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旭辉:我下跪,只求选举合法

  湖南江永县三位村民仅仅因为对镇政府非法包办选举本村村委会主任一事当场提出异议,引发与镇干部的短暂争吵,而被镇政府视为“聚众冲击政府”,被县公安局以“涉嫌扰乱社会秩序罪”为由予以刑事拘留,进而被没收取保候审的保证金共1 .2 万元。近9 个月过去了,他们至今仍是犯罪嫌疑人——

  选举会上,村民代表都被激怒了

  今年3 月4 日傍晚,蒋光荣拖着疲惫的身子,刚刚从自己承包的香柚园回到家,就得知:一个镇政府驻村干部下午来过,通知他晚上到镇政府会议室开会选举村主任。

  他感到有点突然和纳闷:自己的任期未满3 年,怎么突然宣布改选?候选人是谁?

  蒋是一位“从票箱里跳出来”的村主任。1995年粗石江村村委会换届选举时,本来不是候选人的他,由于群众对他的信任,却出乎意料地被群众推选为“当家人”。蒋这几年靠承包土地种果树富了,当上村主任后不忘带领群众共同致富。由于村财政紧张,他个人垫资4800元修筑了河坝堤,第二年,村里把这笔钱还给他时,利息他分文没要。

  村支书王自刚却与他的想法不同,修河坝节余部分水泥,王拖回家用了,蒋提出要支付钱,王却想不通。王家里装了一部电话机,王要用公款报销装机费和电话费,蒋又公开抵制。这样,王与蒋渐渐有了积怨。

  “蒋为人耿直,正义感强,他当村主任干得不错,在群众中有威信。”后来湖南江永县里几个参加过此事调查的同志都这么说。

  有一次蒋向与本村同名的粗石江镇主要领导反映了村财务混乱情况,要求镇里派人清查,财务公开,领导答复得好好的,但迟迟不见来人清查。

  “村财务账不清,怎么对得起乡亲?”于是,在今年2 月中旬的一次村支两委会上,他口头提出辞职。当时参加会议的镇里驻村负责人、镇党委副书记欧阳树荣这样答复他:要向镇党委主要领导请示。此后,就没有音讯。

  据原镇党委副书记、现任江永县城关镇镇长欧阳树荣回忆:他向镇主要领导汇报后,镇主要领导认为,既然村支书和村主任有矛盾,班子涣散,该换就换。于是,他于2 月18日晚主持召开了村支两委会,当时蒋光荣拒绝参加,会上一致通过了蒋辞职,并确定了汤德富、张远辉两个候选人。但镇主要领导对张远辉这个候选人有不同意见,就换了谢万华。

  原定3 月4 日晚上7 点半开会,但这一时间在农村确实早了点,当时到的代表不多,而镇长黄智亮、镇党委副书记欧阳树荣等镇干部准时到会。8 点多,他们实在等得不耐烦了。黄镇长建议会议由村支书王自刚主持,但欧阳树荣觉得由王主持不好,他亲自主持会议,在讲话中肯定了前任村主任蒋光荣所做的贡献,并宣布了候选人名单。村委干部谭仁发当时听到候选人有变,感到十分突然。

  接到通知来开会的代表有60多人,而当时到会的代表只有30多人。有人提出人太少,建议等代表到齐后再进行选举。黄镇长“犹豫了一下”:来人比较少,这么公布出去,是否与有关法律相抵触。但他又想:时间匆忙,村里开会难,会议不如期进行是否打击到会代表的积极性。他也就只是“犹豫了一下”,使这一建议终未被采纳。

  “这么选要不得,村主任又没提出辞职。”说完,邓宏、廖代平等人中途退场。结果发放选票39张,收回选票38张,汤德富得18张赞成票,谢万华得15张赞成票,均未过半数。然而,会议主持人依然宣布汤德富当选,并让他发表“就职演说”。然后由镇长黄智亮讲话,部署当前工作。

  就在黄镇长的讲话即将结束之际,村民代表邓平把窗户开了关,关了开,黄镇长问:“你怎么搞的?”邓说:“心里好闷,想出气。”过了一会儿,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村民代表侯德保觉得选举不公,站起来要发言。

