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卫江:食物链最末端的宿命

  ——纪念遇罗克烈士殉难40周年

  今年3月5日是遇罗克烈士殉难40周年纪念日,这令社会良心人士值得怀念。

  回顾这40年来中国社会的演化和变迁历程,物质层面的进步似乎是令中国的各方足够默许的,然而经济建设的极速增长,换来的是社会矛盾的激增,也就是以“低人权”为代价换取来的经济建设,大大背离了社会正义。这非正义在于,人权保障依然相当缺乏,而蒙昧主义,犬儒主义,集权专制,麻木不仁依然如故。

  我们今天反思文革,是为了“不忘階級苦,牢记血泪仇”,当然不是极左的“忆苦思甜”,而是更好认清社会的本性,使之成为改革的认识基础。

  在一个缺乏终极关怀的国度里,乃是信息相当封闭的社会生存环境。这里边的人们十分热衷于现世里社会地位之间的争斗,为此人人须定位于政治出身上的名分,因为在文化基因的操控上,它着重体现出宗法血缘的人伦关系来。

  遇罗克兄,你品学兼优,睿智卓越,天生是块栋梁之才,你两度报考大学都是成绩优异却被拒之门外,就因你出身于政治上极不可靠的家庭,你父母留学过日本,回国后又经营小企业,于是成了“剥削階級”而处于敌对面上。你却没有自怨自艾,自暴自弃,而是刻苦研读从马克思到卢梭的大量西方名著,进行艰苦探索,由此获得了十分宝贵的、来自异域的政治学说信息资源。文革初期,当红卫兵纷纷响应红太阳的“造反有理”号召,高呼“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口号,挥舞铜头皮带杀向全社会。在中国血流遍地、哭声震天的时候,你拍案而起,发表了你的思想杰作:《出身论》,瞄准封建色彩浓厚的血统论进行人权主义的道义批判。文章一问世,就赢得千百万同路人的强烈支持,由此震撼了最高当局。你终于在一九六八年初被捕入狱,于七零年三月五日惨遭处决,结束了年轻的27岁生命。

  遇罗克兄,你是被吃人的整个社会系统——食物链“吃”掉的,不是吗,且看那个“六亿神州尽舜尧”的年代,在“祖国山河一片红”的大地上,到处都是响彻云霄的“万岁”、“万岁”:“打倒”、“打倒”的吼叫声——在此,哪里能分明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的界线?

  熟谙南面之术的毛皇说:“坚定地相信群众的大多数”(《毛选五卷》)。如果由此下结论:“文革造反,是国王与民众的结盟。”(谢选骏),似乎还嫌简单。秩序天下大乱时候,往往就是各种社会力量的大拼杀。文革的历史,依我的理解,其实质是,坐稳了奴隶位置者,坐不稳奴隶位置者,急于趁乱想当皇帝者,保皇者,维持既得利益者,期盼翻身得解放者,之间进行着激烈的角逐和较量。于是形成了“文化大革命就是形形色色的人相互报复的革命。”(丁学良)而这种角逐和相互的报复,还是有迹可遁的。

  在一个群体主义的高度集权制中,社会等级是依照政治上的忠实可靠性来划分的,其程度高的就排位前列,反之亦然。所谓忠实可靠性,情况又可划分二种,第一是对于党国的忠诚性,第二是对于领袖的忠诚性,这两种有时候并不呈现完全一致的,比如毛泽东的利益与林彪的与刘少奇的与江青的利益不一致,而他们之间的各自治党治国政策对于党国的效用性和危害性也不大一致,于是就有各种各样的利益集团的斗争,他们可以各自打起各种各样的政治旗号和标语,都自称是“最最革命”,以階級斗争的名义,都可以将对手推到在对立面阵线上。但是不管官僚之间的利益分歧如何,被统治阶层、階級对于党国的忠实可靠性的要求则是相当一致的,这就是依照愚忠的程度,显然是与知识和良知的拥有程度大相背离的。往往是,越是愚昧无知的,往往就是无才缺德,便越是认同群体主义集权体制。古希腊的先哲苏格拉底云:“知识即美德”,其逆命题和否命题也理应成立。所谓“知识越多越反动”,因为遇罗克和其家庭拥有了太多的知识,这样就背离了效忠于党国的“全心全意依靠”的大方向。

