呙中校:被世界遗忘的亚细亚孤儿——果敢

  统治果敢二十年的彭家声禁毒有功,但他的「家天下」,排斥打天下的元老,埋下内讧祸根。果敢人自明代遗民开始,历经清朝、民国、共和国和缅军的交锋与拋弃,再次面对战乱逃亡。

  果敢局势终于平静下来。八月三十一日中国政府开始强制遣散滞留在云南南伞难民村的近三万名果敢人。东风卡车、客运中巴,载着拖家带口的果敢人,驶往南伞口岸,也就是南伞人所说的「国门」。一些难民也主动要求返回,武警核查证件后放行。这是果敢难民开始大量返回的第一天,而不是有些媒体报道的八月三十日。

  果敢,也就是缅甸掸邦第一特区。虽然据闻缅甸军政府宣布了掸邦第一特区政府新的人员组成,白所成任特区主席,虽然中国政府和媒体声称果敢局势已稳定,但由于新的果敢政府官员还没有一个人公开露面或讲话,让果敢难民忐忑不安。在「国门」警戒线外,仍有不少果敢人和大量中国商人观望。二十九日中午,在口岸附近作战的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简称「果敢同盟军」)弹尽粮绝,一百多名士兵向中方缴械作为和平难民安置,其中不少是十五、六岁的娃娃兵。

  果敢人说,那边不知有多少人被打死。从果敢逃出来的中国商人说,他们的东西都被抢光了。来自四川的商人说,他在果敢国门经营汽车轮胎,从南伞这边就可看到他的商店被撬被抢,「那可是一百多万(人民币,约合十五万美元)的货啊」。八月三十日,一百多户果敢华商聚集在镇康县政府(南伞为镇康县下属的镇,零五年镇康县城由凤尾镇迁移至南伞镇)门口,要求中国政府出面为华商的损失向缅甸讨要赔偿,一度与政府保安发生冲突。后来县政府开始登记华商姓名与财产损失,但一个贵州商人说「那有屁用」。

  九月一日,虽然果敢战事已平息多时,难民村也被遣返一空,但是南伞气氛仍然紧张。警察随处巡逻,不让记者拍照。在银行和信用社门口,都有两个穿迷彩服的军人带枪守卫。南伞人说八八事件对南伞打击很大。因为零五年镇康县城从凤尾搬到南伞镇,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与果敢口岸对接,搞活边贸,发展经济。战前昆明输送到南伞的日用商品等,九成五以上是输往果敢。

  南伞流传的消息与网上的差不了多少,强暴、抢劫、滥杀,但果敢那边情况到底如何呢?八月三十一日,很多果敢人和中国商人赶回去,就是想知道家里和店里的情况。八月三十一日虽然有大量难民赶回,但是中国商人回去的还是少,因此老街大多数店铺都没有开门,街上寥无人烟,车辆也很难看到。不少店铺的门上贴着「转让」的广告。这些广告不是在打仗时才贴的,也不是八八事件后才有的,而是在八八事件前就有人出售转让店铺。一些中国商人刚买下店铺就遭遇打仗,可谓损失惨重。

  八月三十日晚上,老街的水、电、通信基本恢复,不过中国联通的信号要好于中国移动。酒店的有线电视可以看到中国各地的卫视,但果敢本地的电视节目没有恢复。据说果敢特区电视台也是被中国人承包下来的。晚上市面平静得让人诡异,感觉像电影里的末日空城。偶尔遇见两个当地的妇女,她们说打仗时没跑,一直待在家里,「他们打他们的,我们还要过我们的」。虽然没有正式的宵禁,但是当地人还是说晚上最好不要出去。

  来自四川隆昌的超市老板急匆匆地从南伞赶回东城,发现他家超市的玻璃被流弹击破,后门被撬开,里面被抢掠一空。在双凤城的新农贸市场,一连几家卖食品杂货的店铺被撬被抢。老板说,中国有电视台记者来拍摄,但是就没看见他们播出来。果敢地方军开车巡逻到此,商人纷纷诉苦。胖胖的军官对他们说:「现在局势稳定了,你们要放开思想做生意。」