  黄镇长说:“等我讲完你再讲。”据侯德保回忆:他再次要求发言,说:“你们通知我们开会,为什么不等我们来就选举?这次选举不合法,应当重选。”此言一出,黄镇长大为恼怒,骂道:“你妈的×,谁叫你来这么晚,我选了就作数!”见镇长骂娘,他说:“黄镇长,你不要开口就骂娘。”黄说:“骂你又怎么样?”他说:“你骂人我不会怕你。我是老百姓,没有文化素质,你是当官的,比我文化素质高,请不要骂人。”听了这些,黄更火了,连连拍着桌子说:“我今天就要骂你!”镇长拍案骂娘激怒了在场的不少村民,蒋光荣、侯德云和其他一些群众纷纷指责黄镇长不应该压制民主,更不该骂群众的娘。

  侯的这些话在村委干部谭仁发等人那里得到了证实。但11月25日晚上黄镇长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对此坚决予以否认。他说,整个过程中,他没有骂娘,没拍桌子,没说过类似“我选了就作数”的话。

  当时村民意见很大,聚拢来议论纷纷。有许多村民问:“老村长怎么不当了?”蒋大声嚷道:“我就是不当,村账目不清。”村民吵吵嚷嚷:“这么好的村长不选,有什么权力改选?”“人没到齐”、“选举不合理”、“把账算好再选”、“村长换,支书也要换”。侯德云把主席台上的几个茶杯往地下一扫,有一个茶杯没落地,他拿起来就往桌面上砸,把夹板做的桌面砸出一个直径约2 厘米的洞。

  据调查组组长、县人大法工委主任何永忠介绍,当时没打人,没卡镇干部的脖子,双方都砸了桌子,互相抓了衣领,至于镇长有没有骂娘,很难调查清楚。

  尽管有关各方对事情经过的陈述出入较大,但有一点没有争议:造成的后果不严重,没有人员伤亡,财产损失轻微。据了解,当场有镇干部打电话报警,粗石江镇派出所的数名干警立刻赶至现场。当时争吵已平息,干警了解了事情经过后,当场并没抓人。

  人被没头没脑地拘了 保证金莫名其妙地没了

  然而,侯德保等3 人做梦也没有想到,一夜无事之后,惊涛骇浪接踵而来。

  从3 月5 日开始,他们先后被叫到派出所问话。接着,不断有群众提醒他们小心点,据说县里要抓人。3 月8 日,再也沉不住气的侯德云不顾当天是星期天,找到一位县人大领导的家中,反映情况,并询问抓人一事是真是假,被告知“选举不合法,抓人理由不充分”以后,他才稍稍放心地回去。

  然而,第二天,他们3 人就被县公安局刑事拘留。据他们3 人回忆:“大约11点30分,警车直接开到了一个让我们无法接受的地方———县公安局看守所。我们抗议,问他们凭什么抓人,拘留没拘留证,逮捕没逮捕证。一个干警说:‘你犯法,还不容易!’随后命令道:‘老实点,给我立正!’蒋光荣头一仰,胸一挺,怒道:‘不立!’他们又拿出一张纸,说我们涉嫌犯扰乱社会秩序罪,要我们签字,蒋光荣不签,他们就把我们推进了监牢。”

  为什么几天内情况如此风云突变?背后究竟是什么因素起了作用呢?

  “这件事的发生与过去镇里几件恶性案件没处理有一定的关联,镇干部压力很大,感到两头不是人。”黄智亮镇长说,“我没有向上面汇报,但政法机关来调查时,我曾要求严肃处理。”

  据了解,粗石江镇先后有两个镇干部被当地的个别农民行凶致死,两个凶犯至今在逃。

  欧阳树荣则告诉记者:“事情发生后,镇干部都感到政府威信扫地,形象受损,相当气愤。如果这样下去,谁还敢下去开展工作?”

