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秋:无畏是战争之父 恐惧是和平之母

           ——评伊朗谋求核武器的努力

  十八世纪末和十九世纪初的杰出法国外交家,历任督政府、拿破仑帝国和复辟王朝外交部长的塔列朗曾经对均势外交与国际和平发表过一番精妙绝伦的看法,“若最小的反抗力量与最大的攻击力量相当,则可取得平衡……”在热兵器时代,这种由于力量相当与外交格局平衡而导致的真正的和平局面出现的几率是微乎其微。但是在核武器时代,弱国却可以凭借区区几件核武器威慑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与之达成恐惧下的和平。这种和平不象某些天真善良以及假装天真善良之辈所宣传的那么美好纯洁,但是却是在这个残酷丑恶的现实世界中唯一能够实现的真实和平。其他的和平高调,无论是谁唱出来的,都是虚妄。那种和平,无非就是以弱国屈服于强国的霸权之下,或者弱国在数个强国之间的夹缝中委曲求全而换来的屈辱和平。

  在不久前结束的伊拉克战争中,伊拉克领袖萨达姆被安上了无数罪名,其中最大的也就是最能挑逗美国公众的想象力和恐惧感的一条就是萨达姆拥有包括核武器在内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当伊拉克战争的硝烟散去的时候,美英联军在伊拉克掘地三尺也没有发现布什和布莱尔这一对铁哥们所宣称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全世界各国的决策者和公众终于明白了,萨达姆最大和最真实的罪过就在于他恰恰没有这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相比之下,朝鲜已经多次或明或暗地宣称已经拥有核武器,而美国的好战分子们就是顾左右而言他,不敢做出正面反应。由此可见,欺软怕硬是一切霸道者的本性。因此在以弱抗强的斗争中,弱势者只能振奋精神、坚定意志和全力拼搏,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获得以弱胜强的结局。

  而最能说明霸权国家外强中干、色厉内荏本质的就是当印度和巴基斯坦先后违背美国的意志,开发了核武器后,美国便迅速地放弃了对这两国的一切制裁。遵守规则者受制裁,违反规则者受纵容,前后不一,左右为难。即便站在美国的立场上,这样的外交政策也实在算不上高明公正,与美国政府一贯宣称的在美国主导下的全球新秩序发挥领导作用的作风和目标不符。这种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外交行为模式必将引发众多的效仿者,美国在推行制止无核国家开发核武器长期战略上的威信和领导能力必将受到持续不断的怀疑与挑战。因此,朝鲜与伊朗核问题的爆发也算是美国人咎由自取。

  作为人类历史上唯一对他国使用过核武器的国家,作为一贯利用核优势对他国进行恫吓的国家,美国其实根本没有任何资格对无核国家发展核武器说三道四。即便美国重新奉行“孤立主义”的外交政策,对无核国家发展核武器撒手不管,天也不会塌下来。事实上,除了日本的广岛和长崎曾经有数十万人死于美国的原子弹以外,全世界半个世纪以来还没有任何人死于核战争,相反倒是有数以百万计的人死于各种类型的常规战争。而投放到广岛和长崎的那两颗原子弹,也以死亡人数相对较少的代价制止了日本战争决策者“一亿玉碎”的疯狂军事政策的实施,加速了日本的投降,保全了更多人的生命。

  在上个世纪那场惨绝人寰的世界大战中和大战后,五个联合国常任理事国已经名正言顺地建立了战略核武库。以色列、印度和巴基斯坦也已经有了核武器的实战能力。当年美苏两国的核对峙局面倒是有效地制止了两国之间直接发生冲突,以及有效地遏止了对手妄图对无核国家使用核武器的图谋,把很多预言家期盼的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无限期地推迟了,即便苏联的灭亡也没有改变这一趋势。亲历几次核战争威胁的美国总统肯尼迪有言,核武器最大的威力不是在发射后,而是在发射架上。这种冷静现实的利害关系算计模式在今天的外交格局中并没有失去效用。

  蜉蝣不知朝暮,夏虫不可以语冰。那些一听说弱势国家研制核武器的消息就吓得浑身发抖,觉得浩劫就要发生,死亡即将来临,应和着美国军工利益集团的腔调和节拍哭哭啼啼的人们无非就是一些毫无自制力与判断力的头脑简单的懦夫们。针对这些人,凯撒大帝说过,“懦夫在死之前,就已经死过多次了,勇士一生只死一次。”(那些假装懦弱、实则胆气坚忍豪壮的人们不在此评论之列)

  人类本身资质有限而欲望无穷,必将为了有限的利益而斗争不已。他们贪婪自私、背信弃义,无恶不作,只要预计到不会受到惩罚,他们就能干出任何坏事——贩毒贩奴、殖民战争和种族清洗等等。因此信守诺言、维护世界和平与全人类共存共荣,这些美好理想的实践仅仅靠道德说教与政治灌输是绝对不可能的。核武器的大规模毁灭能力就是上帝的意志和威力的体现,它在强迫着人类变得善良与理智一点。只有在时刻面临着弱势国家有效斗争的前提下,那些精明势利,刻薄寡恩的霸权国家才会自我克制,才会对弱势国家做出一点点妥协与让步,从而延缓世界大战爆发的进程。

