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飞熊:中国国家安全领域正面临一场思想风暴

  摘要:

  一、人权高于主权

  二、国家的地理依存高于民族自决权

  三、中国军事力量的战略重心,将由国土防卫,转移到保卫中国在全球范围内的经贸权益上来

  一、人权高于主权

  1 ,我赞成这样的口号,叫做“人权高于主权”。

  因为它是真理,它的真理性几乎不证自明。

  在今天这个文明时代,任何一国都没有大规模屠殺本国民众和实施种族灭绝而不容另一国干涉的权利,任何一国都有将邻国人民从大规模屠殺和种族灭绝的危境中解救出来的义务。

  我认为下述例子是经典性的:假如邻国出现了大规模灭绝人民生命的惨剧,而且正在进行时,一个国家只要还有天良,那么,为了正义,它就应该而且有权出动军队打入邻国,拯救斯民于水火。

  假如军事实力不足,假如可能付出的牺牲太大,一国可以软弱,但这是出于力的原因,不是义的原因——出兵捍卫人的生命财产等基本人权,乃是义之所在。

  2 ,捍卫人的基本人权,必须有武力作后盾。正义的武力,必将损及部分主权。

  国家主权不受限制、神圣不可侵犯,乃是一个神话。

  在当今世界,每个国家都是主权国家,拥有对内最高管辖权。但是,这并不等于一国主权可以不受国际社会的平行制约,不受国际道义和国际法的居高制约。

  由于保护一切人类的基本人权的正义要求,由于国与国之间在经贸关系和科学文化交流上的相互依存,任何一国的主权都是开放的,都已经潜在地将它的一部分让渡给国际社会。

  国际社会干预权利的存在,对一国统治者可以产生有效的制衡,使之把可能的暴政约束在正义的绝对底线以上。

  3 ,“一个国家有权为捍卫异国人民的生命权利使用武力”,和“人民在遭受暴政时有起义的权利”一样,是人类的神圣权利,是最基本的、最高级的正义。

  前者针对异国暴政,后者针对本国暴政。

  4 ,把人民的权利置于国家、政府和统治者之上的思想,早在数千年以前,就已经被中国的思想家孟子阐明。孟子这样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马克思和毛泽东都坚决支持其他国家被压迫人民反抗邪恶统治者的斗争。他们在张扬国家独立和民族解放的同时,肯定有超越一国主权的更加神圣的精神价值存在。用马克思主义的专用术语,这叫做无产階級的国际主义。

  把国家主权视为高高在上、不可逾越、不受任何制约的神物,乃是历史的反动。

  5 ,1999年科索沃危机中北约对南联盟的空中打击,开创了世界历史上大规模人道主义干预的先例。事件中西方列强的行为,为世界各国奉行“主权神圣不可侵犯论”者所垢病,认为这是打着人权旗号的强权政治。

  的确,美国的战争决策受到严重的动机不纯的质询,有克林顿总统为掩盖“性丑闻”的负面效应转移美国国内视线的嫌疑,但是对于欧洲各国,此次军事行动的正面意义值得正视。

  使用武力匡扶正义,在操作上涉及到自身利害如何取舍的问题。能够摆脱自私和绥靖,担负起地区强国或者世界大国应尽的道义责任,乃是国际社会健康的、积极的走向。

  6 ,真正的问题在于,北约的干预,只是部分地具备道义上的正当性,却并不合乎国际法。

  按照联合国宪章,只有安理会授权,才能对一国直接动用武力、采取干涉行动。

  联合国秘书长科菲。安南这样评价北约的行为:“一方面,区域性组织在没有联合国授权的情况下使用武力是合法的吗?另一方面,(我们)能够放任大规模、有组织、会导致严重后果的侵犯人权的状况不断持续下去,完全置之不理吗?”

  正如在一国之内,一个公民无权采取古代江湖侠客的方式,使用私人武力裁决民间冲突,而必须由公共司法机关依法断案一样,任何一个国家为捍卫异国人民的生命权利使用武力,都必须遵循使用武力的合法程序——经过联合国安理会的明确授权。

  程序正义(合法性)是实现实质正义(正当性)的必由之路。

  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则天下安。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则天下危。

  联合国就是今日的天子,美国和北约这个诸侯,未经天子的授权擅自进行人道主义干涉,严重危及建立在《联合国宪章》基础上的国际安全体系的核心。

  7 ,北约在科索沃的作为,是强权政治手段与人权保障目标结成的奇异联盟,中间存在着严重的干涉权滥用的现象。

  在空袭之初,为了给动武提供口实,美国国务院宣布阿族人遭到“种族清洗”,“50万科索沃阿族人失踪”,“人们担心他们已经死了”,从而赢得了西方社会的舆论支持。战后的当年11月中旬,前南问题国际法庭对科索沃等地进行了实地勘察,才找到2108具尸体。

  这说明,大规模屠殺的确存在,但远远被夸大了。而在北约空袭期间,南联盟约有1300多人遇难,有6000多人受伤,其中绝大部分是平民。

  北约的空中“侠客”们,好像为了“人权保障”,就可以不断“误杀”无辜民众,而不受任何法律的约束和惩戒。

  这一切都说明,在人道主义干预中滥用权利,同其它任何权力在不受制约时的滥用一样可怕。再美好的目标,都不能给北约的粱山泊好汉李逵式屠殺民众的暴行套上虚假的光环。

  但是,这些并不能抹杀人道主义干预的精神价值,反而更加证明了国际社会有加速进行人道主义干预的体制建设的必要——在确定大规模灭绝人民生命的惨剧正在发生的取证方面,在出兵程序的合法性方面,在用兵过程的法律监控方面,在目标达到后国际武装按期撤走、尊重当事国的主权独立和领土完整方面,联合国有关机构应该制订精确可行的成文法,并对大国的单方面行为进行有效制约,对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中良心麻木、崇尚清谈、阻挠国际安全合作者进行有效制约。

  而“人权高于主权”的思想,永远闪烁着正义和人性的光辉,它的精神价值,决不会因为以美国为首的北约的胡作非为而被抹杀。随着国际安全体系的发展,将有越来越多饱受暴政压迫遭受生命威胁的人民享受它的福音。

  8 ,人们指责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的道德虚伪,不是空穴来风。

  在科索沃,被屠殺人数有2000余人。但是在卢旺达的种族灭绝中,被屠殺人数达百万人。在这个最需要人道主义干预的地方,美国人为什么按兵不动?

  直接简单的回答是:卢旺达地处偏僻的中非,与美国的私利无关,与美国的霸业无关。

  西方一些政治学家就曾批评美国政府没有及时干预卢旺达的种族冲突,以至于最终发生了种族大屠殺的悲剧,他们指出,如果美国派出哪怕只有五千人的部队进行干涉,则图西族人至少可以少死五十万。当然,克林顿总统事后为此做出的道歉值得关注。但美国人在遇事时经常是,私欲压倒公心。

  美国人在战争中的道德记录历来不佳。早在二战中,在美国为世界反法西斯事业作出巨大贡献的同时,它的军队就对德国和日本无辜的平民进行毫不留情的空中绞杀,战后在朝鲜战场和越南战场,美国的空军都是恣意非为,导致数以百万计的普通人民死于非命。

  在美国人的血脉里,还流着他们的祖先大英殖民帝国的丛林野性,刚刚被揭露的南韩老斤里屠殺,还有在越南战场发生的屠殺,就是例证。

  在美国战后唯一一次同时拥有了合法性和正当性的海湾战争中,仍有十几万伊拉克人民被美军的空中打击夺去生命。

  几十年来,同在伊拉克一样,美国空军在作战中,对平民百姓的目标完全不作规避,表现了非常可怕的冷血心态。

  假如中美之间因为台湾问题发生常规战争,只要枪声一响,美军的轰炸机对中国大陆的平民百姓绝不会有丝毫的怜悯,发生在德国、日本、朝鲜、越南、伊拉克、南联盟身上的事,将同样会发生在中国人的身上。

  假如你束手挨打,它可能会来一点精确打击,仅仅“误杀”一些平民。假如你正常反击,把它打痛了,它会毫不留情地对平民百姓实施大规模报复。

  美利坚帝国在冷战期间干了不少坏事,冷战结束后它当然有所改良,但是它在道德上依然存在着极其严重的缺陷,与它自我吹嘘的仁慈帝国相距何其遥远。

  9 ,但美国还不至于沦为邪恶帝国,它是西方列强中最早摆脱扩张土地情结的国度。二战以后,它的对外军事行动基本是为了冷战的理念、自由的理念和霸业的理念以及保护海上贸易能源线,它对任何国家都没有领土要求。

