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迪:香港公共图书馆

  老伴准备这个星期回深圳住一段时间,回去之前要先把借图书馆的书还掉,再借几本带到深圳去看。昨天星期天,他要我和他一起去还书,说先熟悉一下,下次还书就让我来,免得他跑一趟香港。又问我要不要也办一个借书证。见我犹豫不定,便在一旁不停地怂恿,说办证怎么简单,借书怎么方便。

  这些话在他刚办了借书证后不只一次对我说过,但我始终没有动心,原因是我对香港人的读书品位和读书气氛很不以为然。记得刚来香港时,见这里的电视、电影将中国古代的经典名著篡改得面目全非时,我吓了一大跳。见报纸杂志的八卦文章随意造谣中伤,可以不负责任,我更是惊诧不已。而这些文化传媒的涵盖面又是那么广泛深入,我真替香港的青少年担心。后来,在香港一年一度的书展会期间,我见到长长的人龙,心中顿感欣慰:原来香港并不是如有的人所说的是一块文化沙漠,还有那么多热爱读书的人。但很快我又发现自己受蒙蔽了。看了当时的报纸报道说书展最热卖的摊位是漫画,不少青少年为了买到自己中意的漫画通宵排队等候时,一瓢凉水把我刚刚燃起的一点热情全部浇灭。这以后,我变得比较留意,发现漫画在香港真的好流行,不论在地铁、巴士,甚至电梯里,经常会见到捧着一本漫画看得全神贯注的年轻人。他们中有染一头金毛的打工仔,也有穿校服的学生。以上的现象和经历让我对香港的书籍一直离得远远的。平时看书都是从深圳带过来,既便宜,又适合自己的阅读习惯。

  今年初老伴退休,开始我很为他担心,怕他忙忙碌碌几十年,突然变得无所事事会不适应。春节时我还特意选了一幅“东成西就,龙马精神”的对联,祝愿他尽快找到新的精神寄托。过完年一起回香港后我第一天去上班时刻意低调,怕他有失落感。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察言观色,就象几年前我刚到香港待业那段时间他关切我的情绪一样,结果我发现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第一天我到家时,他正在看书,见我回来才赶紧张罗着做饭,不像我那时早就将饭做好等他。看他歉疚的表情,猜他是因为看书而忘记了做饭。第二天更有意思,我到家时见他不在,以外有人约了出去吃饭。正当我为自己一个人吃饭感到省事时,他却情绪饱满地回来了。原来他去湾仔图书馆看书忘记了时间,直到图书馆关门才想起赶回来做饭。这一天他还办了借书证,借了好几本经济管理方面的书拿回来。也就从这一天起,他每天都象上班一样按时进出图书馆,回了家则口不离这个跨国大公司,那个大财团,再不就是格林斯潘、比尔盖兹。还说在位的时候只知埋在事务性的工作中,没有静下心来看看书,钻研一些问题。要是早像现在这样,公司的情况说不定会好些。

  说真的,我对这些书一直没有兴趣,要是以前听他这样滔滔不绝,心情好的时候也许会听下去,心情差的时候可能会嫌烦,让他讨个没趣,现在我可不能只凭自己的喜好而不顾他的感受。因为我从很多过来人的经验中得知,刚退下来的人都有一种失落感,要经过一个情绪和角色的自我调整期,在这个阶段,家人的体贴和关心至为重要。记得有一次和一位同学通电话,她说她丈夫(也是我们的大学同学)年纪大了以后脾气大了很多。以前都是丈夫迁就她,现在变成她迁就丈夫了。听她一席话,我既感动,又受启发。古人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两个人在茫茫人海中相识相恋到结为夫妻,这是何等的缘分!在我们三十多年的夫妻生活中,老伴一直关心、体贴我,迁就我的爱好,容忍我的坏脾气,可我把这一切都看成当然。我自认为对他也很关心体贴,觉得这就是为妻之道,却一直忽略了尊重他的爱好,包容他的缺点。直到他这次要退休之前,才因为担心他不适应而关注他的心情和感受。

  自从他上图书馆看书以后,我们两个人还是早出晚归,和以前都上班时没有什么区别。要说有区别,那就是在家里和老伴谈论他的读书心得多了,而我这个听众比以前耐心多了。以前我只当读书是一种业余爱好,想不到还可以像他这样将读书当成正职;以前我只把对读书的爱好看成是自己永远改不掉的零食嗜好,想不到还可以像他这样将读书当成正餐,必不可少。经过一个多月的观察,我发现他好象没有失落感,这种感觉也是从别人的经验中推测得来。表妹前两年告诉我,说她丈夫下岗那段时间在家情绪很低落,觉得一个大男人要靠妻子养活很没面子,愧对妻子和家庭,因而包下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活,与以前判若两人。表妹每天下班回到家,她丈夫早已准备好饭菜,连碗筷都已摆放好。老伴退下来以后,我怕家里也发生这样的变化,当他开始两天因没有按时做晚饭而表现出歉疚时,我赶紧一面宽慰他,一面挽起衣袖下厨房,判若两人的 竟然是我。后来,由于两人都与以前一样的早出晚归,感觉上逐渐都忘记了他已经下岗这件事。他仍然只负责煮饭,我则负责买菜兼烹饪。他再没有开始两天的那种歉疚,我也减少了一份担忧。

