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年:为什么说中国也要考虑平衡美国力量?

  进入21世纪以来,中美关系总体来说呈现出趋于紧张的趋势。尽管双方高层都想努力来缓和气氛,但无论中美两国国内还是亚洲各国,都能感觉到两国之间的紧张关系。中日在钓鱼岛上的对峙已成定局,并且美国也往往站在日本这一边,这给中美关系带来更大的不确定性。美国和亚洲一些国家存在联盟关系,并且也在深化联盟关系。尽管美国一直坚持这些同盟关系不是针对中国,但中国显然不这么看。对中美关系之间存在的各种不确定性,人们必须作深刻的思考。很显然,这不是一个小问题,而是一个关乎战争与和平的问题,不仅仅关乎中美两国,更是关乎整个区域甚至世界。

  从理论层面来看,中美关系的这种局面基本上符合国际关系中大国兴衰的逻辑,即现有的大国恐惧于新崛起的大国,而新崛起的大国要挑战现存大国,结果就是霸权之争。这种局面与任何一个国家的领导层的政策偏好没有多大的关系,而是客观的国家利益所驱使。或者说,国家间的关系也存在着人们所说的“命运”。不过,命定论不见得是我们的选择,因为“命运”是可以被改变的。如果说这种局面有其客观性,人们可以通过政策来反制甚至改变这种命运。毕竟,在历史上,大国和平共存、大国之间权力和平转移的例子也是存在的。

  因此,中国必须对中美关系作些哲学思考。但可惜现在没有人在作深层次的考量,大家所能见到的都是嬉笑怒骂,大多人的思维仅只停留在表达喜欢与不喜欢、恐惧与愤怒这样简单的阶段。这种情况再也不能继续下去。因为这种行为的前途很清楚,那就是推动这种“命运”的早日到来,而非反制它和改变它。

  如何来反制和改变这个“命运”?这就要理清楚国际关系的客观规律。国际关系的其中一个铁律就是:如果你不根据国家利益出发来做你应该做的事情,你就要受到惩罚。美国就是根据其国家利益来行动的,其近年来高调宣布重回亚洲,就是为了保护和发展其在亚洲的利益,亚洲利益是美国国家利益一个越来越重要的部分。

  美国回到亚洲来平衡中国力量,而亚洲一些和中国有主权利益纠纷的国家也“邀请”美国回到亚洲来平衡中国力量。如果站在美国和这些亚洲国家的立场,这些都是很自然的事情。但中国当然会不高兴,因为这样做是和中国的利益背道而驰的。不过,无论是美国还是其它亚洲国家,都是在追求自己的国家利益,它们必须这样做;否则它们会受到惩罚。但同时,如果美国和一些国家所做的超出了“应当”的程度,也会受到来自中国方面的“惩罚”。

  所以,人们应当提出的问题是:中国在追求应当追求的国家利益吗?这个问题看起来很简单,因为没有人会否认中国在追求自己的国家利益。无论是美国回到亚洲还是亚洲国家邀请美国回来,都是因为它们意识到中国的国家利益在本区域的急剧扩张。不过,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并非那么简单,人们还可以提问诸如这样的问题:中国已经做得足够吗?中国追求国家利益的途径有效吗?像现在这样的追求方式,其最后的结果使得国家利益最大化还是最小化?是实现国家利益还是损害国家利益?这些都是需要人们进一步思考的。

  很显然,中国一直在被美国平衡。中国如果要追求国家利益,就要改变被平衡的局面。具体说来,中国应当主动做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情是反制美国的平衡;第二件也是更重要的事情是主动平衡美国力量。

  反制平衡与主动平衡

  无论是反制还是平衡,都有两种方法可以使用。第一,是对抗性的反制和平衡,犹如苏联和美国之间存在的那种互相反制和平衡。第二,合作性的反制和平衡,就是通过共同承担区域或者国际责任来达成。这后一种在历史上存在过,例如英国和美国之间。现在这种可能性也存在中美关系之间。(实际上,这种关系应当就是中国近年来就中美关系,提出的“新型大国关系”概念的核心。)

  就第一件事情,主要表现在中国如何在亚洲反制美国对中国的平衡。在这方面,中国自身具有很强的潜在能力。在过去三十多年间,中国在亚洲的空间基本上是通过经济要素的扩张而自然达成的,而这种经济扩张也符合亚洲国家的国家利益。在经济方面,中国和亚洲国家的合作或者不合作的空间很大。这就是说,中国在亚洲反制美国的平衡,并不见得要通过对抗来达到,也可以通过合作来达到。很显然,从合作的方式所能达到的收益,要远远大于通过对抗的利益。一旦中美对抗,所有问题都会魔鬼般地跑出来。很多对中国来说极其重要但很难对付的问题,例如台湾、西藏、新疆等陆地领土问题,东海和南中国海等海疆问题,周边国家问题等等,都会成为美国反制中国的有效工具。如果美国在所有这些问题上,成为显性的麻烦制造者,中国的大部分精力就会被牵制。