  与此相反的是,列宁、斯大林把国际主义和被压迫民族的解放叫得震天响,列宁甚至作出要归还沙俄侵占中国的领土的口头承诺。然而在实际行动上,他们却毫不手软地把外蒙古分裂出去。

  抗日战争中斯大林乘人之危,策动新疆的独立。要不是共产党和国民党的实力在抗战中业已崛起,前苏联将拥有第十六个加盟共和国。

  “美国霸权,是世界历史上最先进的霸权,是新式霸权。它不需要杀人灭国,不需要占领和兼并别国土地。它需要的是服从和裹挟,把你纳入它所主导的全球安全秩序和全球贸易秩序。”[1 ]

  作为世界头号大国,美国的行为对整个世界有明确的规范和导向作用。它对于国际社会摆脱殖民帝国时代弱肉强食的“自然状态”,进入今日相对文明和有着一定依存合作的国际秩序,发挥了不可磨灭的积极作用。

  人们不会忘记,是罗斯福总统首倡建立了联合国,是罗斯福总统有力地制衡了两位强权主义的战争领袖斯大林和丘吉尔的野心,是罗斯福总统把中国拉进四大国和安理会五大常任理事国之列。

  由于美国对盟友集团内部矛盾采取了文斗而非前苏联式的武斗方式,它在世界上拥有相当的信用,这信用乃是对它的某些文明做法的回报。

  10,连中国大街上的老百姓都知道,这个世界总得有个头儿才行。

  联合国当然是合法的头儿。但它不是实体性的世界政府,而是世界各国尤其是主要大国进行国际安全合作的机构。

  美国有一些全球行为体现了它作为世界头号大国肩负的责任,比如海湾战争。

  美国的一些行为带有无可奈何的性质,比如在索马里的干涉行动。

  反观美国的一些对立者,比如中国、俄罗斯,不少高论仅属于坐而论道的清谈。当然无助于履行大国职责,建立大国信用,维护国际公义。

  11,有一件事永远不能忘记——1965年,在苏哈托将军策动的印度尼西亚军事政变中,近百万共产党人及其同情者,包括大批华人,死于印尼军队的屠刀之下。历史档案证实,美国中央情报局和澳大利亚政府在幕后一手策划并全程参与了整个屠殺事件。[2 ]

  在与美国冷战的年代,中国政府无力保护海外华人的生命安全,只有任人宰割,用船拉回一部分难民了事。

  然而,在我们能力许可的范围内,我们又做的如何?

  1978年,红色高棉波尔布特政权为了进行乌托邦实验,对“階級异己分子”实施血腥的屠殺,残害了100 -200 万生命,其中,身为本国富裕阶层的华人首当其冲。在他们财产蒙受重大损失、生命受到威胁时,柬埔寨华人确曾基于自己的中国侨民身份,寻求过祖国政府的解救。

  然而,他们未得到来自中国方面的任何公开的正面的反应。当时,华人所能接触到的祖国亲人仅仅是中国援柬专家,但是,当他们向这些亲人投诉的时候,得到的回答则不能不使他们失望:要“顾全大局”、要“忍”,要“忍”下去。他们只好这样一直忍到没有脑袋可忍为止。

  中国作为波尔布特政权的主要靠山,在柬埔寨华侨问题上采取的不闻不问的“不干涉内政”态度,令柬华人处于绝望的境地时,不免发出感叹:“我们枉有一个强大的‘社會主義祖国’!”[3 ]

  在冷战结束后的90年代,在世界主要大国能够进行一定的合作的年代,在需要发挥智慧和实力的时代,我们又做的如何?

  1998年5 月印尼发生排华骚乱,约有1000多名印尼华人被屠殺、100 多名华人妇女被强暴,这些暴行都是在印尼军方的纵容和唆使下进行的。从电视中可以看到,一群人在杀害华人,而一排防暴警察站在一旁熟视无睹。当全世界都为此震惊而愤怒时,我们的外交部发言人只是表示“关注”而已。事后,有美国鹰派战略家赞扬了中国政府的理性和耐心。[4 ]

  这是中国的耻辱,这证明中国这个国家在外交领域存在着严重的道德缺陷。我们何德何能身当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之位,我们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能保护,我们口口声声鼓吹全世界炎黄子孙血脉相连,却在他们遭受危难时任人宰割置之不理——除了军备不张的原因,还有恪守“不干涉内政”的可笑陈腐的思想和官僚主义残无人性的麻木在作怪。

  台湾一部分民众产生闹独立的想法,就有大陆缺乏亲和力的因素在起作用,有国民党2.26大屠殺的先例,有大陆对海外侨胞无力保护和不加保护的后例,他们产生思想和人性的变异扭曲,并非特别意外。

  12,天天歌唱“龙的传人”、炎黄子孙,就得为此承担责任。在海外,我们有5000万华侨和华人,他们的基本人权和生命财产如何保护?

  在未来,海外华人的人权,还会受到苏哈托式的人物的严峻挑战。中国本土的民众,能够允许红色高棉大屠殺和印尼排华骚乱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而自己无动于衷吗?

  “人权高于主权”的思想,是一个从华人社会的切身利益都可以引申出来的结论。

  只要抛弃“不干涉内政”的陈旧观念,与全球共通的人权思想相接轨,在捍卫自身权益上,中国拥有广阔的空间。

  中国是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之一,中国拥有强大的经济实力。在捍卫华人的生命财产上,可以有效地运用国际影响力,可以寻求国际社会的帮助,包括寻求美国的帮助。

  随着中国现代化军事力量的兴起,必要时,我们可以在获得联合国安理会的明确授权之后,主动出击,绝不能让印尼式屠殺华人的暴行再次出现而不遭受任何惩罚了。

  13,两年前北约针对南联盟的军事行动,曾引起中国一部分人士的激烈反弹,他们认为,建立在“人权高于主权论”基础上的干预主义理念,对中国具有非常可怕的含义。西方列强可能会把同样的理念运用在中国的西藏、新疆问题上,对中国进行集团式军事入侵。

  这种担心其实是一种缺乏有效根据的莫名的恐惧。西藏、新疆地处中国腹地,中国的国力、人口和强大的陆军力量,使得任何干预成本大得可怕,令干预很难发生。

  撇开利害关系不谈,单从道义的角度来看,如果中国在西藏、新疆实行灭绝种族的政策,国际社会原则上也有保留武力干涉的权利。

  在这以前,首先是中国人民负有反对并制止本国统治者进行种族灭绝的责任。

  这种事如果发生在美国,道理也是同样的。

  但事情的真实情况是:1949年在中国大陆诞生的新政权,在处理民族问题上秉承了民族平等的理念,中国是在一百多年来饱受西方列强的凌辱中奋起的,它不愿把自己不愿承受的命运,施加于别人身上。“压迫其他民族,不符合中国人的性格,口说无凭,只要看一看少数民族在中国的地位就知道了。”[5 ]

  可以拿我们自己的亲身经历作见证——中国少数民族,享有着中国主体民族汉族所没有的加权。

  西欧各国难道会不顾中国庞大的市场,不论事实、不讲是非地登上美国的霸权战车,对中国进行军事围攻吗?对此我表示强烈的怀疑。

  的确,中国在西方社会受到了一定的孤立,但这种孤立的原因是什么?既有我们长期拒斥全人类普遍适用的自由民主人权思想方面的因素,也有我们长期在“交友”方面不够检点——常和国际社会公认的流氓国家搅和在一起,支持一些打着反霸招牌、对内实行暴政的独裁者——的因素。

  西欧对中国的道义抵制,和中美之间战略利益的对抗,乃是根本不同的两回事。

  为什么不去消除道义上的被动局面?与国际基本的道义原则接轨,最大限度地团结朋友,最大限度地分化瓦解对手,才是上策。

  14,“人权高于主权”的思想,与中国当下的关系大略如此:

  第一,“人权高于主权”的思想乃是真理。

  第二,它对中国保护华人的基本人权具有深远的价值。

  第三,它对中国的国家安全没有伤害,对中国拥有新疆、西藏的主权没有伤害。

  第四,它对我们在世界上的角色提出了挑战。

  二、国家的地理依存高于民族自决权

  15,西藏和新疆的问题,其实不是由人权问题引起的,并不严重涉及主权和人权的矛盾,而是由一部分人企图谋求“藏獨”和“疆獨”导致的。

  “藏獨”和“疆獨”,以及所有的民族分离主义,他们的思想基础是民族自决权理论。

  民族自决权,是指每一个民族都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它的核心内容,就是把每一个民族的命运和地域的集中独立联系在一起,主张一族一国。这显然是参照了西欧单一民族国家的经验。而对于多民族国家和民族杂居的国度,乃有削足适履之虞。

