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警惕东亚新冷战——从深层视角看朝鲜核危机

  朝鲜半岛的核危机已经持续了半年。4月9日,美国首次正式开打联合国牌,朝鲜为此发出了战争警告。由于中俄反对联合国介入,美国提案未获通过。但就在其后,美军兵不血刃开进巴格达,而金正日也放下身段,同意朝美中三方在北京会谈。

  新加坡资深时事评论员黄彬华认为,“三方会谈”是平壤外交的一个小胜利。朝鲜一直要求与美国平起平坐直接谈判,但总是不能如愿,这次虽然仍是由中国来当东道主,中方利益将不容忽视,但比起美国锦囊妙计之中的“六方会谈”,平壤显然还是争取到了主动。另外,由于会谈内容暂不对外公开,谈判各方便能少受国内因素的掣肘,多获台下回旋的余地,加上中国一直努力斡旋,即便谈判无果,像朝美吵红了脖子就掀翻桌子的情形不太可能出现,这就相当于向朝鲜保证:美方不会遽然激化事态,先发打击朝鲜。

  值得玩味的是,美国一向主张“多边会谈”,这次却接受了名义上的“三方会谈”,甘愿背负“牺牲盟友换取实惠”的指责,可见其内部主张以较低代价终止朝鲜核武计划的声音占了上风。当然,拉姆斯菲尔德等鹰派并非在观望。据《纽约时报》报道,美国政府的核心官员近日传阅了由国防部制定的备忘录,其主要内容就是更换朝鲜政权!如此说来,美国派出助理国务卿凯利使华,也是蔺相如在前,有廉颇殿后的。

  事到如今,美国必须为抛开日朝单独赴会付出一定代价。因此,美国先在华盛顿召开美日韩三国局长级会议,一是安抚盟国,二是设法调整三国步伐。美国也一再保证,北京会谈只是第一阶段接触,美国将尽快安排让日韩参加第二阶段的“多边会谈”。而如果美国让日韩参与,原本无足轻重的俄罗斯也势必加入,这样就构成了“六方会谈”,朝鲜半岛周边大国的利益将在此得到充分博弈。

  朝鲜理性打出核牌

  朝鲜“核牌”锁定的对象显然是美国。乍看起来,本次危机是1993年朝鲜核危机的重演。当时,朝鲜宣布退出《核不扩散条约》,威胁发展核武器。朝鲜想达到两个目的,一是获得国际经济援助,二是与美国进行直接接触。美国克林顿政府虽曾考虑对朝核设施进行外科手术打击,但最终还是在中国等国斡旋下,与朝鲜展开谈判,并于1994年达成双边框架协议。协议规定,美国向朝方提供援助,朝鲜则冻结核计划。实际上,朝鲜当时的两个目标都实现了。

  不少人认为,朝鲜本次打“核牌”的动机仍主要在经济援助。但笔者认为,朝鲜此次冒险所期望的目标更高,经援不是主要的目的,首先是要保证政权的生存。也就是说,本次朝鲜核危机的导火索在于朝鲜希望单独同美国签订互不侵犯条约!韩国学者一般认为,朝鲜这样做主要是受到美国和越南1973年签订和约和美军撤离南越一事的启发。它以为朝美通过签约,也可以使美军撤离。其实,越南当时情况同现在朝鲜半岛情况有很大的不同,70年代,由于越战的升级和美国同北越战争规模的扩大,使美国内反战情绪上升,经济负担加重。而在朝鲜半岛,朝鲜并未同美国处于交战和扩大交战状态,美国也没有经费和伤亡压力。美韩都已从“西贡陷落”中得到教训,不会在和平未充分保障的前提下,让美国同朝鲜签约和让美军撤离。

