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诗:李敖与姓名学

  李敖的史学功底十分扎实,是誉满海峡两岸的。像他那样两次通读二十五史,两部大百科全书的每一页都有着密密麻麻的眉批,70多岁以下的人恐怕无法企及吧?按旧的分类,姓名学本是史学的一个分支,也自是李敖无所不写、写而无不畅快的本行。那篇《罗斯福路该改名罗斯祸路》的妙文,就是专谈改名学的。请看个中妙语:“所谓改名学,就是老子改你小子名字的学问。”像李敖把这样专一的姓名学类的文章,写得这样风风火火、妙不可言,当代大陆的史学家或杂文家中,是很难一见的。若硬要在海外为李敖找对手,张爱玲(《必也正名乎》)、丹扉(《我的笔名》)、许达然(《名》)这些文学家的同类文章则可与之伯仲。不过李敖也有“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的时候,——此话仅就其姓名学文章而言吧。虽然,姓名学乃雕虫小技,似乎壮夫不为,我却研究了十余年矣,还略有一些心得体会见诸报刊。1991年即有《中国妇女何时有名》的短文登在《读书》上,就是专门就教于李敖的。李敖绝非圣人,也常有“塞翁失马”的时候啊!请再看一例:

  《独白下的传统》成书于1979年,本是李敖的代表作。其中有篇妙文《避讳——“非常不敢说”》,里面竟有这样的话:

  洋鬼子尊敬一个人,常常把自己儿子的名字,起名跟他所尊敬的人一样,在中国人看起来,这简直大逆不道!例如你姓张,你尊敬孔夫子、孔丘、而把自己的儿子叫“张丘”,你这样做,如在中国古代,不挨揍才怪;不但挨揍,并且还要坐牢呢!那时候的“张丘”,不但不能叫“张丘”,恐怕得叫“张囚”了,不,不对,也不能叫“张囚”,因为“丘”与“囚”同一个声音,要避讳!

  李敖此话似乎也说得太绝对了,而实际情况是:与避讳(宋人最讲究,甚至连皇帝都常常因避讳而改名)相对应的一种命名文化依然我行我素,这就叫“仰慕前贤而命名”。

  宋人王楙《野客丛书》卷十“名字相沿”条云:

  前辈有云:前汉有郦食其、审食其,名字相沿,不知何义。仆谓此必慕其为人,如司马相如慕蔺相如之为人,故亦名相如。且名食其者,不独郦、审二公也,前有司马食其,见《战国策》;后有赵食其,见西汉。想郦生辈慕司马食其为人,故名食其,其后赵食其亦必如此。人知食其之名自郦、审始,不知郦、审前已有此名者。又如前汉有金日磾,后汉有马日磾,而晋又有段匹磾,魏有于栗磾者。

  中国人给小孩取名的专利,常常由父辈、祖辈掌握,岂止是“洋鬼子尊敬一个人,常常把自己儿子的名字,起名跟他所尊敬的人一样”?中国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呢?现代人亦如此。郑逸梅《艺林散叶》:“柳亚子以弃疾为名,其子名无疾,均袭用古人之名。蔡元培亦名其子为无疾。”张贤亮的儿子叫张公仆。此乃冯剑华于上个世纪90年代携其子来西安时,住止园饭店与我有一面之雅所知也。

  再看清人赵翼《陔余丛考》卷四十二所云:“世俗命名多有取古人名者,如何尚之名其子曰偃曰求曰点,此以古贤为名者。袁愍孙慕荀奉倩之为人,改名餐,字景倩。刘湛慕汲黯崔琰之为人,名其子黯,字长孺,琰字季圭。颜竣初生子,适江夏王义恭亦生子,宋孝武为之制名,名义恭子曰伯禽,以比周公之子;名竣子曰辟疆,以比张良之子。此亦以贤臣为名者也。”清人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卷七竟有一条“名字之妄”:

  士希贤圣,窃比前人,于名字中寓意,往往有之。然尊如尧舜,圣若宣尼,夫谁敢比迹哉?而梁太常丞有唐尧,汉有临武长虞舜,北魏有都督曹仲尼,唐武后时有拾遗鲁孔丘,何其狂妄若是?

  宋人释文莹《玉壶清话》中还载有宋人齐丘,字超回,豫章人。

  梁绍壬、释文莹对此等“仰慕前贤而命名”的文化现象皆称之为“狂妄”,而读书破万卷的李敖,不知对鲁孔丘、齐丘、曹仲尼这样响亮的名字又作何解释呢?还是王了一先生牢记导师赵元任的那句老话让人深思:“说有易,说无难”哪!

  实际上对此种命名现象,也不必大惊小怪。袁珂在《中国神话传说》中早就说过:“有穷国国王后羿,原本是一个农名的儿子,因为仰慕为民除害的天神羿的善于射箭,自己也喜欢射箭,因而也取名叫羿,后来做了国王,人们便尊称他为后羿:”后‘就是首领的意思。“这是我找到的仰慕前贤而命名的最早例证。由此可见,仰慕前贤而命名,也是我国传统文化中最古老的命名方法之一了。

  附:本文所引《独白下的传统》中的话,其修订本与初版文字皆同。

  作者:采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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