  在二十世纪风起云涌的民族解放浪潮中,民族自决权理论发挥了不可磨灭的历史功用。

  到了二十世纪末,它对多民族国家和民族杂居的国度的负面效应,也逐渐显露出来。

  16,联合国宪章肯定了民族自决权的合法性。

  宪章第一章第二条规定:“发展国际间以尊重人民平等权利及自决原则为根据之友好关系,并采取其他适当办法,以增强普遍和平。”

  这一条是由斯大林治下的苏联力主写入联合国宪章的。

  1960年,又是在苏联的倡议下,联大通过了著名的《给予殖民地国家和人民独立宣言》,阐述了所有的人民都有自决权,依据它,广大被殖民或外国统治下的人民享有完全的独立和自由权利。

  在《独立宣言》通过的第二天,联合国大会对民族自决权的行使规定了明确的限制与条件:被视为拥有自决权的领土指的是其统治国不仅“在地理上与其分离,而且种族或文化上也与其不同的地域”。由此,就排除了殖民地以外地区的各种自决要求。[6 ]

  这一新时代的《独立宣言》,成了亚非拉西方列强统治下的殖民地人民争取独立的合法武器,接下来发生的事令天地改色。

  17,应该说,二十世纪中,苏联在鼓吹“民族自决权”思想并促进亚非拉民族解放运动方面,功不可没。当然,这样做,也是它在冷战中与欧美争夺全球意识形态主导权的一种手法。

  但是荒谬的是,苏联本身,却在二十世纪末,被自己力主的民族自决权思想的爆破力,弄得分崩离析了。

  这可不是它的初衷。

  在并没有发生种族灭绝、歧视和隔离,甚至并没有发生特别的民族矛盾的情况下,这种分崩离析乃是主体民族的巨大失败,也是历代统治者的巨大失败。

  在苏联究竟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了后来的败局?

  18,事情得从源头说起。

  在二十世纪早期,不遗余力宣扬民族自决权的,有两位著名人物:列宁和威尔逊。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列宁几乎是在世界上首倡并力推民族自决。出于唤起各民族的反抗、促进沙皇俄国的灭亡的考虑,列宁主张,一切民族都有在政治上同压迫民族分离的权利,都有成立单独国家或自由选择他们愿意参加国家的权利。显然是受了西欧一族一国状况的直接影响,列宁主张民族国家边界应与民族分界线相吻合。

  1918年1 月,美国总统威尔逊起而响应,发表了“十四点”宣言,称民族自决应是重新划分“战败国”领土的依据。因为遭到英、法等老牌殖民帝国的疑忌,这个宣言后来无疾而终。威尔逊的国务卿承认,如真正贯彻“民族自决权”,美国和加拿大均将不复存在。[7 ]

  但列宁却完全没有这种警觉。他在十月革命胜利后,就开始把作为革命手段的民族自决权理论予以社会制度化,组建了一个由十几个加盟共和国构成的苏维埃社會主義共和国联盟,这一批加盟共和国,是按照民族国家理念,采用迅烈、人为的方式组建起来的。

  尽管,在操作层面,苏联的统治者对民族分离主义打压甚烈,比如对独立后的波兰发动大规模军事攻击,派出百万红军进军华沙。但是,在理论和法律上,他们的姿态几乎是完全一边倒,对民族自决权不加任何限制,反而确立了它至高无上的地位——1922、1936、1977年的苏联宪法,都郑重地写入各加盟共和国有“自由退出”苏联的权利。

  与此相反的是,美国宪法则从未给予各州“退出权”。

  19,列宁和斯大林建立的制度,乃是一个对本民族实行严酷的暴政,对整个国家实施高度集权管理,而对多个民族设计了纸面上的民族自治的奇异混合物。

  在没有民族国家、民族成份复杂、民族意识淡薄的地方,轻率地人工制造“民族国家”,这大概就是当年苏联民族共和国创建的实情。[8 ]

  一位西方学者指出:苏联的这一套体制,对于非主体民族来说,“唤醒了他们的民族分离意识,使地方民族主义高涨,一旦条件具备,半文明的小民族必然将甩掉自己的老师。”

  一旦严酷的暴力不能再使用,意识形态的合法性丧失,血腥的历史真相被揭开,国家的凝聚力涣散,各民族之间的联系纽带马上断裂,当非主体民族援引宪法规定的“自由退出”权时,合法性站在他们一边。

  而苏联统治者企图把各民族融合成一个新的、历史性的、更高级的共同体,融合成苏联人民的努力,没有得到各民族人民的认可。

  苏联的崩溃命运,似乎早在列宁建立这套制度之初,就已经奠定了。

  同样属于斯拉夫种族的南斯拉夫人,对他们斯拉夫人的“原创”,敬佩得五体投地,他们按照苏联的模式,几乎一模一样地建立了南联盟。当落幕的锣声敲响时,此地四分五裂,而且一片战乱。

  民族自决,既是沙俄解体的理论,也是苏联瓦解的实践。可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揣测,列宁鼓吹民族自决的初衷,恐怕是为了用共产主义思想和苏联的武力统一全球,而预先建立的一种有包容性的国家机制,它预备着让一个又一个的民族国家加入进来,成为众国之国。其所谋者深且远。不意核时代的到来,让传统的陆军优势失去了决定人类命运的力量,一切的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20,苏联崩溃的核心原因,在于把完整的地理空间,分割为一个个民族国家的版图,长期的国界意识,暗示和培养了民族主权和半独立的情绪。

  地理的依存被打破,领土的完整必然被动摇。

  过去,人们比较重视不同地区和民族之间的历史和文化联系,其实,地理——军事和经济意义上的地理——依存关系,要更为重要。它其实就是国内地缘政治。

  所以在历史上,不同的民族为了一座山脉、一道关隘,可以打数百年的仗,形势格禁,利害相关,不得不为也。

  现在的世界上各个主权国家的疆域,都是历史上复杂的军事运动和经济运动造成的。它的地理,有一种内在的相关和勾连。

  如果这种地理依存关系被人为地割裂,将导致怎样的局面?

  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一个国家的主要的一条河流沿岸,分布着十几个不同的民族,依赖这条河的水源灌溉庄稼,沿着河流进行商品交易。假如这些民族都分别独立了,将发生什么情况?任何一个上游民族国家都可以控制水源或者引水另行,从而使下游民族国家对其产生依赖关系,甚至引发旷日持久的争夺水源的战争,那种十几个民族国家达成协议公平合理地使用水源的概率极小,有人类几千年的历史经验为证。倒是长期的争夺战的结局,又是诞生一个统一的国家。

  可以再做一个思想实验——一个国家内有几个民族共存,其中一个分布在本国主要矿藏资源区,假如它要独立出去,对于其它民族,乃是一种巨大的不公平。其它民族自然不服,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21,美国伟大的总统林肯曾经论述过一国之内的地理依存,他说:“一座房子不能从中间裂开。”

  为了维护联邦的统一,林肯不惜打了一场伤亡数百万人的南北战争。

  内战结束后,美国国内建立了统一的市场,给国内经济的发展提供了新的动力。西部土地的开发、自由劳动力和国内市场的扩大、先进科技的应用和欧洲资本的输入,使美国以惊人的速度崛起并成为当时资本主义世界新的一极。

  从美国内战结束时的1865年到美西战争爆发时的1898年,美国小麦产量增加了256 %,谷物增加222 %,精糖增加460 %,煤炭增加800 %,钢轨增加523%,投入铁路运行的长度增加567 %以上,原油从300 万桶增加到5500万桶,钢锭铸件由不足2 万吨增到900 万吨。[9 ]

  数十年内,美国一举跃升为世界头号经济大国,它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登上了世界第一军事强国的宝座,乃是水到渠成。

  假如当初美国一分为二,那么,今天这个不可一世的唯一超级大国,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22,在1960年联合国大会关于《给予殖民地国家和人民独立宣言》的解释说明中,拥有独立自决权的领土,指的是其统治国不仅“在地理上与其分离”,并且无历史文化联系的殖民地。它的适用范围,特指欧洲殖民帝国和距其数千里之外的亚非拉殖民地之间的关系。

  而对于一个传统国家的疆域,联合国大会强调:“任何旨在部分地或全面地分裂一个国家的团结和破坏其领土完整的企图都是与联合国宪章的目的与原则相违背的。”

  一国的领土完整,其内在的实质,就是对一国在历史中形成的军事、经济、文化上的地理依存关系的法律确认。它受国际法的保护。

  苏联式的民族自决权理论,暗含着一族一国的主权要求,如果在多民族和民族混居的国度实施,将极大地破坏本国的地理依存,从而人为地制造民族冲突,把统一的国内法律和政治体系治理下的国内地缘政治,化为无法无天的国内强权政治。

  美国布鲁金斯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伍得渥德指出,通过全民投票公决以获得国际社会承认的民族自决方式,在一多民族交叉居住国家内,必然逻辑上导致种族清洗。这是因为,只有把“不可靠的人口”强迫转移出去,才能确保全民投票公决投出“独立”的结果。[10]

  世界上大约有三千多个民族,假如都有权独立,在只有这么大的地球陆地面积内,将分离出三千多个独立国家。

  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总统说:“少数民族的权利在今天往往与各民族自决直至建立独立国家的权利混为一谈,如果抱定这种态度,世界上就可能出现几千个经济上薄弱的主体。”“在民族自决的掩盖下,任何一个民族国家的国家完整性都受到怀疑,使之分化的分离主义将会没有止境。”

  所以,我提出,对民族自决权必须进行国际法意义上的约束,要在国际法中确立“国家的地理依存高于民族自决权”的思想。

  23,在当下,一些似是而非的观念流行。

  比如黑格尔式的“民族独立是自由的最高形式”信条。

  对于一个人口不大、历史无多、安全系数很高的少数民族来说,这种自由有什么实质意义?