  小布什政府上台以来奉行冒险、好战政策,对朝鲜极不信任,“9·11”之后更把朝鲜与伊拉克、伊朗并列为“邪恶轴心”。在朝鲜看来,美国在伊拉克的行动预示着将来自己的灾难,而美国全力以赴准备倒萨战争,正是向美国讨价的最佳时机。于是“核牌”游戏再次上演。朝鲜的决策显然十分理性,只是由于缺乏有效运载工具,“核牌”实际上威胁不了美国。据军事专家推算,朝鲜“大浦洞一号”导弹打击范围连美国夏威夷都够不着。正在研制的“大浦洞二号”勉强包括阿拉斯加和美国西海岸;就算造出来,以朝鲜的技术,肯定在个位数。只要美国情报准确,第一轮打击就可以在它发射前摧毁;倘若不成功,美国还有国家导弹防御系统—NMD 不是摆设,对中国的东风系列导弹不行,对朝鲜的飞毛腿改进型还是有把握的。

  为了再次玩好“核牌”,朝鲜事先进行了种种外交准备,首要的是大幅改善与日本的关系,实现首脑会谈,只可惜日本国内对朝鲜特工绑架日本人事件反应激烈,致使朝日关系正常化半途夭折;辅助工作还包括加强或改善同俄罗斯、欧盟及韩国的关系等等。这些外交动作现在看来大有深意,显然在向国际社会传达朝鲜对外和解的善意,同时也为争取危机发生后缓解美国的压力作铺垫。就国际社会对朝核危机的表态和斡旋努力看,朝鲜此前的外交行动显然不是一无所获。

  朝鲜力求安全与发展利益兼得。但是,如果处理不当,就会事与愿违。美国对朝鲜有过种种“柔软”姿态,都有个前提,即朝鲜必须首先放弃核计划。此外,美国还希望保持驻扎在韩国的美军。显然,朝鲜此前言行触犯了美国忌讳。但是,美国在朝鲜半岛制造紧张局势,最终受害者是朝鲜半岛南北两方,所以韩国国内反美情绪也不断高涨,而这一情势又在朝鲜再打“核牌”时被利用了。

  大国博弈朝鲜半岛

  作为“三方会谈”的东道主,中国的影响力这次得到了充分体现。中国的影响力来自直接和间接两个方面。在直接影响方面,中国是向朝鲜提供援助最多的国家,尤其是在粮食和能源方面;此外,边境控制以及难民政策也是中国产生影响的重要方面。间接的影响包括,朝鲜的开放和改革不可避免地要借鉴中国经验;中国共产党的执政地位客观上有利于维持和巩固朝鲜劳动党的权力;在国际事务中,特别是在联合国等国际组织中,朝鲜更需要与中国沟通与协商;何况中国的朝鲜政策对韩国、美国和日本的相关政策均有影响。

  美国显然知道中国在朝鲜问题上的分量。1月9日,鲍威尔与中国外长通话,此后,副国务卿博尔顿访问北京,都要求北京予以协助。在两国元首的通话中,美方也多次要求中国对朝鲜施加影响。就在凯利4月23日抵京前,布什总统曾表示,如果美国和中日韩一道努力的话,朝鲜被劝阻放弃核武计划的可能性就很大。由此看来,中国在朝鲜问题上并非“无为”,它之所以始终强调通过对话实现朝鲜半岛非核化,并通过“静悄悄外交”把美国和朝鲜拉到一张谈判桌上来,除了担心战争会影响中国经济增长外,主要是考虑到朝鲜是一个对主权尊严和外来干涉十分敏感的国家,中国必须采取低姿态于幕后劝导才能收到实效。在去年墨西哥APEC峰会上,中国没有与围堵朝鲜的美日韩“铁三角”发表要求朝鲜放弃核武器的共同声明,正是出于维持中立姿态的考虑。

  可以说,中国虽非朝鲜危机的当事国,但是由于独特的地缘政治地位、与朝鲜的关系、与其他各方的关系以及在联合国中的地位等因素,中国又扮演着潜在协调人的角色,中国的存在无疑有利于阻止朝鲜危机的升级,这也是相关各方愿意看到的。如果朝核危机进一步升级,中国的作用将会更加明显,当然对中国外交的考验也将更大。

