。而处于守势的伊斯兰世界也不会放弃抵抗,任由美国摆布(改造)。特别是已成气候的伊斯兰极端势力,更不会改变其思维方式和斗争方式。因此,美国与伊斯兰世界的冲突将是长期的,并将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主导世界局势的发展。

  伊斯兰世界——美国霸权的终结者?

  “9·11事件”后,美国在全球发动了反恐战争。但三年过去了,美国并没有变得更安全,世界也没有更稳定。相反,由于美国把许多国家拉入了“反恐”阵营,同时也把恐怖威胁转嫁给了其它许多国家,使伊斯兰世界与美国的冲突“全球化”了。可以说,布什在阿富汗、伊拉克捅了马蜂窝,现在却要让全世界来一起承担后果。

  目前,美国与伊斯兰世界的冲突已进入了一个新的高潮。在美国出兵并占领了阿富汗和伊拉克之后,伊斯兰极端势力掀起的反美恐怖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尤其是美军在伊拉克的“虐俘事件”暴露后,伊斯兰世界的反美情绪更加高涨。反美极端势力呼吁对“异教徒”发动更猛烈的“圣战”。世界各地针对美国和西方的各种恐怖暴力事件不断发生,重大恐怖袭击的频率从“9. 11”以前的两年一起上升为一年两起以上。伊拉克境内的袭击、爆炸、绑架和杀害人质的事件接连不断,伊拉克已成了各种伊斯兰极端势力的聚集地,也成了展示伊斯兰极端分子同美国人斗争的一扇窗口。

  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其目的不仅仅是要推翻一个萨达姆政权,而是要改造整个伊斯兰世界。美国原以为,只要打垮了萨达姆政权,伊朗、叙利亚、苏丹、利比亚等其他“邪恶的”伊斯兰国家就可能不攻自破,一个个土崩瓦解,俯首称臣。如果它们胆敢继续顽抗,美国在收拾完伊拉克之后,再一个一个来收拾它们。现在美国在伊拉克被搞得焦头烂额,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对整个伊斯兰世界确实是一个极大的鼓舞。

  为何会“越反越恐”呢?根本原因就在于布什政府坚持其强硬政策,为所欲为,滥施武力,伤害无辜,把越来越多的人推到了伊斯兰极端主义的行列中。在美国的霸权行径下,伊斯兰极端分子不是少了,而是更多了。不少穆斯林原先虽然也反美反西方,但并不主张诉诸暴力,是处于“温和”与“极端”间的“边缘人”。但在美国咄咄逼人的攻势下,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加入极端势力的行列。人们看到,近来发生的一些自杀性“恐怖袭击”事件中,袭击者竟是妇女和儿童。当然,人们可以认为她(他)们是受欺骗和蒙蔽而成为“恐怖分子”的。任何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没有谁会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人只有到了最绝望的时刻,才会用生命去换取希望。应该说,“自杀性攻击”永远是一个沉重和无奈的话题。

  无疑,美国是当今最强大的国家,也是无可争议的世界霸主。就如同历史上曾经历过的“罗马治下的和平”和“不列颠治下的和平”一样,今天被认为是“美国治下的和平”。但任何一个霸权终久是要衰落的,终结“美国霸权”的可能不是中国,也不是俄罗斯或欧洲,而很可能是伊斯兰世界持续不断的斗争和反抗。“一物降一物”。今天,对美国这样的庞然大物、超级霸权国家,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与之较量,只有看不见摸不着、来无影去无踪的伊斯兰极端势力才能同它叫板。

  在美—伊冲突中,虽然双方的力量是不对称的,但斗争的方式也是不对称的。美国为“反恐”已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仅在伊拉克,到2005年2月阵亡美军已达1200人,伤者超过6000人,军费开支高达1500亿美元。尽管如此,美国却没有减轻它所面临的威胁,更谈不上消除这一威胁了。如果这样继续下去,美国的实力有可能在同伊斯兰势力的较量中逐渐消耗殆尽。君不见,古往今来的许多庞大帝国都是在一些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弱小力量”不断冲击下,逐渐被淘虚淘空,最后轰然倒塌的,而不是被另一个新“崛起”的大国所击败的。昔日庞大的罗马帝国最后是灭亡于一股股入侵的“蛮族”,当年不可一世的“日不落”大英帝国是在各殖民地人民的反抗斗争中灰飞烟灭的,当代的超级大国苏联也是在实力耗尽、内外交困中土崩瓦解的。

  中国如何应对“美—伊冲突”?