  从人性、利害关系和权力结构的角度出发以及借鉴历史经验就可以得出结论,当大国与小国之间拥有同等效力的武器,使大国与小国力量对比达到对称状态之后,全人类的和平以及全世界各国的政治自由才会有可靠的物质基础。核武器在中等国家中的普及,不会导致乱扔原子弹,人类死一半的浩劫,相反倒是能够制止这种浩劫的发生。掌握核武器的国家越多,就越使那些掌握核按钮的决策者清醒,迫使他们认真考虑两败俱伤和同归于尽的严重后果,不至于任意采取极端行动。在美苏对抗的冷战时代,虽然全人类都处在核战争阴影的笼罩之下,全世界却因此而保住了半个世纪的和平。和平不是靠某个无比强大与无比自信的自由民主国家的恩赐和善心大发可以获得的。全人类的和平以及全世界各国的政治自由一贯是建立在猜忌、恐惧和提防之上的力量均势局面的基础之上的。

  由于美国式的经济发展模式在两种社会制度的竞争中取得了极大的成功,美国式的政治制度也被推崇备至。美国自称的宪政民主制度一贯被某些人当作美国外交天然正确合理的挡箭牌。事实上,不管美国是不是一个符合理想的宪政民主的国家,既然美国是这个世界的霸主,它对全世界各国专断的统治和威胁无疑就具有专制独裁的性质。任何一股政治势力,不管它的最初宣传的理想多么纯洁高尚,一旦丧失了制约就会为所欲为,从而走向自身理想的反面。越是在意识形态宣传上唱高调的国家就越存在着这样的危险,这在人类的历史上是屡次被证明了的。

  法国大革命直接孵化出了拿破仑帝国,法兰西从民族解放的旗手转化到了民族奴役的中心,最终遭到觉醒了的欧洲诸民族的联合反抗。俄国大革命的结晶苏联,曾经是全世界革命者和进步人士的寄予最美好希望的所在。但是苏联在抗衡美国霸权的同时,也成为了另一个霸主。从支持弱小民族摆脱殖民主义统治演变到四处推行社会帝国主义的扩张政策,最后直接侵占一个主权独立的民族国家,结果阿富汗成为了苏维埃巨人的阿喀琉斯之踵。而美国统治下的世界新秩序已经被证明是一种在人类历史上一种全新和全能的霸权,其统治的深度与广度在人类历史上无与伦比,其作恶的能力也是空前强大的。这样的全能霸权国家,不惧怕任何对手,因为任何对手都无法与之抗衡。一个无所畏惧的国家就是一个无法制约的国家,就是一个疯狂的战争策源地。必须让这样的国家有所畏惧和有所制约,全世界各国的安全才有保障。

  因此,全世界各国在争取本国的行动自由的时候,反对美国的霸权,就是在争取全人类的整体和平与安全与全世界各国的政治自由。是在促使以权力的分割与制衡的原则为精髓的美国式的宪政民主制度在国际关系领域内建立起来。而弱势国家获得核武器,就是对美国霸权的一种极为有效的制约与平衡——比那些放空炮的游行示威以及联合国大会中软绵绵的选票有效得多。弱势国家掌握核武器、就是掌握一种实质性的制约力量,只有这样才能够在国际领域内实现实质性的正义。

  伊朗的特殊教权体制和内政问题一贯是那些鹦鹉学舌、人云亦云者喋喋不休的话题。根据联合国宪章与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伊朗的内政问题与任何国家都无关。而历史经验证明,那些“落后”与“专制”的国家并不比那些“先进”与“民主”的国家更好战。美国的开国元勋和制宪者之一汉密尔顿就曾经说过,民主共和国并不比专制君主国更为热爱和平。斯巴达、雅典、罗马与迦太基都是共和国,其中雅典和迦太基还是商业共和国,可是它们打仗的频率却远远超过了同时期的君主国。

  当年英国作为君主立宪的国家,却成为了法国大革命的死敌和欧洲大陆君主专制国家的盟友。并最终率领反法联盟击败了拿破仑帝国,保住了英国的世界霸权和商业殖民优势,也为欧洲大陆确立了均势和平的外交格局,确保了整整一百年欧洲大陆长期和平的局面。之所以能够保证英国外交政策的一致性与外交成果的长期性,是因为英国外交政策有其不变的原则,即承认一国人民自行选定的政体为该国的合法政体,与之打交道谋求实际利益而不受任何意识形态的干扰。当今世界上,除了美国和以色列,其他国家都应该借鉴英国外交的理念和技巧,精确算计和评估国家的实质性利益,在伊朗核危机(包括朝鲜核危机)中,它们根本没有必要来为美国火中取栗。

