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承业:呼唤科学精神

  科学,这是一个极其诱人的字眼,不仅科学家是一个光荣的称号,就连各种专业技术职称也十分受听。在各级各类学校里有成千上万的青少年在孜孜不倦地学习着各种科学知识;在大大小小的会议室里一个个领导人在向与会者传达其据称为科学决策;在工厂农村更有数以亿计的工人农民在实践着科学与技术的操作;在街头巷尾商店地摊上也有不少推销者在介绍他们的商品的科学原理与使用方法;甚至连算命先生也打出科学算命,赌博也打出了科学竟赌的招牌,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可是我们想过没有究竟什么是科学?为什么科学这么吃香?

  在我国,现在流行着的科学一词多指戊戌维新后从西方引进的现代科学技术。我国古代虽也有以四大发明为代表的光辉的科技成就,然而始终未形成一个完整的科学技术体系得以发展成近代科技文明(这即著名的李约瑟问题)。科学虽与技术密切相关,但却不能等同。近代科学起源于观察,观察的动机一般有两类:一是出于生存竞争的需要,以战胜自然取得物质利益为目的;另一是出于好奇心驱动,以认识自然取得理性发展与满足为目的。从观察中积累知识,再进行思考、实践,逐步形成理论,再实践再认识,再发展、完善、改变和充实着理体系,同时也发展着人的认识能力与水平,从而推动着人类社会的进步,这就是科学。这样的科学则包含了两个层面:一个是知识与技术的物质层面;另一个是观念、理论、体系的精神层面,介于这两个层面之间的是方法;这两个层面相辅相成才形成今天的科学。

  我国古代由于农耕民族生存艰辛而形成的文化环境,非常强调实用,不少发明创造均以实用为目的。解释世界的任务不由科学理论来承担而是由儒家的精神理念与文字话语来承担,所以最终未能形成现代科学体系的精神理论。而西方则更重视理论体系层面,文艺复兴及发展起来的现代科技文明,随着帝国主义的扩张而传入我国,使我国近百年来饱尝了落后就要挨打的痛苦,所以戊戌维新后特别是“五四”以后,极力引进西方科技,从这时起赛先生(Science)便逐渐成为一个神圣的字眼,同时并提的还有德先生(Democracy),可是从根本上说若没有赛先生作根基便不会有真正的德先生。科学救国的思想日益深入人心,到今天科学强国,实现四化仍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事。这虽是历史的必然,但我们在这个口号下重视科技的物质层面的同时,还应更加重视科技的观念与精神层面。通过科技实践而形成观察、实验的科学方法层面,逐步就会形成一种探索、怀疑、思考、求真、进取以及讨论、宽容、民主、平等、反对专制、反对迷信等科学的精神层面,应该成为现代科学的本质。科学从本质上说不是任何固定的结论而永远只是一个发展认识的过程。它坚持知识独立的立场。在真正的科学中,既无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神话,也不承认任何至高无上的权威或自封代表的存在,这种科学精神,就是一种理性的批判精神。我读许多名著,如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笛卡尔的《理性指导规则》、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基础》等书时,常常感受到学习与了解其过程与思想,远比书中的结论更为重要。今天,不少人曾认为数学是关于物质世界不可动摇的知识体系,数学的推理是准确无误的信念也早已动摇,科学的精神不是结论而只存在于其过程之中。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美国芝加哥大学宇宙和天文物理系教授S. Chandrase Khar将自然科学分为基础学科和导出学科,对此他说:“请大家注意,我没有在理论科学和应用科学之间作出什么样区分,对于后者我不打算讨论。因为我不相信在对科学的应用作刻意追求中,会发现科学的真正价值,因此我将只讨论通常所说的理论科学,我想要大家注意的是,我的分类正是将理论科学分为基础学科和导出学科两部分”(《莎士比亚、牛顿和贝多芬》杨建邺等译,湖南科技出版社,1997)所以,从本质上看真正的科学绝不是一种索取、占有的功利主义物欲。“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不单是或主要不是指物质财富力量,更应该是指人的精神(独立之精神与自由之思想)力量。有一个古老的故事说:当年欧几里得讲几何学,有学生发问道,这学问能带来什么好处?欧几里得叫奴隶给他一块钱,还讽刺他道:这位先生要从学问里找好处啊!又过了很多年,法拉第发现了电磁感应,演示给别人看,有位贵妇人说:这有什么用?法拉第反问道:刚生出来的小孩子有什么用?按中国人当下的标准,这个学生和贵妇有理,欧几里得和法拉第没有理:学以致用嘛,没有用处的学问哪能叫做学问。其实,古往今来,不少真正的学问,一开始并不是都有用的。从物质技术发展。对自然的过量索取所带来的对生态平衡的破坏,才得出科学发展观一说,这就更看清楚了这点,可以这样说:作为知识的力量,科学是人类理性和智慧的结晶;作为观念的力量,科学是人类精神、思想想和]方法的源泉。在科学研究中,从人的好奇心与理性满足出发更能体现出这种真正的科学精神。