  西班牙的巴斯克人闹起了独立运动,因为它所在的地区经济比较发达。

  而法国的巴斯克人首先认为自己是法国人,并以此感到自豪,没有分立要求。

  一个少数民族,如果生活在中国、俄罗斯和美国这样的大国,可以拥有更多的发展机会,他的优秀分子可以以一个大国为平台参与国际竞争。

  一个小岛居民拿破仑,可以登上法国的舞台,演出征服欧洲的活剧。

  一个中亚小民族出身的斯大林,可以出任苏联帝国的统帅,打赢第二次世界大战。

  很难想象,在太空时代和高科技时代,一个独立的微型国家,和一个大国内的小民族,他们的发展空间,会是对等的。

  假如人权和民族平等问题已经解决,那么,一个更大的国家,意味着更大的经济需求,更大的科技文化交流空间,更多的高级智力竞争和参与,还有更多的独特文化和风俗习性的展示平台,更好的多样性,更大的包容性。

  所以,对于一个少数民族来说,最重要的是享有人权和民族平等,而不是民族自决。

  还有一种谬论:“有了国权、族权,才有人权。”

  美国的少数民族,没有成立独立的民族国家,就没有了人权么?

  假如将来的中国,实现了普遍的人权,而依然没有让苗、满、回、藏、蒙独立,那么,他们就依然没有人权么?

  持此论者,喜欢拿库尔德人的悲惨命运作例子。的确,库尔德人分居在土尔其、伊朗、伊拉克等不同国家之内,如果成立一个独立国家,能为根本性地解决他们享有的人权开辟道路。

  但是,这样做的阻力极大,将分割上述国家的传统地理依存。假如因为种种原因,库尔德独立国长期甚至根本无法建立,那么,库尔德的人权问题就一直无法解决么——比如,可不可以通过国际施压,来帮助库尔德人民合法的正义斗争,以根本性解决他们的人权状况?土尔其人的文明水平就一直保持在今日的水准,永远不会进化?

  其实这里面,美国人的纵容鼓励了土尔其人的放肆,乃是更深邃的问题。

  很明显,国权、族权,只是人权的一种实现方式,只是充分条件,而不是必要条件。还有不通过独立和自决也可以单纯地为了人权而解决人权问题的途径,对于每个国家和整个世界来说,后者更为重要,因为它见证着普遍的文明水平。

  24,上述高论,和民族自决权的一族一国论一样,都是一种“国家崇拜”,而不是纯正的“人权崇拜”。

  一个民族,尤其是多民族国家内的非主体民族,最重要的是赢得完全的人权和完全的民族平等权以及适度的加权,而不是赢得民族自决、独立和分离权。

  而一个主体民族,担负着保持地理依存和领土的完整性,保持各民族和平共处,保持国内地缘政治的法治状态,保持非主体民族的加权等诸多重任。

  完全的人权和民族个性的尊严,才是民族自由的最高形式——假如存在这种集体意义上的“自由”的话。

  正如今日文明世界处处存在妥协并且处处需要妥协一样,一个多民族国家的统一,乃是多民族利益妥协和意志妥协的产物。在一个多民族国家,某一个民族实施自决,乃是以牺牲其它民族包括主体民族的正当权利为代价,本质上是利己主义。而地区龟裂和国家龟裂,本质上是利己主义大规模的泛滥成灾。

  25,民族自决权的理念在全世界大张旗鼓地传播,它的合法性,引起了不少多民族国家的恐慌。为了防止本国的分裂,一些国家走向另一个极端——否定少数民族的权利,甚至否定少数民族的存在。

  在印尼,华人曾长期被剥夺学习汉语、使用华文的权利。

  在土尔其,只有土尔其民族才可以要求民族权利,其他民族不能有这种要求。

  在伊朗、柬埔寨,法国,不承认少数民族的存在。

  大民族顽固地不承认多民族现状,压制国内的少数民族,并强制同化小民族,小民族受诱惑搞民族自决和民族分裂。这种异常心态,正是民族国家论和民族自决权论蛊惑的结果。

  不加任何限制和约束的民族自决权,乃是一种封闭、排他的思维,是对当代政治的反动。在过去六十年左右的时间里,民族自决权理论、民族国家的理论以及基于人民是一个民族便有权取得国家地位的理论都已过时。[11]

  在对民族自决进行严格的操作限制的同时,倒是有必要在国际法中,把少数民族的权利,列为人权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

  26,中国西藏、新疆地区发生的少数人要求独立的运动,即是受到民族自决权理论长期鼓舞的结果。

  且不说新疆早在汉代、西藏早在唐代,既已加入中华统一的地理空间,单单就国内和国际地缘政治的安全来说,西藏和新疆也已经和拥有十几亿人口的中国利害攸关。

  王力雄先生在《西藏:二十一世纪中国的软肋》一文中指出:

  “西藏流亡者要求的西藏獨立,或者是達賴喇麻现在主张的西藏高度自治,范围所指都是‘大西藏’。而若‘大西藏’的 250万平方公里与中国分离,中国的西部边疆将向腹地收缩上千公里。如果在中国版图上打两条对角线,交点也就是中国的中心在甘肃天水。

  “‘大西藏’独立,天水离‘新边界’只剩 100多公里距离,现在的中国中心就变成了边疆。中国以往出现国难危机,腹地四川往往被当作‘大后方’,或‘偏安’,或‘陪都’。而四川的省会成都,距‘新边界’也只有 100多公里,成为边防前线。

  “所以,一旦西藏獨立并且别无选择地与印度结盟,印度就可以不发一枪一弹长驱几千公里,把军事力量径直部署到中国腹地,其导弹借西藏高原能打遍中国全境。失去西藏天险屏蔽和不怕战火的西藏高原之迂回空间,战争就将在中国内地进行,生命财产必会遭受重大损失。

  “可想而知,让中国失去如此广阔的屏障,暴露出致命‘软腹’,从国家安全角度是不能接受的。

  “防备与印度未来可能发生的冲突,是中央政府不能允许西藏獨立的底线所在。中央政府不可能对西藏獨立或变相独立的要求后退或妥协。

  “还有一个相关因素也要保持清醒认识:对西藏问题的任何特殊处理,都可能引起其他少数民族的连锁反应。汉族人口虽占中国人口的 93 %,但是少数民族地区却占中国领土面积的 60 %、草原面积的 89.6 %、森林面积的 37 %、木材积蓄量的 49.7 %、以及水利资源的 50 %以上。

  “少数民族问题必须作为一个整体进行通盘考虑,慎之又慎。固然不会发生55个少数民族全跟着西藏要求独立或高度自治的情况,但哪怕只有维吾尔族这样攀比(几乎可以肯定),两地加在一起就是四百万平方公里面积,超过了中国领土的 2/5.