  相反,一种合作的方式就会既有利于美国,也有利于中国本身。这不是一个胆小或者胆大的问题,而是用理性追求国家利益的问题。应当看到,用合作方式来反制美国的结构性的条件也是存在着的。美国的最大利益是单独主导亚洲,而中国的最大利益是单独主导亚洲。但鉴于各自的能力问题和亚洲国家的选择,无论是美国还是中国,就会退居选择“次优”(second best)策略,即合作,也就是共享亚洲空间。亚洲国家尤其是东盟国家的国家利益,更会促使中美两国作此“次优”选择。对东盟国家来说,其最大利益就是不想中国或者美国来单独主导东盟事务。因此,当中国强调在10+1或者10+3构架内,东盟应当处于领导地位时,东盟欣然接受。但当美国要求东盟国家和美国合作来共同对付中国的时候,东盟国家就开始感到忧虑了。大部分东盟国家和中美两国都有深刻的经济或者战略关系,要这些国家在中国和美国之间做一选择,无疑迫使他们把国家利益最小化。

  任何力量都需要被平衡

  在回答第二个问题即中国如何主动平衡美国力量之前,首先需要回答为什么美国力量需要被平衡?这个问题美国方面最清楚。在美国回到亚洲来平衡中国力量的时候,美国实际上已经回答了“为什么应当平衡中国力量?”这个问题。

  绝对的权力,绝对的腐败,所以任何力量都需要被平衡。在国内政治中,任何权力如果不被制衡,必然导向权力的滥用,导向专制。因此,提倡分权制衡。在国际社会,如果希望权力不被滥用,一个国家的权力必须得到另外一个国家的制约。在这方面,东盟国家有很清楚的认识。和美国、中国相比较,东盟国家都是小国家。要保持独立,东盟国家努力不让任何一个外在的大国来主导区域事务。冷战后,随着中国的崛起,东盟国家至少在经济上和中国有了高度依赖关系。中国力量的迅速扩展和美国力量的相对衰落,使得东盟国家相信有必要“邀请”美国回来平衡中国,但同时东盟也不希望美国和中国的对抗。只有在中国和美国力量互相制衡但又不对抗的条件下,东盟国家的国家利益才会最大化。

  下一个问题就是中国有没有能力平衡美国力量?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也是显然的。如果政策得当,中国具有足够的力量和手段来平衡美国。中国现在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美国要继续称霸,就需要中国的支持。如果中国和美国合作,美国的霸权维持得更久一些。如果中国成为美国的“麻烦制造者”,美国霸权就会成为很大的问题。也就是说,中国对美国的平衡既可以从负面进行(不合作),也可从正面进行(合作)。从负面来说,最主要有两种。一种是一些美国学者已经意识到的经济上的互为“恐怖主义”,这是由两国经济高度依赖性所致,尤其表现在金融方面。一种是核武器的互相威慑,因为中美两国都拥有核武器。尽管很多人把重点放在这个方面,但除了威慑作用,很难想象中美之间爆发一场核战争。在冷战期间,美国和苏联之间除了互相的核威慑之外,不存在任何的经济关联,也没有发生直接的对抗和冲突。中美两国之间今天如此高度依赖的经济关系,对两国之间非理性的战争必然构成有效的制约。

  不过,中国对美国的平衡从正面来看更为重要,那就是两国所面临的共同的国际责任。至少到目前为止,中美两国仍然处于同一个世界体系,并且也很难想象这两个国家会很快相互孤立。在这个体系内,美国是老大,中国是老二,两国都负有维持世界秩序的责任。这些年来,美国也一直在要求中国承担国际责任。无疑,中美两国对中国的国际责任有不同的理解。对美国来说,中国的国际责任就是对美国的责任。当然,中国有自己的定义。但实际上,中国的国际责任和对美国的责任之间有一部分是重合的,因为两国都是处于体系的顶端。美国是老大,是世界体系的警察,中国如果要对这个体系负责,当然避免不了对美国的负责。除了这部分共同的责任,中国有其自己的国际责任。这就是说,中美两国在全球范围内有大量的合作空间,尽管两国之间在另一些方面存在着不同的国家利益。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前些年讨论得沸沸扬扬的G2(或者中美联盟)并非一点道理都没有。在今天的世界,在所有重大问题上,尤其是在国际组织内,中美两国如果没有另一方的合作,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作为世界第二大国,中国如果考虑到其全球性责任,要通过合作方法来平衡美国并不难。美国回到亚洲平衡中国,主要是出于其对中国崛起的恐惧,并非因为其所谓的中国对其构成了真实的挑战。中国对美国的要求很有限,并没有要求和计划把美国赶出亚洲,中国只是要求美国照顾其核心利益。美国的最大利益仍然是维持其全球霸权地位。实际上,美国返回亚洲来平衡中国,已经给其在其他区域的霸权地位造成了非常负面的影响。在很多地方例如非洲、中东等地区,美国所构造的区域秩序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甚至处于解体状态。美国面临的选择并不多:要不得到其他国家的支持,继续维持其在这些地区的主导地位,要不被其他国家排挤出这些地区而被另外的国家所取代。如果考虑到这一点,中国实际上并不难找到平衡美国力量、减轻和美国竞争亚太空间的有效方法。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所所长

  作者:郑永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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