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舟:前往钓鱼岛的道路经过美国

  詹其雄船长恐怕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载入历史:自从他驾驶的渔船在钓鱼岛海域撞上日本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艇之后,围绕着他的被抓扣和释放,中日两国之间掀起了一场多年来罕见的外交战。最终在这场意志对决中,日本眨了一下眼睛,将他提前释放。但事情远没有就此结束,其后续的深远影响甚至已经超越了中日关系的层面,波及到东亚的地缘政治。

  日本政治家在国内受到的如潮抨击是他们应得的——可以说,从一开始起他们就不断误判:内阁官房长官仙谷由人最初决定将中国船长送交检察机关,企图按日本国内法律来处置有争议领土上发生的事件,这本来就应该预料到北京会作出强烈反应,因为“这显然是下了与中国产生摩擦的决心”(《东京新闻》9月25日文)。当中国真的采取报复手段时又开始嘴软,此时放还14名船员已经暂缓形势;如果在将船长拘留十天后在中秋节前放人,事态也不至于扩大,但此刻却又宣布将船长再延押十天(这是最高期限)。这一举动似乎意味着日本想要硬挺到底,真正激怒了北京,加大了外交施压,然而见到北京盛怒不已,日本却又再一次放软,宣布提前三天放还船长。

  这种缺乏连贯、没有章法的决策,也激怒了日本的舆论。在放人之前《读卖新闻》还宣称:“如果中国人为能够通过强硬立场压日本就范,那它就错了。”右翼的《产经新闻》更鼓吹要“表现出坚决姿态”,声称“日本的司法绝不能受到外国政治压力的影响”。但最后检方提前释放船长时明确说到是考虑到中日关系,“继续拘押他并不值得”。由于这是在中国总理发话后才采取的行动,日本在外交上显得相当被动,《东京新闻》社论的标题还温和一点,说着是“遗留祸根的无定见判断”,《产经新闻》的标题干脆就是两个字:“败北”,称这是“日本屈服于中国的压力,犯下了遗祸千载的致命性错误”。前首相安倍晋三更直言:“这是一个极端愚蠢的决定。日本政治向中国的压力屈服了。”

  民主党上台以来的一年多里,中日关系像坐过山车一样,已经大起大落了好几次。鸠山由纪夫刚上台时意气风发,提出要建立“东亚共同体”,声称日本要重新重视亚洲(正如李光耀说的,“当我们提到亚洲的时候,常常是指中国”),疏远美国;小泽一郎率领一个庞大的议员代表团访华,其亲华姿态甚至被日本右翼指责为“朝贡”。这一姿态表明日本试图摆脱美国的影响,成为“普通国家”,甚至领导这个拟议中的“东亚共同体”。这当然不能不引起美国的警觉,在普天间基地搬迁问题上美国稍作文章,就使鸠山内阁不得不下台以谢国人,他提出的“东亚共同体”构想也迅速随风而逝。新上台的菅直人内阁最初对中日关系的观点可以从新任驻华大使的人选上看出:丹羽宇一郎原本是一个没有外交经验、强调中日经济关系的企业家,但随后日本政坛的右转却使他不得不处理经济议题之外的外交难题。

  无疑,这一切的幕后主角是美国。美国在战后对日本政治的影响之深,不亚于当年苏联对东欧各国的控制。六十年来,在职较长久的日本首相无一不亲美。鸠山试图疏远美国而遭惨败,这已经再次提醒了日本政治家:日本无力主导东亚共同体,也无法摆脱美日同盟。2009年10月访日的美国国防部长罗伯特?盖茨曾大动肝火,警告“如果日本违反与美国军事同盟关系,接近正崛起的中国,将面临严重后果。”天安舰事件后,民主党被迫大幅修改疏远美国的政策,菅直人明确表示对美关系超过对华关系,随后又和小泽一郎共同强调钓鱼岛是日本固有领土。这种对华强硬的姿态与之前“亲华远美”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在很大程度上是做给美国看的。