  “中国严峻的现实,人口爆炸、空间拥挤、资源匮乏,是中国不可能以苏联解体的模式解决民族问题的根本制约所在。”

  而新疆的战略地位尤其重要。它拥有丰富的石油资源,而且还是中亚五国仅次于中东的油气资源向东亚输送的必由之路。这条线路不仅对中国乃至整个东亚的发展,尤其是对东北亚日本的下世纪经济持续发展,意义都十分重大。这条线路可以使中国摆脱日美间为控制太平洋石油运输线的冲突,从而就可以使中国以更为超脱的地位来处理目前大量存在于东北亚和东南亚的双边或多边矛盾。[12]

  在新疆,当年的独立运动的背景支持是苏联。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苏联插手新疆三区革命,为三区革命政府培养、训练、输送干部的过程中,灌输“民族自决”思想,对新疆政局影响是深远的。斯大林当时的意图,乃是建立一个外蒙古式的仆从国,或者干脆加入苏联,成为第十六个加盟共和国。

  今日新疆的民族分离主义与苏联当年长达二十年的以“民族自决”为题的反华煽动是脱不了干系的。现在的情况是,疆獨的指挥大棒由土尔其国接过,疆獨分子梦想成立东土尔其斯坦共和国,最后好与土尔其合并。

  中国西北边疆地区所有的民族分裂运动,都有幕后的黑手。这些分离分子即使获得了表面的独立,也无法享有真正的主权,还是要依附某一个大国。而它对中国的打击,乃是致命的。

  它的成功,将割断中国军事经济文化的地理依存,将割走地下丰富的能源,割断中国汲取中亚五国油气的通道,将中国的腹地裸露在敌对军力的直接打击范围内,那将是对中国军事安全和经济发展空间的强力打压,那将意味着中国作为世界主要大国地位的丧失。

  27,台湾岛的情况,和美国南北战争的双方颇为类似。海峡两岸出自于同一个民族,有着共同的血缘、共同的历史和共同的文化认同。

  为了绕开民族的同一性和联合国宪章保护主权国家领土完整条文的束缚,台獨分子杜撰了一个“住民自决”的概念,主张由台湾岛居民实行“全民公决”决定台湾是否独立。

  美国南北战争就是对“住民自决”的回答。

  正如美国耶鲁大学政治学家达尔所指出,民主选举只能决定既定政治体内部的事务,却不能用于决定政治体的边界,因为民主选举的多数原则的计算,已经预设了大家共同接受的政治体的边界。

  台湾地处东亚海上要冲,中国未来的经济和战略生命线,都处在台湾和南中国海方向。台湾的问题,已经超出了传统的国土概念,而且设定着中国未来的经济发展空间。

  即使出现最不利的局面,美国的军事力量参与进来了,第一次格斗中国失利,但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格斗,以中国飞速上升的国力发展军力,台湾的独立永远没有前途。

  如同过去人们常在某一思想潮流面前走火入魔一样,台獨其实是做了扭曲的自决权和国家崇拜的牺牲品。

  28,近年来,作为对于美国的打压的反弹,中国民间出现了自称为“民族主义”的思想潮流。它的初衷不无美意,但从理论的逻辑立足点来说,“民族主义”乃是一种虚假的概念和理论体系。

  从民族主义的基本概念谈起吧——

  民族,什么是民族?汉族、蒙族、满族、藏族、维族、苗族,这是具体的、真实的民族。

  民族主义的民族概念特指的是中华民族?中华民族的概念是不真实的。它是一个虚构的概念,是根据单一民族国家的概念,虚构出来的单一“综合民族”——一个新的、高于任何一个具体民族的、由主体民族统率的更高级的共同体,在文化同质的民族群中,如西南地区的壮族、苗族等,对它可能产生认同,而文化异质的民族,如蒙、藏、维族等,对它是不大买帐的。

  在前苏联,塑造新的综合的苏联民族的努力是失败的。那美国呢——美国民族是否是综合的民族呢?

  不是,美国民族其实是单一民族。美国是一个完全由欧洲移民建立的国家,在那里,爱尔兰移民、意大利移民都不是少数民族,印第安人才是少数民族。美利坚民族乃是由不同国家移民融合而成的新的单一民族,尽管它的成员还各自保留了昔日母国的一些习俗。

  而且,与中国和前苏联少数民族占据了广阔的地域并拥有古老的历史文化不同,在美国,主体民族几乎占据了绝大多数地域,古老的印第安人则几乎被杀光了。

  单一的综合民族的概念,是典型的小铁鞋套大肉脚。它实际上是以抹杀少数民族的历史、传统文化和民族个性为代价。它犯了我在前面分析的民族国家、一族一国概念的毛病。

  在中国这样一个多民族的大国里,如果大讲民族主义,那实在是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民族主义在中国实际上是一种误用。它的理论和历史述说都是大汉民族主义,它的蔓延,将在实际上对其它民族造成离心倾向。

  如果汉族大讲民族主义,其它的民族必然仿效,它是不会跟着你讲中华民族的民族主义的,它会讲真正意义上的民族主义——藏族讲藏族的民族主义,蒙族讲蒙族的民族主义,维族讲维族的民族主义,结果将是什么样的情形?

  中国的民族主义乃是典型的食洋不化的产物,它借助于它所反对的藏獨、疆獨同样的理论基础,却完全不自知。

  29,其实在理论论证和捍卫中国的国家利益上,早已经有了纯正的概念——爱国主义。何必找来一个漏洞百出的民族主义概念?是否因为爱国主义在西方不常用,因而不够时髦?

  爱国主义乃是和现代文明主要价值兼容的真实概念。

  爱国者——不是异族的奴隶,也不是本国的奴隶,不是被迫的奴隶,也不是自动的奴隶,而是公民,觉醒的公民,拥有公民权利的公民,拥有公民意识的公民。

  爱什么样的国——不是爱“单一民族国家”,而是爱“公民国家”。不是爱主体民族一己的国家,而是爱所有民族和平共处的国家。不是爱统治者实施暴政的国家,而是爱人民争取完全的公民权利的国家。不是爱军国主义扩张的国家,而是爱正义、和平、正当防卫的国家。

  怎样爱国——不是通过“合群的自大”、“封闭排外”、“怀疑一切”的方式,不是通过虚张声势、夸夸其谈、自我哄骗的方式,而是坚守全球共同的基本文明价值,通过开放的、务实的、战略与策略兼顾的、胡萝卜与大棒互用的方式,谋求国家最佳的利益配置。

  中国今日的民族主义者,除了进行大量的理论混乱、概念虚假、经常性违反形式逻辑的网络话语权争夺战以外,还在忙于清除传播普世文明价值观的“二毛子”,它的前锋已分蘖出军国主义、法西斯主义、大国沙文主义,这是值得人们关注的。

  民族主义在中国还有一定的前程,当为统治者提供合法性的主导意识形态走向衰败时,民族主义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填补合法性真空,从而可以帮助维持统治秩序的稳定。民族主义无法摆脱被政治操纵的命运。人们常常以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为口实,来压制公民权利,通过民族主义鼓噪,打压普世文明价值的传播,用诉诸非理性的民族情绪的方式,愚弄长期接受经过过滤的信息的民众。

  30,做大国,以人为本。

  中国国家的统一和民族的团结,应建立在尊重人权的基础之上,建立在普世文明价值观的基础上,建立在人权和主权同构的基础上。

  在国家安全领域,既需要操作上的主导权,又需要理论上的主导权。

  有一种普遍的预计:十年内,一场由威权政治向着民主政治的转型,不可避免地要发生,中国社会将出现五千年未有的大变局。

  我对这种估计抱有审慎的乐观态度。

  藏獨、疆獨、台獨正等着那一天。他们把这场转型,视为梦幻成真的唯一机会。

  他们希望那一天到来时,发生在前苏联和南联盟身上的事,同样发生在中国身上。

  在民主自由不可避免地来临之际,我们得研究,不要把领土搞丢了,不要把军队搞丢了,不要把历史搞丢了,不要把现有的经济成就和上升势头搞丢了。

  在分权不可避免、自治不可避免、联邦制不可避免之际,我们得研究,不要为了联邦而联邦,为了分权而分权,为了自治而自治。不要学南联盟对着苏联依样画葫芦,要对后代负责,要设计出一个实质性的、实用的、安全的、有张有弛的联邦制度。

  31,未来的政治改革,不要走戈尔巴乔夫的老路,他把美国人的承诺全当了真。不要走叶利钦的老路,他一个人大笔一挥,就决定了一个大国的命运,事后又后悔得酗酒消愁。

  不要盲目崇拜列宁、斯大林的强权,他们对苏联的解体负有更大的责任,在史书上,他们得为建立这个四不象的古怪制度负责,得为实施血腥的暴政导致后代民心涣散、国家失去凝聚力负责,得为长期实行愚民政治使得民智不开,培养出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这样的思维狭隘、智力有欠活跃、既天真又神经质的政治家负责。

  不要走勃列日涅夫的老路,他想篡夺赫鲁晓夫的大权,首先想的是暗杀。不要走克格勃的老路,他们连苏共一号人物兼国家总统戈尔巴乔夫都有能力关起来,连叶利钦都要被从桥上丢到水里,这两个人后来本能地报复,先把苏联共产党给关了门,后把苏联给关了门。