  新农贸市场是政府军与同盟军交火的地点之一,附近还有未爆炸的炮弹。八月三十日这里才有零星小贩出来售卖肉菜,大的店铺都没有开门。猪肉十块钱(人民币)一斤,老板说与打仗前没什么差别。「但是没有人来买啊。圈养的猪还要成本。」老板一脸的愁眉苦脸。外面说老街物价腾贵,看来是贵不起来,毕竟还没多少人回来。车费有所上涨,司机说是因为汽油短缺。

  来这里有六年的贵州小伙子说,死伤的中国商人有七八个,一个中国女商人中弹不治,他们都看见了。但他们也说不清被哪方军队打的。新农贸市场的路口就有一处路障和防御工事,战事结束了都没有人去搬开。路边有一栋即将完工的酒店,看起来不错,「这是老彭投资的,现在姓白咯」,一个中国商人说。「不管是老彭来做,还是老白来管,我们都希望这里安定。」从这里望下去,不远处是醒目的锦福大酒店与双凤城的地标——双凤塔。彭家声归隐贺岛时由掸族姐妹花喃嗳、喃娥相伴,双凤城也因此得名。

  老街市是果敢最大的城市,除了最早的老街和新起的开发区东城、双凤城以外,还包括平掌、凤麟城、金象城、杨龙寨口岸和平城等小区,市政府驻老街平掌。老街市大概有七八万人口,但百分之九十是中国过来的人,做着各种各样的生意,土生土长的果敢人则很难见到。在老街,个别店铺开始营业,公交车、三轮车也出来拉客。与冷清的新农贸市场相比,老街的老农贸市场显得比较热闹,蔬菜、水果、猪肉都有卖的。

  在街上很少看到缅军。当地人说,地方治安由果敢同盟军接管,「老缅兵」只掌管重要部门如口岸、政府部门等,其余人马应该都开往佤邦那边去了。白所成的府邸与白家父子投资经营的百胜国际商贸城也是重点保护建筑物。「因为担心彭家的人会暗地反攻和破坏,百胜就是重要目标」,湖北仙桃来这里做服装生意的小谢说。百胜是白家与深圳商人投资兴建,白所成任董事长,其子白应能任总经理。

  小谢的店铺在百胜里面,还存有几百件货,他想过去取出来。但发现百胜广场、门口,都是缅军重兵把守。他试图过去和缅军说说,但被缅军赶回来。「毕竟语言不通,没法沟通」,小谢说。

  虽然大部分缅军都撤退了,但是缅军借此控制了重要部门,包括以前彭家所控制的口岸等地。彭家声的部队被打跑了,缅甸政府军与白所成等人掌握的果敢同盟军共同接管了果敢。果敢同盟军的前身是「果敢人民革命军」,由彭家声兄弟、杨茂良兄弟、白所成等人组成,后来脱胎成为缅共的四零四部队。八十年代彭家声退隐贺岛,一九八九年白所成再度联合各支武装,组成现在的同盟军,邀请彭家声出山任总司令。彭家声率先与缅甸政府达成停战协定,主张休养生息、发展经济,并对国际社会承诺铲除罂粟,成为果敢的「民族英雄」。

  在果敢人眼里,彭家声有胆略有眼光,一九八九年率先脱离缅共与政府军和解,九零年宣布铲除罂粟搞「替代种植」,给果敢人带来安定与繁荣,老街的市面开始急剧扩展。然而在果敢享受高度自治的时候,彭家声却没有眼光和见识,给果敢带来现代民主和文明,仍然搞「家天下」,结果引发果敢动荡。虽然同样是家长威权式治理,昆明的缅甸问题专家尹鸿伟认为,彭家声没有李光耀那样的现代意识,结果导致果敢这个汉人政权内斗不已,苟延残喘。