  半个世纪以来,在历次制止无核国家获得核武器的行动中,美国总是扮演着急先锋的角色。但是,自诩为世界宪兵和民主警察的美国既是全世界拥有核武器最多的国家,同时还不遵守核禁试条约,继续进行核试验。至于离开美国的经济与军事援助马上就会亡国的军事民主政权以色列既是当今世界受联合国和世界各国谴责最多的一个侵略政权,也是当今中东地区唯一以非法形式拥有大量核武器,破坏中东无核区计划的暧昧政权。该政权不但没有加入《禁止核武器条约》,而且拒不让国际原子能机构核查人员视察该政权的核武库。至于国际原子能机构本身,说穿了无非也就是一条忠实维护美国战略利益和听从美国指挥的看家狗罢了。看家狗最害怕和最憎恨的就是穷人的打狗棒,对于富人的霸主鞭倒是视而不见,习以为常的。以色列几十年如一日地发展自己的核武库,这条嗅觉灵敏的看家狗就是一点也没有发现。当以色列的战略核武库已经在全世界成为公开的秘密以后,这条狗也只敢干嚎几声就闭嘴了。

  这种双重甚至是多重标准的存在,只能使弱势国家认识到,不能够坐等国际和平与国际正义从苍天降落。弱势国家和国际和平与国际正义的关系就好比是母与子的关系。母之生子,必须冒着生命的危险,由于经历了这危险,母子之间发生了亲密的情感。母必对子呵护备至,当子受到威胁的时候,母必以死相搏。凡是经大国恩赐而不经流血斗争而获得的国际和平与国际正义,其生死予夺完全仰仗大国的鼻息,弱势国家毫无置喙的余地。因此,弱势国家要获得发展的机遇与和平的保障,就必须努力、必须斗争、必须流血。为了让烈士们和英雄们的鲜血不白流,弱势国家就必须掌握有效的自卫力量。

  值得各大国的决策者深思和借鉴的是,塔列朗的那句名言后面还有极为重要的画龙点睛式的补充,“……但实际情况仅允许人为的非稳固的平衡存在,唯有若干大国秉持中庸及公正精神,此一平衡始得以持续。”因此在伊朗以及朝鲜核危机中,美国以外的其他大国,都不必如美国一样地投入感情和精力。既然美国要在全世界发挥领导作用,那么就让领导去负完全责任。除了美国和以色列,任何国家都不必对伊朗的意识形态、内政体制以及获得核武器的努力做出有效的反应。美国以外的其他大国首要的责任不在于越俎代庖地为美国出头而去与伊朗发生直接冲突,而在于借重和利用伊朗核危机,形成统一战线,终结单极霸权体制,缔造多极化的世界格局。也只有形成这样的结局,才有可能终止目前某些弱势国家为摆脱霸权国家的威胁千方百计获得核武器而置国计民生于不顾的非正常局面。

  当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接近尾声的时候,苏联就是在美国的核威胁之下,加快了研制核武器的步伐,最终与美国形成了核力量平衡的局面。而法国与中国不约而同地拒绝在美、英、苏三国发起的《部分禁止核试验条约》上签字,并最终建立了各自的战略核力量。此举成为中法双方在一九陆肆年建立外交关系的催化剂。而中法双方的接近,打破了美苏两霸对各自阵营的控制,开辟了第三世界和第三势力的活动的空间,全球外交多极化的理想和奋斗方向由此确立了下来。在当前全球外交一强独大的格局中,任何有志于建立多极化格局的国家,必须借鉴这一段历史经验。

  美国目前面临政治与经济危机是深刻的,应对各种势力的对美国霸权的挑战显得力不从心。伊朗自身有比较强大的国家力量,与其他大国有比较密切的联系,而那些大国都对美国的单极霸权心怀不满。如果美国要采取极端措施毁灭伊朗的核设施,除了英国与以色列,美国找不到其他帮手,而采取这样的极端行动,西亚局势将面临着全面失控的危险,尤其是伊斯兰激进势力对美英以三个轴心国的报复将无法避免。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外交格局的制约下,伊朗最终将如愿以偿地获得核武器。但是由于伊朗自身的国家实力与地缘政治环境,核武器的获得仅仅将有限地增强伊朗的综合实力,并不会使伊朗在全球外交权力结构中地位发生根本性或者跃进式的转变。一两件新式武器,改变不了战争的规律,改变不了外交斗争的规律,决定性的因素,仍然是人。而仁人志士们只有在理解、继承和扬弃历史文化传统的基础上,才能探求到民族的命运、历史的脉络和宇宙的神秘本质。西亚地区,这个人类文明最早的发源地和好几个伟大帝国繁荣兴旺的地方,要重现它在历史上的光荣与梦想,还需要关键国家的关键人物作出更大的努力。

  写于2003年10月18日

  首发于《华声视点》

  作者:李寒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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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条评论 »

  1. 延时药 说:,

    2016年03月17日 星期四 @ 00:1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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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天有眼啊,让我在有生之年得以观得如此精彩绝伦的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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