  还是得走人性、人权的道路,走法治的、程序的道路,走稳健、温和、强有力的道路,走和平演变的道路。

  32,落后就要挨打,是中国人从一百多年悲惨屈辱的历史中得出的经验教训。

  这个落后,既包括经济实力的落后,也包括政治制度的落后。

  北洋水师的覆灭即是明证。满清经济实力乃是日本的数倍。北洋水师船坚炮利,亚洲第一,却依然惨败在后进的政治改革较为彻底的日本手下。可见一个落后的政治制度,不能有效利用物质资源和人力资源。

  长期不搞政治改革,导致整个国家腐败到骨子里,糜乱到骨子里,军队也休想置身事外,最后必然挨打。

  实现完全的市场经济、拒绝陷入特权和裙带式市场经济,需要政治改革。

  实现完全的人权和公民权利,需要政治改革。

  实现军队改革和军事现代化,需要政治改革。

  真正的、彻底的政治改革,是保护毛泽东、鄧小平业已取得的成就的最好方式,是使当代中国走出传统的一治一乱的恶性循环的唯一选择。

  33,中国大陆的民主进程,有利于消除台湾民众的恐惧和隔阂,剥离台獨势力的真实用心和骨子里的狭隘偏执。有利于清除杂乱干扰,凸显经济相对落后的大陆对于先走了一步的台湾内在的吸引力。也有利于消除美国民众对中国的偏见,有效地避免美国的民意为美国的战略鹰派所操纵。

  它可以一举扭转意识形态上的被动,赢得处理台湾问题的道义主动权。

  台湾民主转型的基本成功,证明了民主与中华文化是相融的,对大陆具有强烈的示范作用。

  既然同文同种,血脉相连,台湾人民有权利强烈要求大陆民主,正如大陆人民有权强烈要求自己享有民主的权利一样。

  李登辉、陈水扁在两岸关系中放弃对大陆民主先决条件,乃是他们包藏祸心的一个见证。

  在台湾,人民的真正民意并不在寻求台湾所谓“新创民族主义”或台湾的独立主权,而是在寻求台湾人民的高度自治、安全尊严和经济繁荣。这种民意才真正值得珍视。现在需要做的,乃是把两岸的民意直接勾连融合起来。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攻城之战为不得已。大陆政治改革对台湾民众产生的亲和力,与大陆对台湾民意和自治权的高度尊重,还有大陆市场对于台湾的机会,乃是攻心战的核心内容。

  大陆的民主进程,是对台獨分子最有杀伤力的战略武器,是和平统一台湾必须优先完成的战略步骤。

  34,假如出现了万一的局面,台獨势力成功操纵了台湾政局,把台湾引向了独立的不归路,那么,大陆应该毫不犹豫地选择战争。

  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但暂时的流血,可以避免美、日,台对中国进行亚太会战产生的大流血。

  几十年的持久和平,让一些人产生了严重误觉,以为实力不需要作出见证,就可以自发赢得和平。他们甚至认为,台海危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使用武力。这是一种没有底线的、盲目的、绝对的和平主义。

  20世纪30年代是绝对和平主义犯罪的岁月。绝对和平主义的绥靖已经让世界流了太多的血。

  需要的是实力支撑下的相对和平主义。需要的是对国家安全和国家命运的责任意识,需要的是责任伦理,而不是意图伦理。

  还是拿民主的模范国家的历史作例子:“美国南部各州的最终与北部分立,超越了和平的底线,在这时候是选择战还是不战?性情温和、厌恶战争的林肯没有犹豫,坚定地以武力来捍卫联邦的统一。”

  35,危机时刻一致对外,真诚地、坚决地、不丧失原则地支持政府谋求国家安全和国家利益的行为,乃是现代人的伦理底线之一。

  在中国,防止王明博古式的亲美和丧失自我,与防止极端民族主义的义和团喧嚣的误导,同样值得关注。

  一个国家经受不了民族分裂,也同样经受不了人民的分裂。在中国,由于长期在政改问题上存在歧见,人民的思想存在着大分裂的严重倾向。

  如果由此导致将来内斗高于外斗,那才是中国最大的战略危险。

  谋求人民的和解和多元兼容共处,实为当务之急。

  中国大陆的政治力量,应该与海外力量实现历史性的和解。

  这当然不是泯灭原则和道义的和解。利害在流变之中,正义却永恒存在。

  海外人士,在以美国人民为主要诉求方面,可以发挥战略性的作用,那将诞生一个罕见的院外活动集团。他们中的济济多士,可以为中国本土的民主化和全球化进程发挥积极作用。况且,他们的背后,还有业已成型的数十万科技精英。

  如何建立一个完全自由民主的社会,如何建成一个正义强盛的世界大国,需要大家一起来研究。

  三、中国军事力量的战略重心,将由国土防卫,转移到保卫中国在全球范围内的经贸权益上来

  36,这次发生在南中国海上空的中美撞机事件,诚为两大强权的实力碰撞。这种事迟早要发生,而且,还会有许许多多的事迟早要发生。

  中美对峙的根本原因,在于中国国家实力的持续增长,引起了美国的恐惧。

  美国的战略家们担心,以今日的发展速度,数十年内,中国将拥有挑战美国全球霸权的实力。

  中国的崛起和美国的因应,反映了中美之间在全球地缘政治中的结构性战略矛盾。

  37,中国经济的现代化,必将催生一个超级庞然大物。

  由于中国巨大的人口、地域和经济基数,中国的改革成功,必将引起世界经济和战略格局的重大变动。

  “当今中国的发展已不仅仅是国家内部的历史运动,而是一种与世界紧密联系一体的历史运动。”自此,已没有独立的中国历史,中国历史已成为世界历史的一部分。

  对于中国将迅速加入世界历史的主唱角色,我们似乎有些始料不及。

  同样,对于市场经济的天然全球性和与之同步的国家安全利益的变动,以及必然面临着对世界事务发言权的客观需求,我们缺乏预见性。

  中国初步的工业化已经完成了,但是中国现在缺少一套全球战略。

  38,以全球贸易和信息技术革命为核心的全球化运动,业已使世界联结成一个互相渗透、密不可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整体。

  全球化的主要结果是,世界各国、各民族和人民之间的相互依存。

  依存,乃是今日世界一个基本的哲学概念和战略概念。

  市场经济是一种无边界的物质运动,中国国内市场购买力的当时性饱和,与生产能力和资本扩张力的持续递增之间的矛盾,只能靠产品的海外市场来解决。

  同样,在现代经济的血脉——能源问题上,中国存在着巨大的必须外向才能解决的短缺。

  尽管中国正在寻求水电和核能资源,但是保证可靠的进口石油的途径仍然是中国现代化成功与否的关键。

  反过来,中国为其现代化建设而谋求所需的能源,又将会影响世界能源市场、环保标准和防务。

  39,中国经济占世界比重如果达到了一定程度,就同美国一样,具有了全球范围的经贸利益,也就具有了全球范围的安全需求。

  战略学家张文木指出:

  “我们……常常不理解美国人为什么在世界各地到处插手,但只要看一下美国经济,乃至美国本身与世界的联系程度,这个问题就会迎刃而解。研究一下美国年度安全战略报告,不难发现,美国人眼中的国与国的限界远不如东方人感觉得那么明显:对国家安全的考虑,美国人是从世界的范围来看问题的;对地缘战略的制定,美国人的视角是如何控制海洋及海上关键岛屿;对国家经济、政治战略的制定,美国人的视角是如何控制世界市场及能源资源关键地区;美国国内问题的解决,更多地也是从国际问题的解决入手的。”[13]

  40,中国今日面对世界的情势,正如100 多年前马汉评价当时的美国:“我们没有必要四处去冒险,但普遍的观念和政治上的认真思考肯定地告诉我们,在海那头的既不由我们造就也不由我们控制的情势中,存在着自发生成的、需要我们保护的利益。”

  中国的国家利益,已越出国境,不可能局限于一国之内。

  把中国定义为地区强国,是美国人的需要,它很容易误导一部分人,根据实力现状而非国家利益需求,把中国的视野局限于本地区之内。

  地区大国只是中国的部分定义。中国真实的位置,是一个世界大国,但眼下还不是世界强国。内在的需求,决定了中国必须走向世界强国。

  41,美国对中国的遏制,就起因于它拒不承认中国国家利益的世界性需求的正当性。

  苏联解体后,美中之间的战略合作基础已不复存在;两国之间最重要的联系纽带,由军事潜结盟,转为贸易纽带。

  美国的战略意图,不是要封闭中国,而是要把中国纳入它主导的国际政治和战略体系。

  美国人其实面临着“两难”困境:一方面,它希望中国加入它的游戏圈层,服膺它在国际政治和军事领域的霸权。另一方面,一旦中国全面加入它的游戏圈层,由于中国巨无霸的块头和绵绵内力,在经贸和文化上,美国很可能失去它的先导优势,使世界格局演变为真正的多极化。