  但如果朝鲜核危机失控,将可能重新改组东北亚的力量均衡态势,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是日本。作为朝鲜近邻,日本受核危机冲击甚大,但是,它又有一种不能发挥积极作用的“无力感”。在日本媒体上,关于“朝鲜导弹威胁日本”的报道铺天盖地,朝鲜退出《核不扩散条约》被渲染成世界末日;而在日本的很多地方,也弥漫着“国之将亡”的恐怖气氛。其实,这是日本右翼势力的一贯伎俩:乱中取利。十几年来的经济不景气和政治动乱,使日本社会心理急剧右转。同时,坚决“反核”的社会党在1993年后多次发生分裂,使左翼力量衰退,原先的“革保”之争已为两大保守势力的竞争所取代。长此以往,日本国会要守住“无核三原则”将更加困难。

  俄罗斯也想在此次“远东危机”中扮演重要角色,它在年初推出了一个“5+ 5”方案,即由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加上欧盟、日本、澳大利亚、朝鲜及韩国组成十国委员会,就朝鲜核问题进行多边谈判,使朝鲜回到1994年框架协议;同时,对朝鲜进行国际担保,满足朝鲜的安全要求。该建议很明显旨在谋求俄罗斯在朝鲜半岛的影响力,确立与美、中两国平分发言权的地位。可惜,由于俄罗斯上个世纪最后十年外交上的失误,它一度被排除在朝鲜问题之外,即使普京总统勤勉“补课”也没能使之重上及格线。

  俄朝韩,恩怨未了

  我们可以再回溯那段历史:那一时期,朝鲜经济连续11年衰退(直到1999年才略有起色),即使不用硬通货支付,朝鲜与俄罗斯的“以货易货”贸易也难以为继,于是俄朝之间贸易的规模急剧缩小。到90年代初,朝鲜已经负债累累,计欠俄罗斯43. 2亿美元,欠中国29亿美元,欠西方国家银行23.3亿美元,欠日本9. 1亿美元,欠其他西方国家17. 6亿美元,全部外债约占其每年国内生产总值的1/ 2左右。

  而就在朝鲜经济步入衰退的1988年,发生了一件让朝鲜恼火的事—是年,苏联对来自汉城方面有关将向苏联提供4亿美元商品贷款的消息颇感兴趣,双方开始频繁接触。1990年9月30日,苏联和韩国建立了正式外交关系。而当朝鲜准备用现金购买俄罗斯10架米格战斗机的时候,俄罗斯当时虽然需要外汇,但出于政治原因,一口拒绝了。朝鲜随即做出强烈反应,于1994年起中止偿还俄罗斯债务,并使两国间贸易下降到6000万美元。当时俄罗斯正处于动荡之际,对外政策尚未定型,随意甩掉冷战时期的老盟友,多少有点逞一时之快,但不久就自尝苦果。1993~1996年朝鲜核危机期间,俄国被排除在核心会谈之外,遭到各方冷遇。

  但90年代,俄韩关系也出现曲折。最初,俄国希望从韩国那里得到大笔的经济援助,但很快就失望了。韩国最初于1991年1月为拉拢俄国,曾许诺提供多达30亿美元的贷款,但支付第一笔14. 3亿美元后,因怀疑俄国是否有偿还利息的能力,便违约停止继续支付,使俄罗斯大失所望。至于韩国在俄国的投资更是微不足道,到1994年仅有2400万美元,大多数韩国企业家都因俄政局不稳,社会秩序混乱而不敢问津俄罗斯。随着俄罗斯的急剧衰落,韩国民众对俄国显示的兴趣从1988年的19. 2% 降到1993年的4. 9% ,两国一度很热的关系迅速降温。

  可以说那个时期是俄罗斯在远东外交战略的彻底失败,1995年10月,俄外交部朝鲜司司长终于明确表态:俄罗斯不想用牺牲南北双方中一方利益的办法去同另一方搞好关系。2000年6月底,朝鲜第二号人物,朝鲜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委员长金永南闪电式地对俄罗斯进行访问,7月19~20日,俄总统普京如期访朝,受到盛大欢迎,和金正日举行会谈,并签署《俄朝共同宣言》。冷淡多年的俄朝关系终于完全恢复。

