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笛:中日的仇怨

  今天是八月十五日,一个特殊的日子。

  一九零零年的今天,八国联军向北京发起总攻的第二天,战火已经烧到内城及紫禁城,八月十六日北京被全城占领。一九四五年的今天,日本宣布投降。经过长达8 年的不屈不挠的斗争,中国终于从流血与死亡的恶梦中醒来……中日之间纠缠的结,似乎永远都难解开。

  ●中日之间的怨仇就象一个脓包

  中国人要了解日本。为什么?这理由多得简直说不清。

  首先,日本是中国的一个强大的邻国,俗话说:“一山难容二虎”,两个强邻挤在一起一般没什么好事。战国时代的老祖宗就知道“远交近攻”的道理。美国在历史上基本没有损害过中国的利益,但它欺压隔壁的墨西哥却无微不至。

  中国的不幸,在于它跟两大强国──俄罗斯和日本紧紧挤在一起。更糟糕的是,中国和日本是感情上势不两立的敌国。中国人民对日本人民的仇恨,几乎到了偏执的程度。

  客观地说(当然只是作为一个具有强烈仇日情绪的中国人所能做到的最大“客观度”),造成这种情况的主要原因在日本,远因在美国。日本和德国的下场不同,首先是因为纳粹战败时冷战尚未开锣,美苏蜜月尚未破裂,再加上美国国内犹太人的强大势力,使得纳粹的暴行大白于天下,战犯们统统授首。巴顿将军只是因为主张利用纳粹军队去打苏联,就闹到被解职的地步。而日本投降时冷战已经开始,苏联在东北、朝鲜趁火打劫,兵不血刃地占领了满州和北韩,神州陆沉正要开始。所有这一切,加上苏联势力在东欧的急剧扩张,使得日本成了反苏反共的第一线。取战略守势(所谓“围堵”)的老美给老毛子吓坏了,自然要姑息包庇日本战犯。他们不仅使大批战犯逃脱了审判,而且使军国主义从未受到彻底清算。战犯岸信介居然能在五十年代出任首相,而且军国主义余孽竟可长期盘踞政坛,形成举足轻重的政治势力,这种情况在西德是根本不可想像的。以上事实,老美如今也供认不讳。

  另一方面,由于国共争端,双方竞相讨好日本,把当年的敌人当作“统战对象”。无论是大陆还是台湾,几十年来的头号敌人都是同胞,当年的国仇自然顾不上去清算。我们不仅没有像以色列那样几十年如一日、追遍天涯海角去捉拿凶手归案,甚至还无意中掩盖了日本的战争罪行。

  现在的我们免不得要捡回昨天的仇恨。为此火上加油的是日本政治家们惊人的短视和日本人民那无以伦比的刚愎。而老倭越不道歉,我们就越要靠“外交部声明”、报刊社论地骚扰对方。然而越是从事这种恼人而不吓人的“麻雀战”,我们就越是惹恼日本的普通民众而让政客们看穿我们的虚弱,强项而有恃无恐的老倭也就越不道歉。如此循环往复下去,中日迟早要从感情上的敌国变成事实上的敌国,不管双方的政治家们的主观意图怎样。

  因此,中日之间的怨仇就象一个脓包,当年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而用麻醉药膏覆盖起来。如果中国人有点以色列人的骨气并稍微知道点人命的价值,如果日本人有三分德国人的眼光、心胸和基督徒的忏悔情怀,中日之间不是不可能象法德、以德那样算清宿怨而达成民族和解的。历史和民族特性使亚洲两个伟大的黄种民族一次又一次地失去和解机会,这不能不说是这两个民族共同的悲哀。

  ●应该把脓包割开

  两个国家可以打得你死我活,然而据说人民却总是友好的。如果是侵略战争,则侵略国家的人民一定什么责任都没有,该负责的只是统治階級中那一小撮战争贩子,是他们违背民意悍然把战争的灾难强加在两国人民头上。所以,两国人民都是受害者,谈不上谁欠谁的。

  用这种理论来考量,伟大领袖当年拒绝日本社会党和田中首相的非正式道歉是完全正确的。的确,既然日本人民只是受害者,有罪的只是当初那些发动战争的战犯,现在的日本又不是那些人当家,还道什么歉呢?同理,既然日本人民也承受了深重的灾难,我们还要他们赔什么钱呢?

