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守昆:叫板于中外经济学家

  中国经济改革实质是人们之间权力和利益格局的重新调整,亦即生产关系的重大变革。因之,生产关系问题是中国改革的基本问题,生产关系理论也就构成中国改革的基本理论。这已经并将继续为中国改革的实践所充分证明。但是对于生产关系这样一个重要的经济问题,对于生产关系理论这样一个重要的经济学基础理论问题,不仅没有引起人们(几乎包括西方经济学者在内的所有经济学者)足够的重视,而且在经济学研究中仍存在深深的偏见和误解。谁要是真正关心和推动中国的经济改革,谁就无法回避生产关系理论这样一门重要的经济学基础科学问题。

  近20年来,西风东渐,我们几乎引进了西方经济学的全部理论,包括诺贝尔经济学获奖者在内,许多都对中国经济和中国经济学的发展进行诊断并开出了药方,但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推动了中国的改革和发展,到底具有多大的重要意义?我们认为,不是西方经济学没有科学性,而是西方经济学所要解决的问题,与中国面临的问题以及所要解决的问题之间有着很大的距离,植根于西方国家土壤的西方经济学简单移植到中国尚无其生存成长的条件。我们感到,西方市场经济国家有 300年的历史,法制比较完善,人们之间的利益关系相对稳定。西方经济学所研究的问题基本上不是生产关系问题。就如他们讲的是生产什么、生产多少即资源配置问题。而中国则处于通过波澜壮阔的经济体制改革,推动中国经济由高度集权的计划经济体制向市场经济体制转变的时期。也是生产关系发生重大调整的时期。它要通过重新理顺人们的利益关系,设置利益激励机制和行为约束机制,来重新恢复人的价值尊严,调动人的积极性、主动性和创造性,把受到束缚的生产力解放出来。解决这样的问题,自然属于生产关系问题,研究这个问题的理论则属于生产关系理论。相对于西方经济学的制度经济学理论,生产关系理论无疑要深刻得多、复杂得多。这种理论应该构成中西方经济学者交流沟通的对象,如果各自从所在国家面临的问题出发,沟通恐怕很难找到坚实的基点。假如仅仅在经济学细枝末节的技术方面进行交流,为了对话而对话,意义不大,于事无补。我们提出,把中国经济学介绍到国外去,关键是要把能够反映中国改革重要特征的生产关系理论介绍到国外去。西方经济学者如果对中国改革感兴趣,也应该对有助于解决中国改革问题的生产关系经济学理论产生浓厚兴趣,并就此对话交流和沟通,以免盲人摸象,自说自话。

  把生产关系理论作为国内外经济学者共同关心的话题,也因为生产关系理论的思想渊源必然要追溯到马克思主义的经济学说,涉及到对马克思主义、资本主义、社會主義的重新认识。马克思作为人类千年来最伟大的思想家,也表明生产关系理论是一个全球性的话题,是在全球范围内仍然有待解决的问题。当然,相比之下,中国可能更有紧迫感和危机感。但是,长期以来,包括西方经济学者在内 (目前,中外学者研究资本主义的学说也是汗牛充栋,连克林顿的对华政策中都有关于资本主义的提法 ),都是从马克思主义创始人的经济学结论上来理解马克思主义、资本主义、社會主義,即资本主义=私有制+市场经济,社會主義 =公有制 +计划经济。由此,中外学者都陷入了深深的误解和偏见之中,并产生了严重分歧,他们各执一端,相互攻讦。西方学者把社會主義、共产主义当作是“专制”的同义语,把苏东社會主義国家的解体看作是马克思主义的灭亡、资本主义的胜利。社會主義国家的经济学者则竭力作反面的辩护,并且力图通过改革来摆脱社會主義的危机。但是问题在于,学者们是否真正解读了马克思主义,并真正认识了何谓资本主义?何谓社會主義?我们持否定的看法。

  马克思经济学以《资本论》为代表,究竟要研究什么样的问题?想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其前提假定何在?以及最后的结论是什么?结论的论据又是什么?是否客观而科学?这些久久未有深刻的揭示。西方学者中即使赞同马克思的,也只是从中寻找对西方经济学有用的东西,如在“需求理论”、“宏观经济学”、“投入产出”等方面沟通与西方经济学的联系。中国学者虽然批判了对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教条主义,但由于没有搞清楚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本质,没有搞清楚真正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是什么,所以对教条主义的批判不可能彻底,甚至保留一条长长的尾巴。主要特征就是仍然在传统理论的框架内搜索对今天发展市场经济有用的东西。然而,无法回避理论与现实之间尖锐的矛盾和冲突。