  经济无霸权,文化无霸权。并非人们不想,而是它们的实际效用,来自于人们自动的认同,根本无法形成宰制性力量。经济和文化是柔性的、离散的物质运动,并且天然对强制的、集中的政治军事运动构成了制衡。

  42,有人说,整个20世纪英美全球化的本意,就是要搞全球的殖民主义化,通过全球国际分工,让英美成为资本和技术的供给国,然后把其它国家变成外围工业化的国家。

  把全球化说成是一个阴谋,乃是一种階級斗争理论的残余和陈词滥调,把敌人想象成全面的险恶和无所不用其极的邪恶帝国,那个时代已经过时了——不要忘记,中国今天业已取得的经济成就,与美国制度的正面性和美国人的善意密切相关。

  其实,能做发达国家外围工业化的国家,也是一种难得的机遇。

  尤其是中国这样的国家,实在太庞大,最先进的产业和最落后的产业同时并存,并且成梯级分布。要求七八亿劳动力都进行最有技术含量的工作,乃是极不现实的。中国产业布局,必然是各种梯队千舟齐发,最大限度地开发潜力。

  如果发达国家愿意把劳动密集型产业转移到中国,简直是多多益善。至于它们假如想永远把中国打压为外围工业国家,纯粹是缺乏操作性的梦幻,迄今为止看不出美国人和欧洲人有此明确的用心。

  持阴谋论调的夸夸其谈者,完全无视中国数亿民众的就业需求。

  43,日本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就曾面临产业升级、需要把劳动密集型产业转移到国外的压力。出于一种险恶的心理因素,它对选择中国作它的外围工业国家、把中国养肥心有不甘,后来它选择了东南亚。

  由于东南亚社会的整体素质有严重问题,它们栽进了金融危机的泥淖,这一来,日本至少有上千亿美元的投资陷了进去。为此,日本曾宣布再投入千亿美元用于救援东南亚经济。

  人算不如天算。日本拒绝发展和中国的相互依存的结果,乃是失去与中国共同发展的机会。中国巨大的市场和海洋般吞吐能力,养起一个岛国的经济增长,可以说是绰绰有余。反其道而行之,就是有一万个越王勾践在算计,也无法摆脱中国超越日本的大势。

  44,美国国务卿鲍威尔论述中美之间的关系,既是战略竞争对手,又是经贸伙伴。可见他也不否认中美之间的相互依存。

  1999年中国大陆是美国第四大贸易伙伴,中美贸易占美国对外贸易的5. 5%,再加美国对台湾贸易占总数的3.2 %,以及美国对香港贸易占的1.3 %,一共就有10%。基于这一点与其他原因,有不少美国学者开始反对美国为了台湾而和中国作战,认为那将是“荒谬的,高度危险的”。

  问题在于中美之间开放得不够,使美国经济对我依存得不够,足够的开放、足够的经贸比例才足以制衡美国。

  当中美贸易占美国对外贸易20%-30%以上时,当美国经济的增长有很大部分来自在中国的市场消费时,美国人又能跟中国对抗到什么程度?

  中国的市场业已上升为保卫国家安全的战略力量。

  中国巨大的人口总量,又是潜在的消费市场和长期消费动力,从这个天文数字的人口中,将诞生一波又一波的有效需求。我敢大胆预言,在未来五十年中,随着中国经济的全面现代化和社会的全面福利化,世界发达国家的经济发展,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和中国的关系究竟如何。

  45,真正的战略危机,将出在中美走向高度的相互依存之前的岁月,出在美国国内经贸需求和霸业需求这两股力量同时递增的岁月,出在中国正走向世界强国却未能使自己的全球战略明晰从而引起西方疑惧的岁月。

  美国希望按照它的意图来定型中国的发展轨道。它企图把中国改造成一个富而不强、一直遭受它的强权单方面制衡的国度。

  但中国人肯定不会接受美国的枷锁,它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美国学者保罗。布拉肯说,通过改变超级大国的定义,北京是在削弱现在拥有这一头衔的国家的地位。中国的崛起不会自然地转变为美国的衰落,但对其超级大国地位是一大挑战。美国要保住超级大国地位的代价将会大幅度增加。[14]

  中美之间的长期竞争关系不可避免,这是由于两国各自的全球战略利益的分立决定的。需要做的,不是抹杀它的存在,而是如何把它引向文明的竞争。

  46,中国的全球战略利益,就是如何在全球范围内制衡市场和资源的配置、变动,以确保中国市场经济和全球贸易的可持续性发展能力。

  中国的核心国家利益——享有全球经贸和科技文化交流的正当权益,更是考量国家安全的主要尺度。

  市场经济条件下的“国家安全”的概念,也就成了一个与依存相联系的世界性的概念;人们对“国家安全”的认识,也就从传统的“保家卫国”,即从保卫国家本土安全的概念,转变为保卫国家世界范围内权益的安全的概念。

  依存时代的国家安全概念,必须顾及相关国家的利害。所以,它追求的是国家利益的最佳值,而不是最大值。

  47,古老的陆地扩张运动已经过时,近代以来流行的生存空间理论已经过时。生存空间理论主张一种排他性、而非渗透性的国家权力,背离了经贸与科技文化天然要打破一切地理界限的事实。世界各民族、各国家之间的相互依存,使得地理空间成为兼容开放式的。

  历史上所有的争夺生存空间的努力都失败了,事实证明,其他民族的正当权益,还有国内人民的权利,比一国疆域的辽阔更重要。

  二战以来,人类历史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由于几种军事战略力量的多元制衡,由于国际道义对强权政治的部分反作用,由于核力量的出现,使得传统的建立在高度工业化基础上的常规军力失去了决定人类命运的权力,强国蚕食鲸吞、杀人灭国的时代基本结束。

  前苏联的崩溃,对中国本是一件战略佳讯,它使中国从此摆脱了陆地入侵的威胁。但由于苏联末代统治者的极端轻率,世界失去了一次实现多极化、防止任何一方坐大的机会。世界地缘政治的天平倾斜了。

  苏联的崩溃证明,在依存时代,在不再有最后胜利者的核时代,任何穷兵黩武的国家战略,都是一条不归路。发展以经贸实力为核心的综合国力,才是人间正道。中国的根本利益在于获得世界范围内的经贸和科技文化的发展,中国的根本利益损害就是发展停滞。

  美国对中国改革开放成果产生的负面体认,本身就说明了改革开放的正确性。中国需要这样一直走下去。眼下,加入 WTO,与对内实行完全的经济自由,同样是当务之急。

  48,发展军备、实现中国军事现代化,防止台湾分立现状日久生变,维护西藏、新疆的民族团结,在未来可能的冲突中,拥有保卫经贸和能源交通线的海上力量,针对可能发生的印尼式对华人的种族灭绝,实施联合国主导下的道义干预,乃是中国国家安全的几项主要指标。

  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时代,极易发生忽视军事建设的偏差。自古以来,富未必强。古代中国富甲天下,却在经济力要差几个数量级的边缘民族的军事攻击下数次亡国。

  战略学者张文木对盛行一时的“综合国力”崇拜提出了有份量的批评——国家的综合国力只有在无限和全面的总体战争中,才能发挥作用。而经验表明:往往正是局部战争的失败才导致国家的失败。打赢局部战争的关键并不是综合国力而是军事技术及由军事技术决定的军事指挥艺术。

  因此,中国现在必须迅速加大国防与军事力量的建设。[15]

  中国政治家长期实施的韬光养晦策略,对本国民众也有很大的蒙蔽作用,激起了一部分人对美国国家本性过分的幻想,容易犯下丧失自我、盲目相信美国的善意的错误,而决策层“对于国家安全的分析判断被严重静态化”,“一些重要的国防技术的研制工作废弛”。[16]

  中国的军事实力,必须足于捍卫自己的核心国家利益,拥有遏制战争爆发的能力。在发展与赢得制空、制海、制天、制电磁权密切相关的高科技和战略产业方面,中国急需补课。

  49,中国随着经济的发展已经成为海洋国家,中国的视线,正从近海,走向太平洋,走向印度洋。

  美国中央情报局估计,到2015年,中东地区四分之三的石油都将销往亚洲,只有十分之一进入西方国家。美国的石油供应将更多依靠大西洋海盆。

  中东对于中国、印度和日本都将是石油资源最丰富、战略上最重要的地区。

  要到达中国和日本,运输中东石油的轮船要从波斯湾出发、经过印度洋、马六甲海峡和南中国海。

  《基督教科学箴言报》指出,目前是西方海上强权保证这条石油运输线自由航行。但中国愿意让其它国家,尤其是美国控制自己的生命线多长时间?