  科学,最重要的目标是追寻科学本身的原动力,或曰追寻其第一推动力。除此之外,古往今来一切王朝兴衰、兵家成败、宏文高论、主义时尚或进或退都如过眼烟云,只有这种追寻精神,才永远是社会发展和进步的一种基本的推动力。这在数学特别是基础数学发展与研究中体现得十分明显:历史上并无多少实用价值的高次方程的代数解法研究,第五公设问题,几何作图问题,无穷理论等等对数学研究与发展的推动是很大的,对建立现代数学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而广泛实用成功的现代科技,又正是建立在现代数学基础之上的。可以说,没有纯粹数学的高度发展便没有今天现代科技的一切。在其它领域也是这样,今天遗传科学的成就也正源于半个世纪前脱氧核糖核酸的发现,激光、卫星、光纤、核磁共振的应用也无一不源于当初看来毫无实用价值的基础研究。

  上面说的它自身就是自身的第一推动的科学精神,具体地说就是一种探索精神,一种强烈的求知、求真的欲火与兴趣,一种怀疑与思考精神,“我思故我在”。它就是一种理性批判精神。所以它本质上不隶属于、服务于任何哲学、神学或儒学,它超越了任何宗教、民族、党派乃至文化地域差别,它是独立的,自身就是自身的主宰,所以它是一种从精神上彻底解放人的理念。没有真正的科学精神,便不会有真正的人权、民主与法治。科学精神它既体现在科学研究的前沿,它更加体现在社会的是非取向,体现在日常生活的习惯与常识上。在《皇帝的新衣》里,唯一坚持科学精神的倒是那个可爱的小孩,在电影《秋菊打官司》里的秋菊要讨个说法的追求比许多知识分子还具有科学精神。科学精神自身也是一个不断成长、发展的追寻过程,其历程必然充满着艰辛,尤其是在它要成为准则的过程中,历史上不仅有宗教法庭的黑暗,独夫民贼的暴虐,更有权势的左右、生存的威胁、愚昧的充斥、人性的脆弱。这些情况还将长期存在下去。先进科学技术的使用,不会自然而然就带来科学精神的发场,试看今天我们在现代科技应用上正努力赶超世界水平,世界流行的高科技产品在我国已大量进入寻常百姓家,时装与流行歌曲更不必说了,但与科学精神的普及十分不相称。我们看到处理大小事情,常常不是依据科学论证或法律公正,而是“有诗为证”或“某比喻为证”或“某人说过”或“举手表决”为凭。