  美国和伊斯兰世界的冲突,中国实际上是置身其外的。而且应该说,这一冲突为中国的和平发展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遇,中国应该利用这一发展机遇,办自己的事办好。今后,无论是美国获胜,还是伊斯兰势力得势,它们都有可能把中国作为新的对手和下一个目标,中国都可能同它们发生冲突。

  中国同美国的矛盾,当然也包括利益冲突、经济竞争、地缘竞争(包括台湾问题)、崛起和压制等因素,但双方真正的分歧还是在价值观念、意识形态、社会政治制度方面的差异,这种差异是巨大的、根本性的、互不相容的,因而也是不可调和的。中美之间已经发生过多次冲突。随着中国在国际上的崛起,以及随着美国国内“新保守主义”势力的上升,这种冲突的激烈程度有可能加剧。

  同样,中国同伊斯兰世界之间也在价值观念、意识形态、社会制度乃至利益关系等方面存在着巨大的、根本性的差异,这种矛盾也是难以调和的。只不过现在由于强大的美国的存在和双方共同面临的威胁,中国—伊斯兰世界之间的差异和矛盾被掩盖了,不那么突出和重要,双方甚至需要联手共同对付美国的威胁。但是,从长远来看,一旦没有了美国的威胁,中—伊矛盾就会突显出来。

  中国如何应对当前的美—伊冲突?如果说,当三年多以前“9. 11”刚发生时,我们对一些问题还看不清的话,那么三年后的现在我们对事情的发展应该有一个比较清楚的认识了。

  现在我们当然仍应该继续支持国际社会的“反恐”,因为这既是一个道德底线的问题,也是一个处理中美关系的策略问题。但是,我们也应该清醒地认识到,我们反对的只是伊斯兰极端势力的“斗争方式”,而并不是反对它的“斗争目标”。而与此同时,我们也更要继续反对美国的“霸权主义”,而且我们也应该清醒地认识到,我们所反对的不仅是美国霸权主义的“行为方式”,同时也反对它的“最终目标”。当前,我们尤其应该警惕的是美国“借反恐之名,行霸权之实”,利用“反恐”做一些以往想做而难以做到的事情。

  有人说,人类现在已进入一场新的世界大战。2001年阿富汗战争拉开了“反恐战争”的帷幕,世界已进入了“恐怖”与“反恐怖”较量的时代。(见《环球》杂志,2004年10月)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中国来说,现在还没有“正式参战”。我认为,中国没有必要卷入这场美国与伊斯兰世界之间进行的新战争。从中国的长远利益来看,伊斯兰极端主义固然是一股“邪恶势力”,美国的霸权主义何尝又不是一股更强大的“邪恶势力”。现在,这两大势力迎头相撞,对中国并不是一件坏事。我们应尽可能地置身其外,冷眼旁观,把自己的事办好。迄今为止,伊斯兰极端势力还没有将其反美战火烧到中、日、韩、朝以及越、老、柬等东亚国家。这说明,伊斯兰极端势力的斗争是有明确指向性的,其首要目标就是美国,其次是美国的“帮凶”。从价值评判来说,这一冲突本身很难得出什么是非曲直,在很大程度上双方都是咎由自取。在这一冲突中,我们没有必要引火烧身,而应采取“坐山观虎斗”的总体超脱立场,利用好这一难得的战略机遇期,加速自身的发展。

  在当前复杂多变的形势下,我们应该加强对伊斯兰世界的了解和研究,包括对其思维方式、政治制度、社会状况、宗教文化的研究,以及对伊斯兰社会各阶层对美国态度、对“恐怖主义”态度的研究等。应该说,现在我们对美国的研究是较深入的,对它的认识也比较到位。但我们对冲突的另一方伊斯兰世界了解多少呢?如果说由于伊斯兰极端主义频繁地出现在媒体中,我们对其还有所认识的话,那么我们对构成伊斯兰社会主体的穆斯林普通民众的了解实在太少。对于他们的思想、行为和生活方式,他们对世界的看法,我们都知之甚少。

  伊斯兰极端势力为什么有这样大的吸引力,为何“恐怖分子”会从伊斯兰社会中源源不断地产生,我们只能按自己的思维方式去理解它和解释它,认为这一切都是“非理性的”,甚至简单地认为伊斯兰教就是“原始”、“狂热”、“愚昧”。另一方面,我们还应对伊斯兰世界的整体力量有一个正确的认识。我们往往低估伊斯兰世界的力量,认为在同美国对抗中,它肯定不堪一击。其实,伊斯兰世界历史上有长期与西方对抗的传统,在同外部发生冲突时其内部有着强烈的凝聚力,加上其众多的人口、庞大的地域和丰富的资源,其实力不可小视。尤其是当受到打压时,其反弹力是很惊人的。

  目前我们关于伊斯兰世界的信息大多来自西方,而很少听到伊斯兰世界本身的声音。这种信息资源的不对称,使我们对伊斯兰世界的许多现象和行为感到迷惑不解,甚至有着许多错误的看法和偏见。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总之,我们应该更全面地了解伊斯兰文明和伊斯兰社会,以便对伊斯兰世界同美国冲突的必然性、长期性、复杂性作出科学的判断,采取正确的应对措施。

  作者:肖宪,云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作者电子邮件:5032044@ 163.com

  作者:肖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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