  其实,马克思及其《资本论》所以能在世界上产生深远的历史影响,并非他的学说中有太多百科全书的价值,而是他把资本家与雇佣工人构成的所谓资本主义关系看作是尖锐对立的階級关系,是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把人的权利、人的地位作为研究的重要对象,把人在经济领域中真正意义上的平等、自由当作研究追求的目标,因此提出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不平等、不合理和历史暂时性,要以消灭剥削的社會主義生产关系取而代之。这也是马克思经济学根本区别于其他经济学说的主要标志,是所以在世界上引起轰动、把“代表私人利益的复仇女神召唤到战场上来”、成为“工人階級圣经”的重要原因。众所周知,马克思并不想、也不可能想当资本主义国家的产业部长,去研究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发展经济促进增长的问题,目的十分明确,就是批判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揭示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将为社會主義生产关系代替的历史必然性。我们坦陈,我们虽然没有在西方国家生活的经历,也无法对西方国家经济制度作深入的考察,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马克思经济学的核心观点其反对剥削、追求平等的历史进步性应该不容置疑。并且,科学研究的重要方法,首先不能先入为主、主观臆断,应该先搞清楚别人要研究什么样的问题,然后再分析这种理论的前提,是否可靠,最后才能对理论是非得失作出评价。

  所有制问题在马克思经济学中占有重要的地位。特别是关于资本主义与社會主義的认识,首当其冲表现为在所有制方面的差异。但是,按照马克思经济学的内在逻辑,资本主义与社會主義在所有制方面的区别是什么?是公有制与私有制?直到目前为止,包括西方经济学者在内,都把公有制与私有制作为两种经济制度的分水岭。我们认为,这是一种非常肤浅和狭隘的认识。公有制只是马克思依据资本主义生产力发展的“时代成就”基础上得出的结论。并非本质特征。构成所有制本质差异的,不是“公”与“私”的简单对立,而是关键看所有制的主体属性。马克思在著名的“否定之否定”中实际上就指出,资本主义私有制不是一般的私有制,而是不劳动的资本家所有制。他明确指出,私有制的性质要“依这些私人是劳动者还是非劳动者而有所不同”,资本主义私有制实质上不是私有制。社會主義所有制实质上也不是公有制,而是劳动者所有制。所有制主体的性质决定着所有制的性质,这才是所有制的精髓所在。

  与理解所有制性质相联系,对“剥削”的认识也应该在事物的本质上进行理解。如何理解资本主义的“剥削”关系?我们发现,大多数经济学者都把资本家与雇佣工人之间在收入上的悬殊作为剥削的佐证。在国内,有些地区为了经济发展,一些地方领导公开打出旗号,“只要来本地投资,剥削也欢迎”。这实在有失偏颇。我们认为,剥削不简单是收入的高低问题,实质是人与人之间利益关系的反映,即劳动者与不劳动的剥削者之间经济利益关系的反映。在封建社会、奴隶社会,由于人与人之间的隶属和不完全人身依附关系,即人对人的直接统治,人对人的依附,剥削问题一目了然。如果一个人属于另一个人,那么这个人的劳动理所当然属于他所依附的那个人。在马克思的经济学理论中,由于马克思把资本家明确规定为非劳动者,所以指出资本家哪怕跟工人过一样的生活,也是剥削来的。了解这一点非常重要。马克思为什么能在劳动价值论的基础上创建剩余价值论,前提就是把“工人当作是创造价值的唯一階級”。这种思想不仅体现在他早期的经济学著作《雇佣劳动和资本》中,还反映在晚期的经济学著作《哥达纲领批判》中。倘若不是这样,把资本家也作为劳动者,作为创造价值的劳动者,那么剩余价值率如何计算?商品价值中究竟哪些是工人劳动创造的?哪些又是资本家劳动创造的?恐怕是永远无解的哥德巴赫猜想。这样剩余价值论就毫无根基,如沙上建塔。马克思整个关于资本主义和社會主義的经济学说也就完全不切实际。关于提出资本家作为劳动者,在西方经济界并不乏其人,当然也有学者承认资本主义存在剥削的。不过必须强调,马克思是断然否定资本家作为劳动者的。他指出,资本家階級与土地所有者一样是多余的。理由是“在合作工厂中,工人自己也能作为所有者,自己劳动,自己管理工厂”。这是马克思批判资本主义、社會主義的重要理论基石。至于资本家是否是劳动者,这确实涉及对资本主义与社會主義之间的对立是否客观存在的问题,关系到长期以来旷日持久的论战是否是天大的误会。我们再次坦陈,由于没有西方国家的生活经历,不好轻率定论。不过,有一点必须重申,以劳动者之间的关系代替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无论如何都是历史的伟大进步。并且在劳动者之间,我们认为尽管也会有收入差异甚至不平等,但不能作为剥削问题看待。联想到今天中国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由于劳动者的劳动力许多是跟别人拥有的生产资料结合在一起,因此雇主与雇工的关系会比较普遍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下,只要雇主不仅作为所有者,而且同时作为劳动者存在,就不能以“存在剥削”的眼光看待。多年来,人们都以为“雇工”存在剥削,一方面以歧视的眼光不能平等地对待私营经济(实际上是私有制经济),另一方面又认为“雇工”有利于经济发展,放松必要的监督管理,未能在雇主与雇工之间形成平等的经济利益关系,必要的合法权益得不到保障。这实在令人遗憾。