  抛开外部大国的干涉,朝韩双边贸易额从90年代初的8600万美元增长至90年代末的约3亿美元,金大中自1998年2月出任韩国总统后,承认朝鲜半岛分裂的事实,摒弃仿照德国模式的“吸收统一”政策,一再公开对平壤表明改善关系的意愿,并推出充满善意的“阳光政策”,倡导通过“和平、和解、合作”促进南北关系,缓和紧张局势,金大中的“阳光政策”消除了平壤对“吸收式统一”的疑惧及由此产生的对改善南北关系的对立态度。1998年金正日当选为朝鲜国防委员会委员长后,提出了建设“强盛大国”的目标,表明了对国内政治稳定的自信和对重建经济的渴望。

  警惕东亚新冷战

  东北亚当前的国际格局是冷战后期的产物。70年代初期中美关系的改善,带动了中日、中韩关系的改善,同时也使台湾问题降温。中国改善了在地区格局和国际格局中的地位,并由此进入了改革和开放的新阶段。东北亚地区也开始了地区一体化的进程。90年代以来,中日、中韩、中国大陆和台湾地区之间的贸易和投资关系飞速发展,为东北亚的地区一体化发展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动力。共同的经贸利益在很大程度上抑制了历史、国内政治和安全利益的分歧对地区合作造成的冲击。可以预计,随着中国加入WTO 进程的深化,地区整合力量将进一步加强。

  但是,东北亚地区整合也遇到了很大的阻力,充满了不确定因素。这些不确定因素如果不彻底加以解决,将可能导致本地区冷战悲剧的再次发生。择其要者,有以下三点:

  (1)冷战尚未完全在东北亚正式结束,朝鲜半岛和台湾海峡仍然保持着政治分裂状态,民族分离十分容易为国际干预势力所利用。

  (2)美国在冷战中形成的盟国体系不仅没有解散,反而在90年代有所增强。日本经济长期低迷,对美国的安全依赖进一步上升,美日安保关系进一步密切。

  (3)地区力量格局正发生历史性的变化,调整过程充满困难和风险。面对中国崛起的现实,美日强化安全同盟,同时加强对台獨的支持,欲把台湾问题发展成牵制中国的筹码。

  从目前情势看,不能排除朝鲜核危机升级的可能性。如果美国一味施压,不愿让步,朝鲜将可能采取更强硬姿态,比如试射导弹,威胁北南边界等。但是,这些措施又会促使美国采取更强硬的对策,则东北亚现有的国际关系将面对重大挑战。

  从长远来看,朝韩双方都接受一个民族、一个国家、通过和平手段渐进实现统一的共识。一旦朝鲜半岛南北双方接近或统一成为一个国家后,在东北亚地区将出现一个有7000万人口的新国家,其军队按人数也排在第二位。这会根本性地改变力量均衡和亚洲整个形式,未来统一的朝鲜是一个军事集团外的国家,还是依然作为美国的同盟国?目前学术界缺乏对朝韩统一后政治、经济和军事问题的研究。

  危机正在考验各国的政治智慧和外交艺术。如果美国能够采取合理的妥协政策,把危机化成推动朝鲜摆脱孤立、走向改革和开放的机遇,那么将有助于加强美国在东北亚地区的影响。但朝核危机和平解决后,中国在朝鲜半岛影响力的上升,有可能加重日本对中国的疑虑和担心,中日关系问题在今后将更加突出。如果日本以此次危机为借口寻求核武器,将引发本地区更大的危机。

  对于中国外交来说,朝核危机深层最大的危险是,成为美日国内保守派对华“摊牌”的口实,把中国再次拖入冷战状态中。新冷战可能再次发生。原因十分清楚,在当前东北亚地区力量格局中,美国占有绝对优势,无论从经济利益还是安全利益考虑,日本都必将与美国站在一起,韩国也很难摆脱美国影响。鉴于冷战教训,中国必须把防范新冷战作为外交战略的最高目标。

原载:南风窗

  作者: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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