  治理体制模仿中国

  战前的果敢,不时可以听到和看到这样的口号:「坚决拥护和贯彻以彭主席为核心的领导方针。」现在老街的大操场上,以彭家声为核心的大幅宣传画仍然挂着,远远可见。果敢人是明朝遗民,保持着中国的语言和文化传统,而彭家声治下果敢的治理体制竟也和中国内地一致,有县委书记和县长,下面有宣传部、公安局等,公安局下有派出所等等。为强化彭家声的精神核心,编印有《彭家声文选》,让大家学习……虽然仍享有高度自治,彭家声始终认为,与缅甸政府军队还是难免一战。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战竟然和果敢历史上的动荡一样,也是从内讧开始。

  果敢每内讧一次,实力就削弱一次,而缅甸军在果敢的势力就扩张一次。九二年杨茂良兄弟搞政变,赶走彭家声,使果敢内外怨声载道。九五年彭家声在缅甸政府军支援下赶走杨氏兄弟,但是缅军借此控制果敢的重要山头。

  尽管如此,缅军与同盟军也能相安无事,八八事件后缅军都不能轻易进入老街这边。「但八八事件到八月二十三日这段时间,白所成应该与缅军达成一个协定,白所成的部队在东城那边放水,缅军遂进入老街作战,直到二十四日夜间完全控制老街。」在果敢,与彭家声、白所成熟稔的广东商人赵先生说,白与彭的关系本来还是不错的。「白所成其实是很尊重老彭的,开什么会总是对老彭虚位以待。」彭家声逃亡后,曾宣布白所成、刘国玺、张德文、明学昌、魏超仁为「叛徒」,而在一些果敢人看来,白所成是「果奸」。

  当然更多的果敢人越来越尊敬老白,白所成不但关心下属,而且体察民情,在果敢的威望已经超过彭家声。彭家声九零年答应国际社会铲除罂毒,但是一开始就遭到杨氏兄弟反对并最终叛乱,九五年重新掌权后在国际社会压力之下,仍然无法有效控制。不得已,零一年彭家声辞去禁毒委员会主任之职,让白所成去负责。没想到白所成禁毒一呼百应,八个月的时间就铲除境内罂毒,零二年就让联合国去考察果敢的禁毒成果,比联合国提出的零五年的限期提前了好几年。「在国际社会看来,这是彭家声对世界所作的贡献,实际上这是白所成的功劳。」一名果敢人说。

  果敢人对彭家的不满主要还在于彭家声大权独揽,搞「家天下」、世袭制。除了弟弟彭家富担任总司令掌握兵权、老五彭家荣担任老街市市长收取老街所有费税外,为架空白所成的政法部,彭家声让老四彭家贵担任执法处长,行使执法大权;为架空公安局长魏超仁,让侄子彭德均担任特警大队大队长;此外更直接让五十四岁的儿子彭德仁接管了军队指挥权,让三儿子彭德礼接替刘国玺担任财政部部长,二儿子彭德义(为国)担任同盟军一营营长、交警大队大队长,彭家各女掌管赌场……果敢的高级职位和权力基本让彭家占据。更让果敢上层人不满的是,彭家全面掌握了果敢经济等控制权,不让他人分羹,尤其是彭德礼担任财政部长后让果敢特区财政变成了彭家财政。对此有人向白所成抱怨,白所成说,「他老了,由他去吧」。

  「如果彭家声搞世袭制,让他儿子接位也没什么,但是不该把这些跟他打天下的元老都搞掉。」赵先生说。「八八事件中,缅甸军政府提出要在特区部队安插指挥官,白所成也是不同意的,当时缅军还扣留了明学昌几个人。」八八事件前,老白的副司令被罢免,由彭的大儿子彭德仁接替,老白也没什么怨言,而且干脆辞去禁毒委员会主任这个虚职。不过据说八八事件后彭家声仍不放心,想进一步囚禁白所成,但果敢县县长明学昌提前得到消息,「挟持白所成投靠缅甸政府」。截至目前,白所成仍未露面或表态,政变内幕仍难以厘清。

