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蓝欣:略论中日关系的缓解途径

  今年是日本投降60周年,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不顾中国多次警告,再赴靖国神社。不少海内外华人发出不惜再打一次抗日战争的感慨。拳拳赤子之心固然可嘉,但极端民族主义情绪却不可长。所幸的是,目前中日关系的恶化尚不是地缘政治对抗的结果,而仅仅是它的前曲。

  这个对亚太地区的稳定极其重要的双边关系,是否会演变为全方位的战略冲突,完全取决于中日双方能不能把那个刺耳,不和谐的前曲转化,过渡到较为悦耳的主题变奏。

  中日关系的症结究竟何在?倘若我们把所有的问题都归结到历史问题上,那么政治、外交的回旋余地太小,心胸也显得过于狭窄。比如,靖国神社问题有一个方面值得我们重新思考:所谓“拜鬼”或“招魂”说是否合理?

  日本神道观念同中国不同

  日本神道供奉多神,并不供奉祖先。进入神社中的灵魂乃是经过“净化”的中性的概念,既非冤魂,又非罪孽,何参拜、招魂之有?

  中国将人的精神世界分为魂、魄两部分,所以有魂上天,魄入地之说。在家祭祖,上坟招魂。日人无魂魄之分,但日人的灵魂亦在天地之间游弋,因而神社的功能是“安魂”而不是中国意义上的“招魂”。

  中国人恨不得把东条英机铸成铜像,让他跪在那里,像秦桧一样遗臭万年。这种心情当然可以理解,但这并不符合东瀛神道的本义。因此,批评日本政治家“参拜”神社的一些说法后患无穷,很容易被日本普通老百姓理解为对神道文化的蓄意曲解。

  中日关系恶化的利害有多大?不少人把中日关系的现状简单归结为大国兴衰的一个必然过程,这未免太咄咄逼人,不啻是在宣布日本的衰落。事实上,中日关系并非零和博弈,它的改善乃中国“和平崛起”的一个必要的条件。

  首先,中国的周边政策近年来取得长足进展。从南亚次大陆到东南亚,中国“以邻为友”的原则已深入人心,家喻户晓。唯一令人担忧的是,东北亚的中日关系却江河日下,破坏了和平崛起的充分必要条件。

  更有甚者,双方的批评调门已经发展到有点“以邻为壑”的味道,这并不符合中日两国的长远利益。更重要的是,中国的和平崛起还取决于它能否在政治上平安地溶入国际社会。可以看到,欧盟对中国的崛起持积极态度,欢迎中国政体改革的软着陆。但从种种迹象来看,目前的中美关系对中国在国际社会的软着陆是有妨碍的。

  两个办法缓解中日关系

  在亚洲,日本是唯一对美国的硬实力和软实力均有积极牵制的国家,其作用是任何别的国家所不能取代的。因此,促使日本“一边倒”是不明智的政策。

  中日关系如何缓解?本年初,笔者同老朋友、现任日本外务省国际事务发言人的千叶明君进行了长达两个多月的通信对话。我当时提出两个缓解办法。

  第一,立即成立官方的双边历史委员会,不让双方的极端民族主义分子有机可乘,随意利用未定论的历史事件达到政治目的。

  空谈“以史为鉴,面向未来”不足以解决问题。瑞士在十年前曾面临“纳粹黄金”问题,当时有些极端份子甚至把瑞士的战后经济繁荣归结于二战期间瑞士银行接受大量从犹太人那里搜刮来的黄金。后来瑞士政府成立了多边国际历史委员会,澄清事实,以正视听,彻底平息了这件事。

  第二,中日双方都必须在神社问题上谨慎从事。中方应当停止不顾及日本文化传统的批评,而日方则应当充分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敏感性,选择另一个神社表达同样的心情,或建立一个正式的“国家神社”。

  任何政治化的历史和历史化的政治,都会牵扯到民族情感,所以必须把神社问题从动态的现实政治中剥离出来。通信在伦敦发表之后,得到国际上的踊跃反应。西班牙外交部政策研究司司长的话很有代表性,他说他曾在东京服务过四年,对中日关系的理解不如阅读这篇通信文章来得深刻。

  千叶君基本上赞成我的提议,但在一点上他与我有分歧:他认为日本在东西文化之间“寻找自身定位”的过程已经结束,而中国仍在张之洞的“中体西用”的悖论中挣扎。我的看法正相反。我以为,日本的“自身定位”远远没有结束,而张之洞的悖论正是中国在21世纪全球化中寻找自身定位的出发点。既不能全盘西化,又不能闭关自守。

  中日在很多方面固然有分歧,但和平友好的愿望是共同的。令我们两人难以置信的是,目前的中日关系竟然看上去有点像20世纪初的英德对抗关系。实际利益冲突并不明显,但双方的信任度已大大降低。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化的关系,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小泉再不醒悟,必然后患无穷。

  作者是日内瓦高级国际研究院教授

  作者:相蓝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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