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年:美国版“安全体系”能够保障亚洲和平吗?

  在新加坡召开的香格里拉对话上,美国国防部长卡特在演讲中提出了美国的新亚太安全观。美国致力于推动在亚太地区建立“基于规则的安全体系”(principled security network),即各国建立一致目标,共同制定军事计划和训练内容,最终形成协调一致的军事行动。

  在这个条件下,美国欢迎一个和平、稳定、繁荣的中国的崛起,并在“基于规则的地区安全体系”中发挥负责任的作用。中国的加入将使得这一安全体系更加强大,有利于地区稳定、安全和繁荣。卡特更强调,美国将在亚太保持并逐渐扩大军事存在。美国正在与很多亚洲国家加强安全合作,确保其能在不受威胁和威慑的情况下做出选择。

  如果从抽象层面来看,谁也不会否认“基于规则的安全体系”。道理很简单。一个国家内部,如果没有各社会群体所能认可的规则,社会就会处于无政府状态,人们的安全就会受到威胁。国际社会也一样,各国之间的互动如果没有规则,就会有无穷的冲突和战争。不过,较之内政,国际社会更为严峻的一面,就是不存在一个主权国家之上的政府。

  无论传统上还是二战以来,往往的情况是,美国等少数强国单独地或者集体地决定一些原则,再把这些原则强加在其他国家之上。现在的问题是,美国这样做越来越难了。如果所谓的“基于原则的安全体系”不能充分考虑到所有相关国家的安全,就很难被这些相关国家所接受,更难以保障安全。

  美国现在提出“基于原则的安全体系”有几点是非常明确的。第一,它是针对中国的,即美国认为对亚太安全构成“威胁”的是中国。第二,它是为了美国的绝对安全。美国名义上强调是为了亚太地区的集体安全,实际上是为了实现自身在亚太地区的绝对安全。第三,这个安全体系不仅仅是美国主导,而且是美国构建好体系之后,让中国加入。简单地说,就是美国做好一个“笼子”之后,叫中国进入。

  实际上,美国的这种“集体安全”的设想并不新鲜。自从美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进入国际体系以来,一直在实践这种所谓的集体安全机制。在小布什政府时期,美国曾经设想把欧洲的“北约”扩展到亚洲,或者建立亚洲版“北约”。当时美国的新保守主义政治力量希望对中国形成有效的围堵局面,遏制中国的崛起。不过,因为“九一一”恐怖主义袭击美国事件的发生,美国的战略重点转移到反恐怖主义,亚洲版“北约”计划被迫中止。不过,今天看来,美国的这个想法依然存在和活跃。

  的确,亚洲没有自身的集体安全体系。在冷战期间形成的东盟(亚细安)算是一个,但东盟比较松散,是一个“协会”,而非严格的“同盟”。此外,还形成了一些局部的同盟,如“美日同盟”和“美韩同盟”。不过,这些严格意义上的同盟,是以牺牲其他国家的安全而保障自身的安全的。直到今天,它们仍然是亚洲不安全的重要根源。冷战结束以来,亚洲也没有形成集体安全格局。随着中国的崛起,中国注重的是发展和其他国家的经济贸易关系。而在安全方面,中国一直处于被动的局面。就中国东盟安全关系而言,只有一个没有约束力的《南中国海各方行为宣言》,而具有约束力的《南中国海行为准则》仍然在谈判过程之中,并且因为种种原因而进展缓慢。

  中国自己主导或者积极参与的安全或者准安全机制,除了上海合作组织之外,也很少。应当强调的是,上海合作组织也非西方意义上的“同盟”。中国致力于建设解决各国所面临的共同问题的“战略伙伴关系”,而非针对第三国的“同盟”关系。近年发展起来的“亚信会议”也是这个构架之内。

  在这样的情况下,美国现在要来主导亚洲的安全体系。美国的做法,对东盟较小国家来说是接受的,因为对很多东盟国家来说,这是它们的一种现实选择。如同卡特所明言的,美国已经和东亚的很多国家结成了联盟,包括日本、韩国和菲律宾等,并在加紧努力和更多的国家结成这种关系。或者说,在美国和一些东盟国家看来,亚洲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以美国为中心的“集体安全体系”。

  “共同安全”对“集体安全”

  对中国来说,美国版的“基于原则的安全体系”是不可接受的。这里有几个主要原因。第一,国际政治上基于“同盟”之上的集体安全,是保障了真正的“集体安全”还是导致了“集体不安全”?历史上出现过很多“集体安全”机制,尤其是一战和二战之前,但都没有保障集体安全。“集体安全”机制对克制内部一些小国家的行为有效,但从来就不能制约内部大国的行为。再者,“集体安全”也就是今天中国所说的国际社会的“团团伙伙”,一个集体的安全就必然会对另一个集体或者国家造成不安全。