  然而我们的外交政策却建筑在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上。当年伟大领袖有句话,道是:“寄大的希望于日本人民和美国人民。”大概就是出於这种“希望”,我们“向前看”,慨然免去了战争赔款,指望这友谊是双向的,人家日后会用同等的慷慨来回报我们。可惜你丧失常识,人家没有丧失常识,指望日本人民无师自通地掌握马克思主义的階級观点,把中国人民当成亲骨肉,这希望未免也大得豁了边。

  倘若我们笑纳了田中乖乖捧上的金票,即使我们没能象犹太人那样惩罚了凶手,至少当年的损失得到了部份补偿,创巨痛深的民族心理也就不至于象后来那么失衡。而且,“施恩望报”是人类的天性,以后向日本人要贷款、买彩电时,我们就免不得时时记起当年己方的慷慨,指望人家就算不暗贴我们、给点优惠,至少不要如此针锋相对、缁铢必争。

  如果对方不如我们期待的那样感恩图报,我们就免不得气不打一处来。可惜,对方却绝对不能理解我们的心事。在他们看来,中国人真是不可理喻的怪物:当初是你不要赔款,又不是我赖帐。既然你不要,这事到此了结,跟以后的银钱来往有什么相干?明给不要,却要暗占便宜,这算是什么的兵法?动不动就拿勾销了的旧债来讹人,是不是要咱们一辈子都得见人矮三分?这样,当年的慷慨反而成了促成民族误解的触媒,使两国关系蒙上了难以消除的阴影。

  改革开放以来,咱们的外交有了长足的进步。然而,“友谊”的神话至今牢不可破,而对某国“友谊”的单相思的破灭,使我们在打量世界时始而含情脉脉,继而困惑迷惘,再而大失所望,终而七窍生烟。我们不知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却常有无缘无故的恨。如果我们指望人家无缘无故地爱我们,则这指望难免最终要化作无缘无故的恨。国人从七、八十年代对老美的一厢情热,变成了满腔憎恶(似乎还没有到恨的程度,不过也快了),这种幼稚的民族心理应该说是原因之一。如今我们似乎又爱上了老毛子,进入了下一轮“因爱生恨周期”的初级阶段。

  当然,中国人民对日本的仇恨决不是无缘无故的,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这情绪里也确有无缘无故的非理性成份在内。就是这种非理性的东西放大了有道理的怨恨,并妨碍了仇恨的化解。我们不知道或是不肯承认:不仅日本人民(不是一小撮统治者,而是整个民族)过去对不起我们,对中国人民犯下了难以饶恕、不可忘怀的罪行,而且作为两个挤在一起的邻国,我们之间的利害冲突将是千丝万缕的。因此,两国人民之间决不会有什么轻易的友谊。处理不好,我们就会变成再次性命相扑的仇敌。解决这个问题的正确态度,应该是把脓包割开,使日本人民当年的战争罪行尽可能得到清算,使中国人民的心态失衡尽可能得到矫正。而且,在处理两国关系时,我们一定要充分估计到它的复杂性,一定要基于对两国的民族利益的实际考量,一定要把旧债和新交易分开,决不可随便放弃民族利益,也不要指望人家会象咱们一样随便放弃民族利益。

  很明显,要作到这一点,最起码的前提就是我们对人家的国情民俗、民族心理特点和思维方式有点了解。要是我们当年对“兄弟”们的内心世界稍有所知,也就决不会干出那些花了无数血汗钱,作了无数次冤大头,还买了一大群仇人的蠢事。

  ●中国必须以日为师

  更重要的一个理由是,了解日本、学习日本,是在中国成功实现现代化的正确途径。

  我们失败的凄惨,反衬出日本人的辉煌。当年咱们可是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老林虎门销烟的同时,老美的炮舰也去东瀛叩关。我们在“南京条约”、“天津条约”上按杨白劳的手印时,人家也得忍受“领事裁判权”的羞辱。可我们挨了痛打,只会缩回蜗居去,刨出祖先的封诰来自慰,人家却开关延敌,不仅连未来的首相都去“洋插队”,而且有勇气扔掉“民族尊严”,喊出“脱亚入欧”的口号。

