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雨:像狗一样活着

  读书人,历来处于尴尬的境地。读了几本破书,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便胡乱喜欢起政治来。可惜政治偏偏不喜欢读书人,往往闹得这帮傻子自掘坟墓请君入瓮,或者欢天喜地帮人数钱,不知道这是自己的身价。

  毛泽东的学生、中共元老之一的柯庆施说:“中国的知识分子有两个字可以概括,一是懒,平时不肯作自我检查,还常常翘尾巴。二是贱,三天不打屁股,就自以为了不起。”柯庆施这是把中国的知识分子当成了婢女或者现在的保姆。还有些人则更不客气,高岗曾粗野地把知识分子比作男性的生殖器:“说硬就硬起来了。”

  这话说的真可谓言简意赅,透骨三分。

  读书人不知道天高地厚,在春秋战国时候达到高潮。那时候大王们都忙着打仗占地盘,一时没闲暇管理这些读书人,这些读书人就拉帮结伙,搞什么合纵连横,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游说八方之国,到处胡说八道,骗吃骗喝骗钱骗官。后来诸大王之一的秦始皇先生灭了六国,天下归于一统,他老人家早就看不惯这帮聒噪的家伙,战事吃紧的时候就忍不住杀过一个韩非子,现在无事可做,没了乐子,老实不客气地挥挥手搞了个“焚书坑儒”运动,一时之间,天下宁静太平。

  再说唐朝的那个李白吧,会做几首诗词,不当吃不当喝,没有啥子大本事,说话可是不嫌累舌头:“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唐玄宗照顾他的情绪,给了个小官,估计级别和弼马温不相上下,他便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了,先让皇帝的大舅子磨墨,又让大内总管给他脱鞋,还想让皇帝的大老婆给他挠痒痒。结果自然扫地出门,差点丢命,气得整天喝酒解愁。

  还有一位袁崇焕,明显读书太多了,读得心性迷乱,以为只手可擎天,抛家别子投笔从戎,做起抗清扶明的大事,并说出“策杖只因图雪耻,横戈原不为封侯”这样的糊涂话。那大明江山乃是朱家的江山,清朝皇帝来了,你留根大辫子照旧读你的书就是,城头变换大王旗,与尔何干呢?结果仗打胜了不少,明朝皇帝却一纸诏书告诉老百姓袁崇焕是汉奸。汉奸临死落个剐刑,肥肉瘦肉五脏六腑被老百姓高价买去生吃。最后还是曾经挨过他打的清朝皇帝给他做证,说他不是汉奸是忠臣。真是自讨苦吃,怨不得别人。

  毛泽东最明白:“读书多的人,把国家搞不好,李后主、宋徽宗、明朝的皇帝,都是好读书却把国家搞得一塌糊涂的人。”所以老人家发扬解放战争三大战役作风,连续搞了“四清”、“整风”、“文化大革命”,利用各种战略战术诸如“引蛇出洞”、“关门打狗”、“遍地开花”、“重点进攻”等等,终于几乎将知识分子一网打尽。当是时也,路不拾遗,开户无盗,全国上下,一心一意,至今令人怀恋。后来又有若干读书人做出的傻事,无法一一述及。

  我要劝一句读书人,请你们老老实实做人吧,既然知书达理,何不审时度势,能忍就忍。人的生命承受力其实是很强的,有时强度连自己都不了解,不要老是钻进牛角尖。情动之际正是忘情之时,有人激动起来以为会死,或者会疯,其实大潮过后,风平浪静。不要把自己的什么生命什么尊严想象得太高贵了。人的生命人的尊严是低贱的,要有点韧性。它的本质是什么都能承受得住,无论何等的重负、压力甚至屈辱。活着,就是活着的理由和目的。

  你要想清楚,你就是一个老百姓,不过多认识几个字而已。忍受来自各方面的气是你生活中的一部分,接受来自各方面的气是你的职责。你们呢,永远只是臭老九。

  狄奥尼根是个老外,还是个古代的老外,也有点怪脾气。有一次,亚历山大大帝忽然关心知识分子政策,巴巴地跑去慰问狄奥尼根的生活情况。狄奥尼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当亚历山大大帝问他有什么需要时,他不知天高地厚地说:“别挡住了我的阳光!”最后,狄奥尼根明白了,连阳光也是亚历山大大帝的。他不得不缩进一个古代埋人的大缸中,留给弟子最后一句话:“像狗一样生活!”于是犬儒学派诞生。这个老外实在是聪明,堪为中国读书人的老师。

  像狗一样活着。古人说,仗义每多屠狗辈,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没错。文人们确实成不了大事,能够作一条不夹着尾巴摇尾乞怜,不依仗主人权势狂吠乱咬好人,老老实实自己觅食,苟活性命于乱世,不要闹事于诸侯的好狗,也不很容易呢。

原载[深圳热线]

  作者:梅子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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