  在老伴的一再鼓动下,我答应也去办一张借书证。这个星期天上午,我们一起到了离家较近的湾仔公共图书馆。这个图书馆分两层,四楼是报纸杂志阅览室,里面有四张大台,每张台有十多个座位,靠墙壁另有一些单独的椅子。五楼面积比四楼大得多,分书架区、阅览室和工作人员办公区。书架区有中英文书架,还有音乐磁带和磁盘。各类书籍分门别类,一目了然,任读者自由挑选。阅览室分成人和学生区,两者之间用一个大圆台隔开。圆台上是几台供读者上网和查询书目的计算机,像一个小小网吧。办公区也有机台计算机,借书、还书和申办借书证全部由计算机操作,快捷可靠。市政局公共图书馆除法定节日外,每周开放七天,公众不需任何手续即可自由出入,不像国内要限制随身携带的物品或寄存手袋。如果要借书回家,则需要有借书证,但办一个借书证很简单,只要本人的香港身份证和一份能证明你的住址的文件,如缴税单、银行月结单或交水费、电费、电话费的单据。再填一份表格交给工作人员将资料输入计算机,前后不到两分钟,一张磁卡式的借书证就到了你手上。有了借书证,你可以到香港任何一间市政局公共图书馆借书,每次最多借五本,借期十四天,过期要罚款。借书还书更快捷,每本书上都贴有计算机条型码,工作人员只需用刷卡机在条型码上刷一下,几秒钟就完成了一个读者借、还书的手续。

  湾仔图书馆地处繁华商业区,我常从这里经过,一点都不知道在这条热闹嘈杂的街市上面还有一间可以读书的清静地方。我只知道香港的青少年热衷于夜店、酒吧和的士高,想不到星期天在图书馆也能见到不少青少年,还有由家长或菲佣陪同的小学生。我还在这里见到个别老者,从穿着和气质看,他们很可能属于香港的低下阶层。如果在天桥下面或公园的长凳上见到他们我可能不会奇怪,在这里就有小小的意外。但见他们在书架前面那么认真地挑选,在阅览室那么闲情逸致地享受着读书之乐,我禁不住对他们肃然起敬。他们也许是物质世界的贫者,但他们的精神世界一定不贫乏。图书馆就是这么一个巧妙的地方,来的人不管在物质世界的身份多么悬殊,他们都可以在这里得到同样的精神享受。

  进了一趟图书馆,我深感这是香港政府为广大市民做的一件功德事。随着在香港居住的时间日久,这种感觉也越来越多。香港是一个人口密度很大的地方,生活节奏紧张,居住环境挤迫。广大市民一到节假日便迫不及待地出外活动。远则到世界各地旅游,近则去深圳、澳门、离岛,最起码也要到城市公园、游泳池、郊野公园、海滨浴场等地方舒展筋骨。这些公共场所全部由政府行政开支建设,免费为公众服务。

  香港政府的行政开支主要来自卖地和民众纳税。它的税率很低,且采用递进上升的方式,即收入越高,税率越高。香港薪俸税税率的最高上限为15%,比其它资本主义国家的税率低很多,因此香港对世界各地的投资者甚具吸引力。香港的征税起点也较高,尽量考虑一般收入人士的承受能力。政府通过这样一套税收政策将取之于民的资金用之于民,让每个普通百姓都能享受到经济发达的成果与优惠,减少或缓和因贫富悬殊而产生的矛盾,维持一个相对安定、和谐的社会环境,增强投资者的信心,保持经济持续发展。

  我本人正是这种税收政策的受惠者。我在香港工作几年,其中一年因收入未达到最低征税线而免交税。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政府为缓解民困,决定将当年民众已上交税款的10%退回给纳税人。为此,政府在一个月内填写了几十万张支票寄出。那年我交税25元,税务局后来给我寄了一张三元的支票,被我留了下来作纪念。

  香港居民对缴税一般都比较自觉,究其原因,我认为第一因为香港是一个法制比较健全的社会,有法必依的观念深入人心。第二是香港税法的合理性以及香港政府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施政措施所带来的好处能让绝大多数民众看得见,体会得到。初来香港就让我深有体会的一件事是行山(在国内称为爬山,但在香港不用爬,所以称为行山更贴切)。香港多丘陵,政府在不破坏自然景观点前提下,将这些地方开辟成郊野公园供民众活动。郊野公园一般都有修得比较平缓、宽敞的大道和依自然山势开辟的小道,以适应不同年龄、不同身体状况的人。路边隔一段距离便有休息处、厕所、救急电话、路标等设施,还有烧烤场和儿童游乐活动场所。如果在山上遇到急病、迷路或打劫,只要打电话报警,就会得到相应的帮助,甚至不惜出动直升飞机。而这一切都是免费的,让我感受到生活在一个繁荣发达的社会里,普通人所得到的恩惠。

  其实在香港还有很多行政资源我们不知道利用,但就我所交纳的税款与已经感受到的恩惠相比,我真的应该说一声:不好意思,香港,我欠了你!

  寄自香港

  作者:兰迪

当前位置:中国报道周刊 » 环球写真 » 香港公共图书馆 浏览数

发表您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