  中国共产党的成分构成,乃是体力劳动者居大多数,故其党性,按照拉马克的“用进废退”的原理,必疏于脑力劳动,推演开来,决定了其秉性必定蔑视知识、轻视智慧、歧视脑力劳动者,摒弃高贵的德性,拒绝人类普世伦理。总括言之,具有下贱的性格、低贱的秉性。其价值趋向由当年流行的口号来表达,便明确不过了:“没有大粪臭,哪有稻谷香”,“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脚上有牛屎的人,思想最干净。”等等,在它的统治之下,无疑地,四肢发达、孔武有力的粗布短衫者得势得利多多,彼等纷纷爬上社会等级阶梯的高层,反之,则纷纷下地狱成为“牛鬼蛇神”。

  中国的人文传统本有着深厚的“吃人”渊源,“吃”与“被吃”的名分划分都是依照等级秩序的,古人所云“仁义道德”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纲五常”等等,不容有独立的人格和个人的存在价值存在,而是由“吃”与“被吃”的关系形成了一个长串的食物链。至于到了共产党的红色皇朝,尤其是在毛泽东治理下的极左年代,身分等级制的“吃人”划分更是依照反文化反智化的方面,“工人階級领导一切”,“全心全意依靠工人階級”,知识分子当然是绝对不可靠的,而应是重点改造世界观的对象,无疑加重了党性化的红色中国低贱品位。当极左泛滥成灾时,推演开来,也就是吃人的残暴性加剧了。在低贱性的国度里,高贵德性的知识者和脑力劳动者反成了最低贱者,成为大众嗜食的对象。看吧,四十年前遇罗克受刑处决时候,在北京工人体育场上的几万名看客,响彻云霄地齐声怒吼:“打倒、打倒,万岁、万岁”,足以为证。

  在共产暴政的高压下,中国百姓所掌握的生存秘诀在于一个“混”字。其要义是合群于大众,用通俗的话来说,“打成一片”,“磨掉菱角”,如此便可积蓄而获取“势”的力量,即依托于人格、品行、价值观趋同效应的人多势众的力量来建立起攻防的威势,由“势”的含量决定其社会等级,也就是定位在“食物链”的某个环节上可“吃”与“被吃”多寡的程度。倘若我们观察一番文革中几乎所有的受迫害者,大体可以发现一种现象,即大都是不合群的失势者——假若你有与众不同之处,则麻烦来了,进一步地,假若你的与众不同具有某种优越性,或者曾经有过优越性,那么就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了!!

  可正是对于一个好学睿智、多才多艺、努力奋进、有理想有追求的优秀青年,如遇罗克者;作为一个出身于资本家家庭的,属于“剥削階級”成员——“黑五类分子”的“狗崽子”,可想而知,其悲剧命运也就早早塑成了,“原罪”缠住终身,不得解脱,被打入社会等级阶梯的最最底层。再加上你的高贵气质,不愿从俗,不愿屈从于非正义的现况,则更是加重了悲剧性,故而,罗克兄感觉到“乾坤特重我头轻”。然而你最终赢得了神圣不朽,升入天国之中享誉荣耀。

  尼采说:“甘愿做奴隶的人就应该被奴役”。对于自甘情愿的事情,他人的外部干预太显勉强;然则中国国民的浑噩在于,那些坐稳了奴隶位置者,再加上坐不稳奴隶位置者——远非只是做“看客”罢了,而是全都极不容忍有异己的独立自由的人士存于世上,因为彼等可以在“五十步笑百步”的小人气概中得到极大的欢乐和满足。

  当“无产者”以低贱无耻秉性而无知自豪、麻木自得的时刻,恰是彼等狂欢的节日庆典:“卑贱者最聪明!”。悲乎,其时知识的精英已经插翅难逃作祭品的宿命。

  罗克兄,您的不幸遭遇就是一个缩影,衬托出我们民族的深重苦难,尤其是中国知识分子劫难的写照,是国粹“精英淘汰率”最真切的展示。

  是的,鲁迅先生说过,中国的百姓并不期盼带来光明的火焰,也不需要盗取火种的英雄普罗米修斯,只是寄托于精神安慰的对象在于祭拜“火神”——各类纵火的造孽者。所以难怪,当今的大多数中国人并不熟悉你,也不想熟悉你。可是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中国毕竟诞生了一大批社会良心的公共知识分子,受你的精神所鼓舞,你的人权斗士和先驱者的位置,已经刻上墓志铭,你的形象已经铭记在我们的心里。

  写于美国纽约法拉盛

  2010年3月4日

  作者:施卫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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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条评论 »

  1. yghxx 说:,

    2010年03月17日 星期三 @ 12:08:47

    1

    先知总是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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