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波:中国人需要看到TPP的全图景

  10月5日美国、日本、澳大利亚等12国部长签订《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的消息在中国引起了轩然大波。中国网络上一时哀声四起,有人说这是美国完成了对中国的围堵,有人说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访美刚结束美国便对中国翻脸,更有人耸人听闻地宣称中国经济国际化遭遇滑铁卢,中国享受的全球化红利将就此终结。

  然而讽刺的是,被很多中国人视为借TPP而实现了对华“围堵”的美国,不但没有为此呈现举国欢庆场面,相反,TPP协议马上遭受了多派政治势力的抨击,有些人虽不明确反对TPP,但也表现出怀疑和观望情绪。最突出的是准备竞选总统的希拉里·克林顿突然倒戈,公开表示不赞成这份TPP协议。无独有偶,颇吸引眼球的共和党人特朗普也表示反对。而且吊诡的是,批评TPP的声音既来自左翼也来自右翼,既有劳工组织也有像福特汽车这样的企业界。与此类似,在日本、马来西亚等许多国家,也存在各种支持和反对TPP的势力和声音。

  这种奇怪现象的出现,说明中国公众和舆论对TPP的理解存在着一定的疏漏、偏差甚至误区,中国人没有认识到TPP的全图景。中国人习惯于从己方角度理解TPP,而没有看到TPP不只是一场关乎中国的游戏,中国只是一场大博弈中的一小部分。TPP涉及美国方方面面利益的博弈,也涉及到广阔的亚太地区内很多国家的选择。尽管签了协议,但TPP仍是一个面目模糊和不清晰的新事物,在这些博弈和选择的过程中,TPP的最终面貌才会得到塑造。中国人不应把TPP视为一个已经成形的具有固定性质和功能的事物,这将会限制中国的视野和应对策略选择。

  TPP谈判过程至今仍然处于严格保密状态,目前披露的只是协议文本的大致内容,这种秘密性也是批评者诟病的原因之一。所以对TPP的完整理解和判断有待于最终文本的披露。而随着文本的披露,来自各方的批评和反对会逐渐增多,这也会增添TPP在各国国内得到最终批准和签署的复杂性。而且TPP不仅是一项贸易协议,它其实试图改变各国的国内经济体制和监管规则,而这样的一份协议能否百分之百地在各国国内得到落实,也仍然是一个未知数。

  同时,我们也可以从各种对TPP的批评和反对中,得到对TPP的某种更深入的理解。这些批评有的和中国有关,但大多数与中国无关,这是因为TPP要构建一种新的经贸体制,必然意味着实现一种新的利益格局,从而会触及各方的利益,而不仅仅是中国的利益。而受影响的各方利益的博弈,有可能改变TPP最终所形成的面貌。有的对TPP的批评不一定合理,但是它反映了各国社会因素对TPP的影响,这些因素对最终面貌的影响也不应该忽视。同时,各方的批评也揭露出了TPP的一些软肋或者说缺陷所在,这也有助于深化我们对TPP的理解。

  比如,在希拉里及一些美国大企业看来,TPP试图实现的“高标准”的成色根本不够,TPP应该把汇率操纵条款加入其中,以对一些实行汇率操纵的国家进行报复。但是,汇率操纵是个争议性的概念,并没有公认的认定标准,被指责国不一定接受指责,这会造成操作上的难题,而且可能与WTO规则产生冲突。如果这些人坚持要求加入这个条款,这就可能导致TPP协议在美国的通过难产,或者长期拖延。

  相对而言,美国偏左倾的TPP的反对势力,主要是认为TPP过于偏向保护大公司的利益,而可能牺牲工人和消费者的利益,甚至有人指责奥巴马为了制衡中国而接受美国对TPP参与国过度开放市场,这会造成美国就业机会的流失。美国制造业就业机会外流是个长久性的政治争议话题,明年又是美国的大选年,这无疑会对TPP在美国国会通过的前景产生影响。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TPP这种新模式其实是对传统自由贸易规则的修改和颠覆。比如,将环保、劳工等标准加入自由贸易条款可能造成情况的复杂化。西方国家在早期工业化时期都经历过劳工得不到保护、环境污染加剧、盗版猖獗等状况,而现在要求比较落后的发展中国家的企业、产业遵守严格的劳工、环保、知识产权标准,有可能是一种不公平。这就可能造成一种情况:TPP其实是在环保等“进步主义”话语的掩饰下,让享有竞争优势的西方大企业能更轻松地击败发展中国家的企业。即使发展中国家为了换取美国市场的开放愿意接受这些条款,如何保障其执行也是个难题,因为执行成本可能过高。

  其实,TPP作为一种21世纪的新版自由贸易协定(FTA),已经不能看成纯粹的FTA,而是以FTA为名来将各国的内部经济体制和治理统一化,这其实意味着各国都拿出一部分经济主权来统一管理。固然,在理想状态下,国家主权的削弱,经济要素跨国界的更自由的流动,的确是一件好事。但是需要看到的是,目前以民族国家为基础的主权秩序是历史演进的产物,而不是主观选择的结果,原因是国际社会不存在一个凌驾于主权国家之上的公正的规则维护者。欧洲以欧盟的方式部分地消解了国家主权(但也造成了新的问题和倒退的可能),但亚太地区的情况显然完全不同。整合努力和国家经济主权的矛盾,是TPP内部存在的深层矛盾,这种矛盾可能使TPP难以成形,或者即使成形,也变成一种比FTA高不到那里的东西。

  虽然不能否定TPP这种新尝试成功的可能,但在短期和中期里,TPP似乎难以对亚太地区的经贸秩序产生颠覆性的影响。TPP谈判已经持续了五年之久,得到中国媒体的关注都不足,而协议甫一签署,又引起中国舆论哗然,以及各种阴谋论的猜测,这反映了当今中国人某种典型性的浮躁心态,以及对国际大势把握的欠缺。中国当前应该做的是从国际经贸、国际法、地缘政治等方面综合评判TPP的影响和发展走向,而不是对TPP一惊一乍。根据学者测算,TPP即使成形,对美国经济的正效益和对中国出口的负面影响,都会在有限的范围之内。TPP不会取代WTO的作用。TPP对外贸的影响尚且有限,就不会从整体上改变中国改革和经济的走向了。

  中国改革派希望利用TPP的横空出世这一外部变量,来倒逼国内的市场化、法治化改革,这种心情值得理解,也值得同情,但也没有必要因此而把TPP描述为一个已经彻底成熟的机制,认定美国已经主导建立了一种全新的国际经济秩序,因而使是不是加入TPP成为了中国的头等大事。中国应该重视TPP,但也不应高估TPP的影响。外部压力倒逼改革的逻辑总是有限的,中国改革的关键是国内因素。即使没有TPP,中国也应该推动市场化、法治化改革。而如果不能形成内生的改革共识与动力,即使多来几个TPP,也无济于事。

  FT中文网公共政策评论员 刘波

  作者: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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