  第二,美国所说的现存安全体系是一个遏制和围堵中国的体系。基本上,美国希望在美国现有的同盟体系(主要是日美同盟)为基础扩展安全体系。对中国这样一个大国来说,做好一个“笼子”,要中国进入,显然没有任何可能性。

  第三,亚洲的安全取决于中美两大国之间的信任。不管如何,亚洲的任何安全机制,如果没有中国的加入,就不能算是安全机制。而中美两国之间现在仍然缺少基本的信任。尤其是,美国现在的做法不仅很难让中国对其有任何信任,反而在削弱和减少信任基础。

  中国并不是不要亚洲安全。中国有自己的对集体安全的理解。中国所使用的概念经常是“共同安全”(common security),以和西方的“集体安全”(collective security)概念区分开来。在中国看来,为什么美国主导的集体安全不能保障亚洲的安全呢?

  第一,首先要通过政治途径解决一个共同体内部国与国之间的双边问题。如果国与国之间的双边问题不解决,就不会有集体安全。通过他国的干预,这些双边问题可以暂时被强行遏止下来,但一旦有机会,最终都会再次爆发出来。亚洲的很多问题,不是说亚洲国家本身解决不了,而是美国并不想解决这些问题。在很多方面,美国想通过这些问题的存在,来强化自己在亚洲的存在。

  第二,美国主导的亚洲集体安全,如果不能充分考量到中国的安全需要,永远不会有安全。客观地说,美国在确立亚洲安全方面可以做很多事情,但绝对不是像现在那样简单选择和其盟国站在一起。美国想通过和中国的一些邻国结成同盟来威胁和围堵中国,迫使中国去接受美国主导的规则,导致了现在的不安全局面。

  第三,从美国主导的集体安全的构架而言,基于各种同盟关系之上的集体安全只是美国的绝对安全,而非真正的亚洲集体安全。美国把“美日同盟”作为其亚洲安全战略的基石,是一个巨大的战略误判。因为朝鲜半岛问题,美国竭力把日本和韩国拉在一起,促成了韩国在“慰安妇”等问题上的妥协,不过,这种妥协极其脆弱,具有远见的政治家都不会相信这是问题的真正解决。为了维持日美同盟,美国对日本作毫无原则的宽容甚至纵容,容许日本论证其战争的合理性。这种不公正的安全安排是未来不安全的根源。看看一战和二战之前类似的安排,就知道这种安全是暂时和虚假的。

  确立新安全机制

  美国如果要确立亚洲安全机制,必须是新的安全机制,而非旧机制的延伸和延长。要确立新安全机制,美国甚至需要废除旧版的针对第三国的联盟。不过,从现实来考量,这也很难。冷战结束后的美国政治人物缺少政治智慧,很难作此选择。在冷战结束之后,没有及时调整基于冷战之上的同盟关系,是当代美国外交的最大失误。

  在很大程度上说,美国版的亚洲集体安全不仅不能保障亚洲的集体安全,而是在引入更多不安全的种子。如果按照美国这个版本的集体安全逻辑发展下去,会发生什么呢?人们可以对未来场景做一些预设。

  第一、“联盟”逻辑。从古希腊到今天,针对第三国的“同盟”必然导致另外一个对立的同盟的形成。到今天为止,中国仍然不想形成联盟,但如果来自美国同盟的压力足够大,中国或许不得不接受同盟策略,建立自己的同盟。

  第二,“修昔底德陷阱”,也就是两大集团的对立。也就是美国及其盟友为一边,中国和其盟友为一边,两大阵营互相威慑或者以其他新形式的互动,类似于冷战期间的美苏阵营关系。如果管控不好,两大集团之间也有可能发生冲突,陷入“修昔底德”陷阱。

  第三,东盟分裂。如果实行同盟战略,东盟可能是最大的输家。如上所说,东盟迄今仍然是一个松散的协会。中美之间的竞争很容易造成东盟的分裂。实际上,一些观察家已经观察到中美竞争分化东盟的可能性。

  第四,中国的“战略性贸易集团”。如果落入同盟陷阱,中国必然会调整迄今为止中国和东盟之间的多边经贸战略(包括“一带一路”战略)。中国可能会强化和一些对中国友好国家的经贸关系,而减少对那些和中国不友好国家的经贸关系。战略性贸易集团曾经是冷战期间的普遍实践。美国在竭力推行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也有类似的性质。如果外在压力足够大,中国也有可能实践战略性贸易。

  参加今年香格里拉对话的中方代表在演讲中提到了“世界大战”问题,这或许表明中国方面已经看到这个发展趋势及其所可能导致的恶果。从战略上说,这个“战争意识”很重要,因为有了这个意识,中国就可以竭力去避免。尽管美国张扬南中国海问题,但南中国海问题实际上并非中美两国的双边关系问题。从最近的中美双边经济战略对话可以看出,无论在双边关系、区域关系还是国际层面,中美仍然具有巨大的合作空间。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所所长

  作者:郑永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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