  据了解,3 月5 日,粗石江镇党委、政府向县委、县政府写了《关于严厉打击冲击政府的犯罪分子的报告》,声称侯德保、侯德云、蒋光荣聚众冲击政府、殴打政府干部、扰乱会场秩序,要求严惩。在此报告上,县委书记唐长久这样批示:“依照事实和法律严肃处理。”

  公安局领导接到批示后,当即进行了集体研究,决定对侯德保等3 人实施刑事拘留。

  当天,这3 位村民的家属不知他们到哪里去了,到处寻找。直到3 月11日上午,47小时之后,才收到县公安局的《对被拘留人家属或单位通知书》,拘留理由是“涉嫌扰乱选举会场秩序”。

  “牢房里有12个人,有两个杀人犯,他们要我冲凉(洗冷水澡),逼我喝‘咖啡’(即尿),看架势还要打人。我摸遍全身的口袋,摸出80元钱,买了两条烟孝敬他们,才没有受挨打的苦。关了两天后,白天到看守所农场管理柚子,晚上回到监牢。在‘监狱’8 天,从没有被提审过。”蒋光荣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但侯德保他们没这么幸运,他们说挨了打。

  据侯德保回忆:“进了看守所,有人问话,我就把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全都讲出来。讲完了,他们要我在问话记录上签字。问话的人说,‘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我说‘没罪’。他说‘聚众冲击政府’,我说‘不存在’。他说‘扰乱选举会场秩序’,我说‘也不存在’。最后,他问我‘提意见不当可不可以’?我考虑了一下,说:‘这个还可以’,然后才在问话记录上签了字。”

  侯德保、侯德云分别被关押2 天和8 天后,各交保证金4000元和6000元,得以取保候审。但是蒋光荣的家属申请取保候审时,却要交保证金8000元。

  蒋的一个亲戚找到县委书记,最后交了2000元,县公安局才于3 月17日放蒋出来。

  转眼4 个多月过去了,一直没有公安找他们,他们以为没什么事了。直到8 月5 日上午,侯德保去果园抽水抗旱,只留下年仅9 岁的女儿侯春花在家。

  两位干警送来一张写有传唤侯德保11点到粗石江派出所接受讯问的传唤通知书,强要侯春花签了字,其他什么也没交代,就走了。8 月6 日下午5 点,他们又来到侯德云家,同样送来一张传唤通知书,讯问时间是当天下午7 点。

  妻子王仕翠说:“侯德云去果园了,我去把他叫回来。”他们说:“不必了,只是补办个手续,你签个字就行。”然后离去。

  8 月20日,侯德保、侯德云两人收到县公安局“没收保证金决定书”,没收的根据是“取保候审期间,传唤不及时到案,外出市县未经执行机关批准”。同一天,县公安局以“传唤不及时到案”为由同样没收了蒋光荣的保证金。

  11月25日,侯德保、侯德云气愤地对记者说:“我们在家的时候他们不传唤,瞄准了我们不在家,他们就来了,简直是变着法子抢钱!”

  选举合不合法,只有黄镇长说的与众不同

  据知情人透露,尽管这场选举引起了这么大的风波,镇领导当初对选举合不合法“没当回事”,没考虑到票数多少,以为选出村主任就行。

  黄智亮镇长认为把选举定性为非法“值得商榷”。其根据是,这是在原村主任提出辞职的条件下进行补选,不是换届选举。候选人也不是谁指定的,而是推选的。“选举整个过程不能定为非法的。”但他承认,“存在不合法的地方”,“人数确实太少”。他表示,农村选举面临的一些情况比较复杂,在了解群众的意见,组织选举的过程方面应该抓得更慎重、更细致、更具体。

  今年10月,根据县委领导的指示,县人大、县委组织部、县民政局组织联合调查组进行了调查。调查组认为,这场选举宣传发动不充分,程序不规范。根据《湖南省〈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试行)〉实施办法》有关规定:村主任候选人由村民个人提名或村民联合提名,由村选举委员会汇总后公布,交各村民小组反复酝酿、协商,根据较多数村民的意见,确定正式候选人名单,并在选举日前正式张榜公布。村委会主任由村民直接选举产生,选举工作由村选举委员会主持,在乡级人民政府的指导下进行。全村过半数以上的选民参加投票、候选人获得过半数的选票,选举有效。而这场选举违反了上述规定,据此,联合调查组认为,这场选举是不合法的。