  当然,我们提出建立一门生产关系科学,主要还是针对中国人民现实生活中的经济利益关系矛盾和中国经济学滞后于改革发展的实际。衡量一个社会生产关系的状况,关键是看人们之间经济利益关系平等合理程度如何。比如,人与人之间有否超经济强制的现象,人们从事经济活动的自主性和自由度如何,机会是否均等,人们在权力、利益、责任之间是否对称,是权利大于责任、权利小于责任,还是权利等于责任。这是衡量生产关系平等性、合理性的重要参数。以往把公有制等同于社會主義生产关系,看作是社會主義的优越性,可以保证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饭吃,实践证明完全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由于公有制范围失之太广,监督管理的成本太高,结果对大多数人变成一种束缚。公有资产的支配权事实上被极少数人垄断,名义上追求企业或社会利益最大化的行为,实际上变成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的行为,大多数人的正当权益有可能被侵犯剥夺。这种情况下,人们的利益关系就离改革所要达到的目标尚有较大距离。现实生活中,用公平与效率的标准考量,是不是公有制企业中人们之间的经济利益关系就天然平等合理,效率就高?反之私有制企业中的利益关系就一定不平等、不合理,效率就低?我们没有看到这种必然性。相反,长期积累的一些深层次矛盾和问题,却在一定程度上暴露了现实利益关系的矛盾,成为改革攻坚亟待解决的问题。可是在实践中,人们往往对发展比较重视,津津乐道于经济增长的高速度。对涉及人们切身利益关系的改革则讳谟如深,缺少足够的勇气,生产关系改革滞后于发展的矛盾非常突出。

  在中国经济学领域中,学者们的兴趣也主要集中在增长方面,即使是改革的研究也比较肤浅和空泛。尤其是不愿触及生产关系这样一个与人们切身利益相关的问题。总是企图在一个既定的传统理论框架内解决发展面临的矛盾和问题。诚然,任何国家,都不能把发展停下来专攻改革。但是必须明确,发展一定不能为改革设置障碍,发展和改革最好在方向上保持一致。即发展加快,改革向目标接近。不过,如果非深化改革不足以解决发展问题的时候,就必须毫不犹豫通过改革攻坚来为发展打开通道。由于改革尚无成功的经验可循,必须在理论上进行大胆创新,要挑战传统、挑战权威。现在国内经济学者在经济学研究方面,除了受西方经济学教条的束缚,还有就是研究缺乏深度,完全缺少马克思对经济现象的本质抽象。许多即使是研究生产关系的学者,也存在着非常严重的经济学非人化现象,他们只是研究经济过程的现象联系,充斥着“重物轻人”、“见物不见人”的情况,甚至把生产关系仅仅看作是生产、交换、分配、消费之间的关系,根本没有确立起以人为主体、以人为本位、以人为目的,一切为了人、一切服从人、一切依靠人的“人本主义”经济学观念。现象经济学不仅不能解决现实问题,还给现实发展造成严重后果。对此,我们明确提出不同于主流经济学的观点,坚持把生产关系理论作为经济学基础理论,坚持认为发展生产关系是解决中国经济基本问题的必经途径,提出了一系列的新思想、新观点。

  最后,我们希望,凡是关心中国改革开放和经济发展的中外经济学家,都应该以生产关系理论作为基点,首先回到经济问题的本源上来,才能进行认真和深入的对话、交流。

原载[读者周刊]

  作者:葛守昆

当前位置:中国报道周刊 » 经济随想 » 叫板于中外经济学家 浏览数

发表您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