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浏:公民意识与臣民意识

  一天晚上,我在骑车回家的路上遇到了红灯,就自觉地停了下来,没想到后面的一个小伙子不愿意了。他说,“有病啊,前面又没有警察,停什么呀你,害得我紧急刹车!”

  刚想还口说“到底谁有病呀”,可是,那家伙早就窜出去老远的了。被人家无缘无故地骂了一通,心里自然不自在——这算什么事呀,怎么遵章守纪的人倒成了“有病”的了呢?想不通。正巧,朋友打电话过来,跟她谈起此事,还没等我把气撒完,她先在那一端笑了,她说,怪不得人家都说你呆呢,你看看现在社会上不是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嘛,只要是不被人家看见、发现,什么事都敢做呀,你该反省反省自己了,这等事,有什么想不开的呢?有多少人像你那样有公民意识呀。

  不是朋友的教导让我想开了,是她最后提到的“公民意识”这几个字让我有所触动:是呀,在我们这个社会里,到底有多少人把自己当公民对待了?在潜意识里,我们好像还在把自己局限在“臣民”的阶段——习惯于被人差遣、奴役,只有在把自己交给“人家”去管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规章、纪律,而一旦那监管的眼睛离开了,就以为自己“自由”了,可以随随便便了——在公共场所随随便便地到处吐痰、乱仍废纸、乱涂乱画,甚至随地大小便;在单位里呢,打开水龙头不知道关上,打起电话来没完没了旁若无人,打坏了公物也觉得是应该的没什么大不了;在居住的地方呢,就更随便了,无论多晚了,还是想把电视机开多大动静就开多大动静,喝起酒来吆三喝四的,想喊多久就喊多久……

  所有的这些,不过都是一个正常的国度里正常的人应该懂得该不该做的,但是,你要说我们中国人不懂这些呢,也不对,他们知道,如果有人戴着胳膊箍在广场上巡视,那就不能乱仍废纸了;如果领导在场的话,打起电话来就会低声地赶紧说完;如果对面的邻居住的是一个不要命的主,那他们也就不敢那么大声地吆喝打搅人家睡觉了。这就是我们国人的心态——只要是没有警察在那儿站着,就是知道闯红灯有一点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意思,也就那么闯过去了,哪儿就那么寸呢,轮到我闯一次红灯就出车祸?在不是很洁净的意识里,总是想跟谁对着干,跟谁呢,跟“领导”是不敢的,跟一切带有权力色彩的人都不敢,于是就跟自己对着干,跟自己的道德、素质对着干,非把自己弄成说痞子不痞子、说文雅不文雅的,这就是龌龊,而且,还为自己的龌龊得意着,好像是捡到一个多么大的便宜。

  为什么会这样呢?就是因为我们总是感觉不到自己竟然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别看我们嚷嚷了这么多年,说什么“我们是国家的主人”,但是,骨子里,我们中有多少人真把自己看成是主人了呢?看见那么多的大酒店前面车水马龙的,明知道那都是些公款消费的人,心里头也生气、也骂,但是,谁想到要去控告他们了呢,还不是觉得“这关我什么事,吃的又不是我的,就算是有我的一份吧,可也有别人的血汗,他们都不管我为什么要管?”看见别人在随地吐痰,看着也觉得恶心,可是,也没有动那个“管”的念头,还不是觉得“别逞能了,你凭什么去管人家呢?”至于轮到自己去用公款吃吃喝喝了,不但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还觉得“我不吃别人还不是一样吃,反正吃的又不是自己的”,或许,还会觉得吃的档次不够高呢;轮到自己往广场上乱仍废纸了,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于心不忍的,“反正这又不是我们家的广场”……

  有一句话,大家一定很熟了,就是“千万别把我当人”,有人认为这是对知识分子自命不凡的神圣与崇高的消解和嘲讽,他们为王朔能够发明这样的一句话感到特别过瘾。可是,在我看来(当然,我就更没什么了不起的了,可能,连个知识分子都算不上),像这样用自卑自贱、说自己不是人的方法来消解什么,伤的也许还包括自己,因为,我从这句子里的“别把我当……”的语态中,分明发现了那深深根植于我们内心的臣民意识。正是在这样的臣民意识的支配下,我们会默认所有剥夺我们的权利的行为。而且,在默认以后就是失望、绝望,因为失望、绝望,我们就会丧失我们的人格和公德,这么一折腾,就把我们给弄得面目全非了,怎么看,都会是更深的失望和绝望。

  对于我们做公民应该负的责任,我们是如此的态度,对我们应该享有的公民的权利,我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当我们被无端地怀疑、侮辱、侵犯,当我们被搜身、歧视的时候,当我们无缘无故地被解雇、被殴打、被误疹的时候,我们想到了我们的权利了嘛?没有。我们这时候最先想起来的一个词汇是什么,是“真倒霉”!那些能够用法律为自己讨回公道的人,在我们中,实在是太少了。在感叹自己“真倒霉”之后,我们也不过就是用发发牢骚、骂几句脏话来安慰自己了,顺带着祈祷自己以后别再这么倒霉了。其余的,什么也不会再发生。

  这就是我们的现状。我不是为了指责那个骂我有病的小伙子才写这些的,我也不是为了指责我们这些已经生活得不很容易的人而写这些的,我不过是想让我们大家能够看清楚我们自己的样子,然后,问一问,我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态?我们怎么样做才能改变这样的心态?

转载:网易- 第三只眼

  作者:潇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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