  明治维新后不过十来年,人家就打败了人口、资源、GDP 、军事实力占绝对优势的中国。甲午战争后不过十年,人家就打败庞然大物俄罗斯,开创了黄人战胜白人的首次记录,愣是挤进了列强俱乐部,成了其中唯一的有色人种成员。二次世界大战,人家南下马来半岛,骑自行车穿过据说是不可逾越的丛林,乘舢舨在军舰无法靠岸的海滩登陆,如神兵天降出现在号称不可突破的英军防线后方,迫降十几万英军,造成了丘吉尔所说的英国有史以来最大的军事失败。靠着三个最强大的白人国家和世上最大的黄人国家的合力,加上原子弹那杀伤力空前的秘密武器,国际社会才勉强把这个魔鬼收入净瓶。然而三十年后,人家又象火中凤凰,从灰烬中崛起,换一种方式征服世界,让满世界跑着丰田车,家家看着索尼大彩电!

  比起咱们来,人家有什么呢?两亿人挤在那个蕞尔小岛上,有的只是地震、海啸、火山和硫磺温泉。以如此微薄的家底,在如此短暂的时段内,从一个封建割据的落后国家一步登天变成现代超级强国,急剧的社会转型,其间竟未引起强烈的社会震荡、阵痛和脱节,如此平和,如此顺利。这样的奇迹,不要说是在前现代国家见所未见,就是全球也并无二例!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秘密?

  可惜,虽然我们没有足够的智力为自己谋划出路,在原谅自己找借口时,咱们却是天资非凡。小小芦当年学历史,问老师为什么中国的戊戌变法失败而日本的明治维新却成功了,老师说改良主义在中国行不通,再问为什么行不通,答曰帝国主义不让。小小芦深觉有理,虽则仍不明白帝国主义为何要偏爱小日本。等到小小芦变成小芦,读史时惊讶地发现原来帝国主义爱的是光绪,讨厌的是老佛爷,这一下再怎么也想不明白了:光绪爷不是改良派的领袖吗?帝国主义不让咱们改良,为何又不准老佛爷废了老光,甚至希望他当家,以致激起拳乱?

  可笑的是,这套饰词,如今却还在咱们知识分子中大行其道。

  还有一种心态是对小日本的鄙视。据说日本人只会抄袭,从无创新能力。当初学咱们,现在学西洋,你既然会学,我又何尝不会学?“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哪有不学老师学徒弟的道理?

  比起“回归传统”论来,此论是极大的进步,可惜论者没有看到,改良主义在中国所以行不通,是因为咱们只有作乱的能力,没有改良的能力。要想学西方,咱们先得去学这个学习能力,而要论学习与应用,世上再也没有哪个民族比得上咱们看不上的小日本。

  日本人的机灵、弹性和应变能力,不仅和咱们那杖策蹒跚的天朝上国的僵硬、死板、麻木和惰性形成了鲜明对照,就连西洋鬼子也赞不绝口。二战后,日本在瓦砾场中抱住用原子弹炸他们的老美的粗腿,甚至抢在西欧之前从战难中迅速恢复。七十年代,石油输出国组织无限抬高油价造成能源危机,日本人洞烛机先,迅速设计和推出省油轿车,使反应迟缓的老美的福特车在国际市场上溃不成军。八十年代老美逼得日元升了值,老倭们竟然想出“出口老人”这种怪招,让退休老人挟着坚挺的日元去国外养老!

  最主要的是,日本在过去的千百年内一直和中国共享类似的东方文化背景,是中国这个东方大国西化的最好的学习榜样。研究日本在西化中遇到的困难和克服的经过,研究他们如何用和平的手段去化解急剧繁荣的并发症,诸如权钱转化、官商勾结、贫富分化等等问题,是我们避开社会危机引发的社会革命的现代化陷阱的必备的一课。

  总而言之,要西化中国,我们就得学习日本人的学习能力、调整自己适应外界的应变能力、以及化解社会危机、预防处理改革本身造成弊病的改良能力。一句话:中国要西化,必须以日为师。走日本人的路,这就是结论。

原载:深圳热线

  作者:芦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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