  要指出的是:历史上从古至今,精神文明与物质文明这两种文明的发展并不总是同步的。我们今天提出的科教兴国,由于受经济体制转变的影响,还是偏重于实用科学,对理论科学(包括基础学科与导出学科,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科学)重视不够,不仅在实践中对科学精神的培育与发场不够,有时甚至是有意或无意地压抑它。其实市场经济也并非必然带来只重实用,例如美国,在市场经济发达的今天,纯粹数学不仅一样地发达,而且也不只是在研究机构里,它也进入寻常百姓家,美国学者Heves的巨著《数学史概论》(有欧阳绛的中绎本,1993,山东经济出版社),洋洋百万言,它通过详细介绍远古以来历史上大量有趣的数学问题来讲述数学的历史,并不涉及现代科技应用。该书从1953年初版以来便受到美国公众的欢迎与喜爱,竟长期成为畅销书之一,至1990年不到40年间已修订出版了六次。这在我国是不可思议的事,该书中译本先后在我国却只印了六千册。

  在这种情形下我们就更加应当重视基础科学的教育了,对教师的要求不能只满足于传授其内容或知识结论与操作技术,而应有相应的科学素养。教育本身更要讲科学,学科教育应以学科本身的规律为主要依据,而不是按文件、领导意图或教研机构的布置为准,学科教师既不是政工干部也不是传手艺的工匠。教育是培养人的事业,现代教育是培养公民而不是训练臣民,如在数学教育中学习微积分:学会计算微积分固然重要,但这并不是最终目的,要是那样的话,搞一个软件,用电脑什么微分与积分均可进行,甚至还可以进行任何精度的数值计算呢!人只要学会简单的操作即可,何必花这么大力气来学微积分原理(特别是那些有关定理的了解与证明)呢!我们今天学习微积分原理与计算是要学习它的精神与方法,学习数学,实际上是洞悉一种叫做“量”(或“序”)的认识或思维的精神理念,学习数学所体现的科学精神、培养数素养。

  素质教育,是指人的素质,而不是机器的素质。“科学教育,特别是自然科学教育,是提高人的科学素质的重要因素,是现代教育的一个核心。科学教育不仅使人获得生活和工作所需的知识与技能,更重要的是使人获得科学思想、科学精神、科学态度以及科学方法的熏陶和培养,使人获得非生物本能的智慧,获得非与生俱来的灵魂。可以这样说,没有科学的教育只是培养信仰,而不是教育,没有受过科学教育的人。只能称受过训练,而非受过教育。”(湖南科技出版社《第一推动丛书》总序)。不重视科学精神培育的教育,不是奴化教育便是机器组训,其结果是可悲的,培养出来的是不完整的人,这样的人知识技能与理念精神脱节。过去的大跃进与文革的愚昧惨景,批判两个凡是的艰辛历程还历历在目,为什么封建迷信、巫术与谎言累禁不止呢,要治本必须重视科学精神的树立。记得50年代初提“五爱”教育时,与“爱祖国”“爱人民”并提的还有“爱科学”,后来不知为什么(大约是階級斗争为纲吧!)便不再提“爱科学”了,批判“白专”时,把“科学”与“科学家”一起批臭了,改革开放以来,提“四化”与“三个面向”又将“科教兴国”列为基本国策,但却使人多从实用上着眼,近年来从就业的角度更强调了职业技术培训来取代教育(全国各地的教育学院早被各种职业技术学院所取代),对科学精神的培育与重视仍很不够。历史已经证明未来还将继续证明,不重视科学精神的培育,就只能造就大量的奴才与机器(这些人是建不成社會主義的),这不仅使我国与诺贝尔奖无缘,更重要的还是终究会丧失推动我国科技发展与社会进步的根本动力。使我们的社会发展再走弯路,这绝非危言耸听。教育(全国各地的教育学院早被各种职业技术学院所取代),对科学精神的培育与重视仍很不够。历史已经证明未来还将继续证明,不重视科学精神的培育,就只能造就大量的奴才与机器(这些人是建不成社會主義的),这不仅使我国与诺贝尔奖无缘,更重要的还是终究会丧失推动我国科技发展与社会进步的根本动力。使我们的社会发展再走弯路,这绝非危言耸听。

  作者:贺承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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