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坤:珠海机场:超前之痛

  到了珠海机场,你才能体会什么叫做暴殄天物。

  从珠海市内的香洲汽车站坐中巴,整整一个半钟到机场。路好极了,高等级的八车道,车辆绝少,珠海人把它当学车的试车道。机场依山傍海,北面是珠海著名的金沙滩,东面紧邻三灶高科技开发区。机场路路中的美人蕉很娇艳,机场跑道边却长满茂密的野草。

  下午三点。停机坪上孤零零地停着三架小型运输机,候机楼分三层,一层出港,二层入港,三层是观景台,航展期间可以看飞机起落升降。一二层旅客屈指可数,问讯台边两个空服小姐一个在剪指甲,一个在看书,几个装修工人在长桌上睡觉。不开灯,不开冷气,没有声音,声控电梯也没有运转。观景台上几把大锁,玻璃厅内一片狼藉。

  摄影师想拍一张飞机在机场降落的照片,等了快一个小时才有一架飞机轰鸣而来。

  2001年6 月18日,下午四点,太阳下的珠海机场很寂寞。

  不适宜的地方和不适宜的机场

  珠江三角洲地区空域是世界上最复杂、最繁忙的空域之一,在珠海机场兴建之前,这里已有香港启德、广州白云和深圳黄田三个国际机场和湛江、梅县、佛山、汕头等小型军民两用型机场。珠海机场之后,又有澳门机场和香港新机场相继建成。

  据说珠海机场规划初期曾想与澳门合作建机场,但被澳门方面拒绝。后来珠海方面又提出建议,希望两家机场合作,珠海飞国内航线,澳门飞国际,又被拒绝。珠海一怒之下自建机场。

  香港施伟拔工程规划顾问有限公司(WEIBUS SMITH ASSOCIATES )在机场筹建期间,曾为珠海机场做了详尽的” 珠海机场航空客货流量及收入预测”.这份报告认为:珠海机场未来的15年里旅客人数将从1996年的73万增加至2011年的1 ,121 万,航空货运量也将从1996年的12,000 吨增加到2011年的224 ,200 吨,预计2011年机场收入为10.16 亿元人民币。

  结果实际数字是:珠海机场投入运营五年后的2000年,经营收入1.0836亿元,客运量为57.9万人次;货运量9454吨,连预测的1996年的水准都达不到。施伟拔公司董事总经理周生接受采访时表示,作为规划人,他们也认为确实存在供过于求的问题,珠海、澳门是否需要机场都是个疑问。

  在南航高级顾问朱德慈看来,珠澳的人口密度都不适合再建机场,尤其不适合建设大型机场,珠海的机场绝对可以称得上是重复建设。据说当年珠海市府的这一决策触怒了当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朱熔基,朱以后决不再入珠海半步。

  泡沫就这样渐渐形成:民航中南总局规划设计院原院长叶院长当年主持了珠海机场的设计工作,他说珠海机场的跑道原设计是3000米,后来施工过程中不顾规划人员的劝阻,改成3600米,后来又改成4000米。候机楼原本设计只有20000-25000平米,考虑到施工误差可能会达到30000 平米,施工过程中又从30000 扩到50000,再到60000,再到80000 平米,到最后竣工时候机楼达到92800 平米,超过原计划几乎四倍。叶院长曾质疑为何擅自修改计划并追问追加投资从来而来,结果珠海市府有人说,不用你管。

  黄海,当年的一个项目经理,现在已经是机场基建中心的总经理,他说当年施工时拿到的图纸几乎天天都有变化,而且都是朝大的方向变,结果一个预计投资15亿的机场,预算直至20多亿、30多亿、60多亿,最后连建设者都不知道有多少了。

  泡沫已经形成,就总有破裂的一日。

  施伟拔公司在接受采访时,曾经特别提到项目可能存在的风险问题。” 项目一定是有不确定性的。所以美国的债券评级每年都会更新,澳门机场也每隔两年重新做一次更新,但这些在内地还做不到。”