  据了解,粗石江村共有村民1115人,18岁以上的法定选民约750 人,按上述规定,应有至少376 人参加投票,至少获189 票才能当选村主任。而这次选举,候选人的确定既没有交由村民讨论、酝酿,也没有正式张榜公布候选人名单,尤其是“两个半数”没有过。

  对于有关人士称这是“临时调整”或“补选”的解释,湖南省民政厅基层政权建设处处长李佩玮认为,这是根本站不住脚的,《湖南省村民委员会选举办法》规定,撤换村民委员会成员,须由10名以上选民联名提出,有五分之一选民附议,经村民会议过半数通过。村委会班子不存在“临时调整”的概念,撤换、改选、补选村委会成员也必须严格依照法律程序办事。

  有人说,现在农村不易召集齐选民,开会难,比如有的外出打工了。

  对此,有关人士指出,村民难以召集齐,可以分散开会或设立流动票箱,挨家挨户投票。外出打工的毕竟是少数,他们应有选举委托人,或由他们以“函投”方式参加选举,绝不能无视他们的正当民主权利。

  “村干部不懂法,乡干部也不懂法,法制观念到哪里去了?”参加调查的县人大法工委主任何永忠这样对记者说。

  刑事拘留该不该

  既然选举是非法的,那么侯德保等3 人被刑事拘留该不该?

  “不存在冲击政府,因为那是老百姓自己的会,政府出面组织。”粗石江镇原人大主席团主席邓家兴这样认为。

  但县公安局有关负责人认为,非法选举与聚众闹事是“两回事”。

  “如果某人认为某件事不合法,就置法律于不顾,干违法犯罪的事情,也是法律所不允许的。

  “公安机关的职能就是维护社会稳定,如果此案不严肃处理,作为乡级政府就不会有威信,工作就不好开展。”

  据了解,县联合调查组在认定这场选举是非法的同时,又认为公安部门办理此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手续完备。

  但也有法律界人士认为侯德保等3 人事出有因,后果并不严重,不宜以涉嫌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而被刑事拘留。因为选举本身是非法的,根据《新刑法条文释义》,“由于领导上的官僚主义,对涉及群众利益的事处理不当,或者工作上的缺点失误,以致引起群众闹事、闹学潮或罢工等,要与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严格加以区分。”侯等3 人提意见的方式不当,但根本未造成严重损失,情节不严重。

  与此相关的一个问题是,侯德云、蒋光荣被拘留时间是否过长?

  11月26日,记者就这一问题采访了江永县公安局有关负责同志。他们这样解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69条规定:公安机关对被拘留的人,认为需要逮捕的,应当在拘留后的三日以内,提请人民检察院审查批准……对于流窜作案、多次作案、结伙作案的重大嫌疑分子,提请审查批准的时间可以延长至30日。侯德保等3 人属结伙作案,即两人以上共同作案。

  据了解,此案尚未结案,县人大将督促公安部门依照事实和法律迅速结案。

  这个案子将如何了结?县委分管政法工作的周厚良副书记对记者说:“这件事,我不太清楚。咱们有一个原则:不是很大的刑事案子,由公安机关依据事实,依据相关法律条款公正执法、严肃执法。党政部门的领导不能说‘抓人’、‘放人’。”但他表示,“这个案子要妥善处理好,以免产生新的不安定因素。”并以意味深长的语气对记者说了这样一番话:“对农民一定要以心换心,尊重他们的人格。当他们对事物的看法有所欠缺的时候,要换位思考,不要求全责备,更不要搞压制,这应该是我们干部对待农民的基本态度。这样才能够把干群关系、党群关系处理得更融洽。”

  江永县素有“中国香柚之乡”的美称,该县粗石江镇粗石江村尤以盛产香柚而闻名。蒋光荣,这位曾经参加过对越自卫还击战的汉子悲愤交集,他无奈地对记者说:“等卖了柚子,有路费了,我们要到北京天安門前跪国旗!”

原载《中国青年报》1998.12.10

  作者:罗旭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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