  中美南海冲突,以及围绕台湾发生的斗争,都是发生在这条海路上,都有着关乎这条海路未来主控权握在谁手的深度背景。

  美国1997年白宫文件《新世纪的国家战略》认为:

  “美国基本能源需求40%以上依靠石油,石油需求大约一半左右依靠进口,而石油进口大部分——尽管其份额正在减少——来自波斯湾地区。……从长远看,绝大部分已查明的石油储藏仍位于中东地区,而且全球石油市场很大程度上是相互依赖的。从更长远来看,随国内资源趋于枯竭,……即使采取了各种节油措施,美国对确保获得这一关键资源仍有着生死攸关的意义。”

  在数十年内,存在着全球能源紧张的可能,几个主要大国之间也就存在着围绕石油展开一场剧烈竞争的可能,美国现在的布局态势,乃是未雨绸缪。

  而中国的海上力量,与中国的国家利益需求,简直很不相称。

  50,中美现在的军事实力,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的,但中国仍可以通过不对称的对抗和作战,来击破美国军队干涉台湾问题和南海问题的企图。

  当世界地缘政治的天平发生严重倾斜、出现唯一的超级大国威胁中国的国家安全时,中国必须及时地发展起对美国军力能产生有效制衡的战略打击力量,从而遏制战争,以实力支撑起亚洲太平洋地区和平共处的地缘格局。

  以战略导弹和战术导弹为中心的不对称作战方式,具有打破美国常规海空优势的潜力,运用得当,可以达到遏制战争的目的。

  假如需要,中国可以和美国进行一场不对称的军备竞赛,既发展起对美国海空力量具有摧毁能力的导弹系统,又可以避免犯前苏联愚蠢的全面开花的错误,从而影响经济建设这个中心目标。粗略匡算,只需要花费不到美国十分之一的投资,就可以达到目的。

  至于反导弹系统,在当下,以美国的实力,研制它也是很困难的。TMD 和 NMD乃是一个没有止境的攻防游戏,它有可能削弱导弹的攻击能力,但不可能抵消核武器对人类的毁灭能力。

  现代战争的门坎太高。任何一国都经不起对方对其主要城市的战略打击。

  中美关系中美国的强权作派,归根结底,还是起因于中国的战略核武器的数量和质量不够。假如中国发展起三至五百枚或者更多的可以打到美国本土的洲际导弹,部署以战略轰炸机为平台、载有核弹头的空基中远程巡航导弹,从而使中国的战略核武形成陆基、海基、空基的立体威慑,中美之间的直接军事冲突,也就根本无从谈起了。

  中国被迫扩充核武库的结果是,美国将不得不在中国全新战略核实力面前妥协,寻求建立美中战略平衡新格局。

  51,这样做的另一种好处是,可以结束多年来中国对日本军国主义的疑惧。

  有美国专家认为,日本尽管军费开支高于中国,但已经很难对中国构成真正的威胁,因为中国可以给日本以毁灭性的打击,而日本对中国却不行。在和中国对抗时,日本的王牌,还是美国的核保护伞。

  日本现有25座核电站,并计划2020年以前再增建20座,使核电达到其能源消耗的百分之二十五。这样一来,日本经济将很难经得起现代战争的打击。数十座核电站一旦遭到摧毁,国民经济将陷于瘫痪。

  如日本和中国发生全面战争,那么,中国可在东北吉林省部署中程地地弹道导弹,或在黄海部署中程潜射弹道导弹,或跨过轻津海峡,在日本海部署中程巡航导弹。这些导弹在卫星精确制导下,都可轻易毁灭日本诸岛。此外,中国还可用海军潜舰布设核水雷,在日本近海的传统地震带核爆,引发地震海啸淹没日本诸岛。[17]

  假如无法用强,又捡不到中美直接发生战争使中国国力受到决定性削弱的便宜,日本有可能寻求与中国走和平共进之路。在亚洲潜在的能源安全问题上,中国、日本、韩国和朝鲜有着共同的利益。在经贸合作上,中国和日本实际上存在利益上的互补。

  美国现在最担心的是,随着中国的强大,发展出对日本的决定性制衡力量,日本将不得不脱离美国的霸权战车,在中美对抗中保持中立,在保护经贸能源交通线的目标上寻求中日合作,并且汲取中日相互依存的甜头。当然韩国可能更早走上这条路。

  韩、日的中立,将意味着美国在东亚霸权的崩溃。

  为预防出现这种局面起见,美国定会帮助放出日本军国主义的潘多拉盒子,并且拉起美-日-印联盟,以扼住中国海路的咽喉,使日本看到与中国的亲近并无实际好处,而与美国保持深度结盟,可以扮演亚洲地区主导大国的角色。

  这样一来,未来的亚太地区战略格局,将充满变数。

  52,中美如有一争,中国争的不是霸权,而是正当的世界权益。

  中国近期内也没有能力争夺世界霸权。

  看一看中國的现状就知道,至少在三十年内,中国人的主要精力,将用于解决国内问题。

  如果下面中国能够持续保持十年以上的社会稳定,那么在21世纪上半叶,中国将可以成为世界强国。从二三十年后的某段时间起,中国将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坐二看一。

  中国的稳定非常重要。民主化是维护中国稳定的唯一道路。

  中美对抗,与制度无关,即使中国实行了民主制度,中美之间的战略对峙也依旧存在。但中国必须及时实行民主制度,否则,凭着一个千疮百孔的政治体制,无能力发展强大实力,无能力和美国进行高智力的全面竞争。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美国一改战后在国际道义上的被动局面,反以自由民主价值的代言人自居。而俄罗斯和中国在道义上则显得非常被动。

  在道义上被人压着打,将无法争取对手的国内人民,无法建立统一战线,无法分化瓦解对方的盟友。而且面临着捍卫正当国家利益却被人误解的危险,更面临着在危机到来时对手以自由民主旗帜拉起多国部队围剿中国的危险。

  必须一举解脱这种意识形态的被动局面,在民主化问题上作出决断。如同二十年前的毛泽东,为了解脱四面楚歌的危境,毅然启动了与势不两立的最大敌人美国和解的进程一样。

  国家的利益高于任何私利。

  民主化和政治改革,是与美国打一场道义战必须走出的一步。

  53,世界著名的历史学家汤因比曾对中国在世界上的角色寄予厚望:“在最近新形成的地球人类社会中,中国仅仅就停留于三大国、五大国或者更多的强国之一员的地位吗?或者成为全世界的中华王国,才是今后中国所肩负的使命?”

  美国人的成功在于它的包容性。中国人民也是世界历史上最具包容性的人民。美国做到的一切,我们也可以做到。而美国人无法做到的一切——比如克制自己,不要滥杀别国无辜的人民,以大事小,寻求世界所有民族真正的平等,帮助一切弱小国家在世界范围内发展自己——我们依然能够做到。

  同美国一样,超级大国的地位不是追求可以得到并且守住的,而是一个大国建立了最多自由、最少枷锁的制度并长期劳作的结果。

  作者电子邮件:gcgfx@21cn.com

  注释:

  [1 ][5 ]“自由民主和中国国家安全”,郭飞熊

  [2 ]“最新调查:美国指挥下的印尼大屠殺(1965-66年)”,麦克。海德,《中国与世界》1999年10月号

  [3 ]“红色高棉时期柬埔寨华人的遭遇”,齐坚,《天涯之声》

  [4 ]“从海湾、印尼到南联盟”,雷志钢,人民日报 BBS论坛之强国论坛

  [6 ]“自决权的三种形式”,任东来,士柏咨询网

  [7 ][10]“民族自决权,人权与主权”,崔之元,士柏咨询网

  [8 ][11]《民族自决还是民族分裂》,潘志平主编,新疆人民出版社1999 年4 月第1 版

  [9 ][13][15]“中国国家安全哲学”,张文木,《战略与管理》2000年第1 期

  [12]“美国的石油地缘战略与中国西藏新疆地区安全”,张文木

  [14]“中国将成为世界头号国家吗?”,保罗。布拉肯,中新网

  [16]“中国外交战略的思考”,伏波,木子网

  [17]“美、中、日三国之战结果如何?”,三九军事网

  沐目转载自《中国研究》(http://zgyj.126.com )

  作者:郭飞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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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条评论 »

  1. yghxx 说:,

    2008年07月22日 星期二 @ 11:26:23

    1

    人们只是在比较人权和主权,问题是主权究竟是什么?
    如果说主权是一个国家管理其统治下的人民的权利,那么国家又是什么?为什么这些人民该给这个国家管理?所谓主权应该表现的是在这个国家的全体国民的人权的集合,那么国民的权利互相有冲突的才可以管理,但如果走到一国管理者和国民发生对立,或管理者无视人权危机导致大屠殺的话,当然谁都可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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