  钓鱼岛不仅是中日关系的一个焦点议题,也是美日同盟的关键点之一。美国在这个问题上一直保持着对自己最为有利的战略模糊。当普天间基地搬迁问题白热化的时候,美国通过非正式渠道释放消息:美国将不再表态说明钓鱼岛处于美日安保条约“周边有事”范围,这种模糊定位成功地要挟住了日本,因为这意味着一旦中日在钓鱼岛冲突,美国将袖手旁观。日本为此一方面强化西南诸岛防务,宣布38年首次扩编陆上自卫队,到2020年将琉球群岛的驻军人数从2,000人扩编十倍至20,000人;更重要的则是竭力拖住美国,办法之一就是对华强硬宣示钓鱼岛的归属——这也解释了日本为何选择在此时抓扣中国渔船。

  美国在本次事件中并未露面,但其行为是最耐人寻味的。9月8日日本抓扣中国渔船,形成中日五年来罕见的政治对峙后,美国却表示表示“中立”,敦促双方避免事态恶化升级。到9月20日,美国副总统拜登表示:美国与中国改善关系的尝试必须“通过东京”,先塞一个甜果子给日本人。到日本决定放人前一天的9月23日,美国政要密集表态:国务卿希拉里称日美安保适用于钓鱼岛,即“日本管辖下的领土”受攻击时美国会实施保护;国防部长盖茨声称美国将对日“履行同盟责任”;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迈克?马伦海军上将则说:“显而易见的是,我们非常坚决地支持我国在该地区的盟友日本。”同一天,国务院发言人克劳利表示:美国再不会在钓鱼岛归属问题上澄清立场;第二天日本放人后他再度表示:“我们认为,这是一项正确的决定”,将“大大缓解中日间的紧张关系”。

  然而日本可以庆幸自己得到了想得到的保证了吗?未必。在这次争端时,曾获普利策奖的美国记者纪思道撰文说:“美国为了钓鱼岛这几个无人岩石而履行条约义务,机会是零。”美国没有理由为了几个“可能根本就是中国的岛屿”,而与中国发生核冲突。他说的或许是实话。美国副国务卿阿米蒂奇2001年曾对澳大利亚人明讲,“澳大利亚的小伙子和姑娘们愿意为保卫美国而捐躯。这就是联盟的含义。”没有理由幻想,美日同盟的含义是倒过来的。

  这次事件意味着日本再次一头栽进美国的安全保护伞,用新加坡观察家黄靖的话说,“日本别无选择,只有进一步投入美国怀抱。”这也表明作为美日关系核心的那种深层次附属结构关系难以动摇——正是因为这种特殊关系,2003年日本政治家后藤田正晴将日本称作美国的“属国”(zokkoku)。因此,日本在此次钓鱼岛事件表现出来的实际上是日本的脆弱和对美国的依赖性,日本根本没有改变:它仍然像小泉纯一郎时代一样,在对美保持温顺的同时鼓吹排他的日本认同。早在2006年,右翼评论家西部迈就曾讥讽这是“通过变日本为美国的第51个州来保护日本的文化。”

  因此,如果说这些事件有赢家,那么首先是美国:天安舰事件和钓鱼岛事件,让韩国和日本都加深了对美国军事保护的依赖,并自愿为美国在东亚的利益服务。其次是中国,因为东亚和东南亚各国都会将事件的结果理解为北京的外交胜利;但美国和日本也利用这次机会,将中国形容为一个强横的新霸权,以激起周边国家对中国的恐惧情绪,由此向美国靠拢。至于日本,自己尚且如此深深依赖美国,怎么可能领导东亚呢?从长远来看,这一事件或许标志着一百多年来中日对东亚领导权的竞赛中,日本在最后一次尝试后已放弃了争夺,此后竞争将在中美之间展开。

  作者:维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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