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绍培:在虚拟中疏离

  据说在经济复原的过程当中,日本的年轻人创办“恭维公司”,专门给那些有需求的人提供“讲好话”的服务。也许是有太多受伤而敏感的心需要慰藉,也许是“恭维公司”提供的服务太让人满意,花钱来听一番赞美之辞的颇不乏其人。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东瀛这股风气的影响,在国内也出现了类似的公司。比如四川绵阳有人创办了“征服美女公司”,为人出招、甚至出面追求美女。而不久前,天津人则开办了“道歉公司”,任何一个顾客只要交上20元,公司就派人向指定的对象去致歉。公司还有代人买鲜花、写道歉信等业务,不过这些都要另外收费。据说,由于公司员工的态度诚恳,让人不好拒绝,公司的道歉成功率高达80%.出面来购买道歉服务的,更多的不是年轻人,反倒是比较年长的中老年人。这些人都有一定的经济实力,而且又比较有面子,因此他们对新出现的道歉服务有特别的好感。

  类似这种替代原有人际关系的服务公司不止前面提到的两家。诸如“替哭公司”、“租赁亲人公司”、“感情陪护公司”都已经出现,成为一种值得我们深思的现象。

  即以“道歉公司”为例来分析一二。道歉对国人而言,确乎是一桩难事。要求别人道歉往往是一种严重的举动,带有从意志上予以征服的意味。向人道歉无异于承认别人的优越和自己的低劣,至少是在某件事上。在各种事故当中,我们很少看见负责官员出面道歉,如果是赞美自己,他们则不吝辞费。东亚文明圈里大都有这样的态度,视道歉为重大事件。比如日本人死活不愿意以正式文本的方式向被它侵犯过的国家和人民道歉,这不仅是因为他们在内心并不认为他们曾经犯罪,而且,为了他们的面子,他们亦不容许自己这么做。

  比较来讲,西方人对道歉有不同的价值观。他们视道歉为一种洗涤自新的方式,因此道歉具有提升自我的功能。道歉容易受到他人的赞美与鼓励,整个社会视道歉为正面价值。正因为此,道歉对西方人不存在心理上的障碍,其流弊则是有些人把道歉当成口头禅。典型的例子是即将卸任的美国总统克林顿,道歉是他的家常便饭,他每每以道歉来解嘲,当然也往往视道歉为无效。以至于他被人看成是第一个将道歉庸俗化的总统。

  明乎此,我们就知道以代人道歉为生财之道只在国内才有可能。但是,这里实际上产生了新的问题。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称之为“在虚拟中疏离”。那些替代原人出面来处理人际关系的公司都存在着同样的问题。

  所谓虚拟,就是指原人的隐没,在更宽泛的意义上亦可以叫实体的隐没,而原人或实体所具有的功能则由替代物来提供。在一个高度发达的商业社会里,功能代用品所在多是,实体的必要性打打折扣。最为典型的例子当然要数网际空间,互联网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直接体认虚拟空间的机会。在那里,一切都是虚拟的,功能从实体中抽离,自成一个“半实存世界”。

  与网际空间的虚拟化不同的是,人际关系的虚拟化主要不是经由技术化或者数字化的处理,而是经由货币化的处理。货币是分离原人与其功能的主要媒材。在货币化的感召之下,可以被分离的对象似乎是无限之多。

  于是一个自然的结果就是人际关系的疏离。比如道歉本来是一个必须亲自来做的行为,并且只有在其是一个亲自做的行为时才具备相应的意义。而现在,当这一动作交由某家旨在牟利的公司来完成,道歉的当事人只是付出了经济上的代价,而不付出精神上的承担;只有金钱上的损失,而没有面子上的不安。另一方面,接受道歉的当事人亦只接受了金钱的补偿,在他的内心里,当然不会油然升起谅解和宽恕之情。

  在虚拟化的过程中,最大的缺失是人际关系中最为宝贵的元素诚恳不见了。中国人对诚恳的价值一向极为推崇,所谓“诚者天之道”、“莫善于诚”、“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反身而诚,善莫大焉”、“惟至诚能惊天地泣鬼神”等等比比皆是。诚恳是实体的属性,而不是工具的属性。在实体隐没的情况之下,诚恳不复存在。没有诚恳的人际必然是没有情感互动的人际;没有情感互动的人际,其疏离化的趋势自然是难以避免的。

  作者:王绍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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