  施伟拔公司也承认当初为珠海机场做项目评估时,当时的经济状况也是珠海历史上的黄金时期。” 当年珠海经济欣欣向荣,1992年到1995年经济增长数字一直不俗。而且珠海也大力投资基建,当时评估报告中我们也特别注明了可能存在的经济风险,当时的很多预测都是根据极盛时的数字做出的,一旦经济不景,这些预测数字很可能达不到。”

  作为一家顾问公司,施伟拔虽然也提示了风险,可却有意或无意被当时的决策者忽略。结果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中国虽然幸运地在危机爆发之前实现” 软着陆” ,但沿海以外向型经济为主导的地区也遭受严重打击。珠海可能就是最惨的一个。

  一刹那,旅客少了,投资少了。开航以来营运就不佳的珠海机场更是雪上加霜。后来政策变化,规划中的国际航线也被取消,国内航班也越飞越少。珠海机场一败涂地。

  作为一个沿海特区城市,经济增长主要靠外贸来拉动,对外来经济的依附程度就越高,对外界的风吹草动也就越敏感。风险更应该是决策者应该考虑的一个重要指标之一。现在也许对珠海机场和珠海市府来讲,最重要的不是不分青红皂白拉机场出火坑,而是根据变化了的情势重新做一个项目评估,度势而行。

  超前多少才算够

  1997年6 月珠海市委机关报《珠海特区报》发表评论员文章《论特区增创优势》,提到珠海的超前战略。” 如果不顾大局,只顾局部:不适度超前,只看眼前;不坚持高标准,只满足于拼拼凑凑,那么珠海就不可能有现在这个样子,就不可能吸引那么多外商前来投资,也谈不上发挥’ 四个窗口’ 的作用。”

  这篇文章发表于珠海前任市长梁广大主政期间,同时亦可看成是梁氏在珠海的施政纲领。花费巨资在珠海建设花园城市,珠海港与珠海机场的规划与筹建,名噪一时的” 海上连接珠海与香港” 的预算超过200 亿的伶仃洋大桥计划以及”大西区战略” 都发生于梁氏主政期间。

  梁氏的施政理论也多少影响着他的继任者:现任副市长周本辉当年负责机场项目报批,他一点也不否认珠海机场的确是个超前的项目。” 相信会有一天,珠海机场面临必须扩建的局面,只不过时间比别的建设项目要长一些。也相信那一天,人们会说珠海当年用如此低的造价建了一个水平这么高的机场很值。”

  关键是这个超前的代价太大了,早在这次被天津航道局告上法庭之前,媒体就曾经披露过与机场同属一家的珠海航展公司因拖欠建材款而被法院强制执行,此事还曾引起广东省人大代表关注。珠海航展曾经被视为拯救机场于危难的一剂强心针,但根据统计,1996年航展,珠海市共投入4 亿元,收回1 亿元,有3 亿亏空。2000年投入3 个亿,收回约2 个亿。但投入资金不包括先期投入高达10亿的基建资金。

  穷极之下,珠海机场也有过股权转让或者债转股的想法。1999年9 月,广东省代表团曾组织一批项目赴欧洲招商,其中就包括珠海机场的股权转让,结果无人问津。被债主天津航道局逼得走投无路之际,机场方面曾经想过债转股。但又被天津航道局拒绝。

  谁也不愿意背这个大包袱,但珠海市得背。2001年,珠海市政府拨了1000万元给机场偿还债务,但这只是杯水车薪。据说,机场方面仅基建拖欠就有17亿,1000万尚不够每月支付的利息,每年光利息就要过亿,如果全部由政府来承担,将会是一笔不小数字(珠海1998年全年财政收入16亿)。