  一九五零年四月生于果敢红岩乡的白所成,缅共出身,与妻子李小所育有一子三女,儿子白应能,女儿白应琴、白应萍、白应改。

  无论是白所成,还是魏超仁、明学昌、刘国玺等人,他们「叛变」不是没有原因的。「还好,果敢老百姓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老街市面几乎没受到什么破坏。」赵先生说:「那天晚上,附近一座楼上,有个女的在八楼下探,想看看街上情况如何,结果被缅军一枪给叒了。但我不认为他们是针对平民来的,因为在那种作战状态下,街上士兵对高楼上的动静是很警惕的。」九五年彭家声依靠缅军打回老街后,老缅兵在果敢偷抢强奸频繁,让果敢人痛恨不已,为此彭家声成立了「棒棒队」,专门打击那些作恶的缅军士兵。

  在中缅夹缝中博取利益

  「果敢夹在缅甸与中国之间,地位很特殊,但是缅甸对中国更重要,是中国进出印度洋的一个通道。」老赵说。在中缅这种复杂的国际关系中,果敢也就在夹缝中博取利益。一方面,果敢承认缅甸的主权国地位;另一方面,又和中国保持密切关系。中国对果敢不但提供物资供应,还进行大量援建,包括替代种植的甘蔗,都送到中国制糖。

  尽管如此,果敢仍未能找到自己的发展定位和身份归属。在经济发展上,鉴于杨氏兄弟种植罂粟、贩毒而下台的前车之鉴,彭家声不敢再沾毒,但是却嗜上赌业。果敢蓬勃的赌场吸引了大量中国人,赌钱、洗钱、放高利贷、绑架中国公民作人质,而且通过互联网把赌博延伸到中国,对中国造成极大困扰。有人认为这也是中国对彭家声不满的原因之一。

  虽然果敢主权属于缅甸,但是果敢人的身份至今仍是问题。果敢人名义上属于缅甸,但是在缅甸其他种族陆续获得缅甸国民身份时,果敢人要办缅甸身份证时却要被注明不是缅甸国民,这当然为彭家声所拒绝。没有身份,没有护照,没有国籍,他们只能在果敢周围一带有限地域活动。

  果敢人虽然仍保持着汉族的传统,延续着中原的宗祠姓氏,讲着临沧地方的云南官话,跟随中国内地写着由繁入简的方块字,但却一次又一次地被甩在中原垂顾之外,对中原故土的依恋也逐渐被时间所稀释。清王朝册封了杨姓土司管理果敢,但还是将果敢让给了英属印度殖民地,果敢人成了化外之民;中华民国自身贫弱,难以顾及这里,反而在二战后遗留了一批国民党残兵败将,而这些国民党残部最后也被中华民国拋弃;共产党时代的毛泽东一度想在这里输出革命,派出大量「知青」,但在缅甸政府的抗议下,这些知青也被丢在那里自生自灭;七十年代末鄧小平的政策毫不犹豫拋弃这里,果敢也开始走上一条种植罂粟的「毒路」;九十年代这里开始铲除罂粟,搞「替代种植」,但国际社会却没有给予足够的关注……几十年来,果敢人虽然不停抗争,却仍在延续他们祖先——明末遗民的悲歌,逐渐沦为亚细亚的孤儿。

  果敢战事的这几天正是汉族人的盂兰节(鬼节),老街的菜市场上也开始售卖纸钱冥财、香烛等祭品。果敢人同中国内地人一样,给先祖们烧香送钱,希望祖宗们保佑平安,孤魂野鬼们不要侵扰。三百多年前他们的祖先随南明皇帝逃亡至此,落地生根,但动荡和逃难的悲情始终相伴,身份的模糊与国籍的缺失让他们无从依归。几百年过去了,果敢人仍然在逃亡的路上……

  作者:呙中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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