  围棋讲究造势,实地不够可以由厚势来弥补。珠海市府的想法,也是基于此点。周本辉说:” 假如没有机场,珠海至今还是珠三角的一个死角。机场给珠海带来的是城市地位的提升和整体投资环境的改善,没有机场,珠海不可能有航展,不可能发展会展经济,不可能吸引这么多外资进来。如果没有机场,没有道路网,不在西部造出’ 势’ 来,有谁会到珠海的西部投资?” 如同下棋,如果一个棋手只知道造势而忽视实地,棋至中盘可能早就败局已定。

  对于珠海机场来讲,如果不能尽快实现盈余,债务包袱越积越大,只可能会导致经营状况进一步恶化。而且机场的使用寿命也有限,在有限的时间内机场被闲置或者得不到充分利用,使用价值就会白白损耗,再加上仪器的折旧与更新维护,在机场采访时,有工作人员抱怨说:” 挣的钱还不够养机场的。”

  超前使人落后

  1993年新华社首次评选全国十大新闻人物,第一名是鄧小平,第二名就是珠海主政官梁广大。1992-1995 期间是中国经济大发展的四年,也是各种商界奇才竞相争辉的四年。史玉柱、王遂舟等敢想敢干之人占尽风骚。

  不过后来他们都先后败落了,可能时代总是落后于他们的计划吧,如今梁广大也已经归隐江湖,曾经喊出口号” 今日借你一筒水,明日还你一筒油” 的珠海高新区主任钟华生也已经解甲,但是珠海人现在却在回味着他们的余荫:情侣路边的无敌海景别墅空空无人,珠海机场航班稀少,珠海人甚至到广州白云机场去赶飞机,伶仃洋大桥已经搁浅,不要说大西区,连珠海市内人气都未见集中。

  每一个去珠海的人都能体会到那种外部优美环境与实际经济萧条的巨大落差吧。采访当日,在珠海市区中心香洲汽车站对面的一家大型购物中心里,摊贩像集贸市场一样把鞋子摆放在地上,一家西式快餐厅已经停业,一家中餐厅卖着盒饭,还有一家大型的” 美食世界” 里面飘荡着一种腐败的气息,服务员说,过几天就要停业了。

  人流集中区域尚且如此,其它如城郊或者偏远地带也就可想而知了。事实上,珠海近几年的GDP 增长率只有10% 左右,远低于同期的特区(如深圳)非特区(如广州东莞等地),而且珠海的GDP 基数偏低,全市尚不及深圳的宝安区。讲到收入水平,珠海更是汗颜:珠海人比较认可的一个说法是自己的收入是广州人的1/2 ,是深圳人的1/3.

  一个普通珠海市民的话也许很有代表性:他们播好了最好的种,浇好了最干净的水,施好了最贵的肥,然后他们撤了,我们左等右等,种子都没有发芽。原来他们根本挑错了土壤,适合栽荔枝的,他们却种上了苹果。

  1999年岁末,在珠海市重新制定的《珠海市城市总体规划(1999-2020 )专题报告》中,珠海新的城市规划将珠海重新定位为一个具有高质量建筑环境的中等城市。不再踮起了脚尖做一个中心城市,一个中等城市,对于这个曾经经历过狂热与泡沫的特区城市来讲,不失为一种清醒的选择。

  数字化珠海机场

  9.2 万平方米:珠海机场候机楼占地面积,澳门机场客运大楼占地面积4500平方米,不足珠海机场1/20.

  4000米×60米:珠海机场跑道面积,是中国最长的机场跑道。

  27.7万平方米:停机坪面积,有21个停机位。而澳门机场停机坪只能停靠6架波音747 和10架麦道11.

  17363 架次:2000年珠海机场起落总架次,不足设计年航空起降架次数的1/5(10万架次)。是香港新机场去年全年升降班次的1/10(十八万架次)。

  579379人次:2000年客运量,不到设计客流量的1/24(1200万人次),不足深圳黄田机场的1/10(600 万人次),不足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的1/35(过2000万人次),不足香港新机场的1/60(过3200万人次)。换言之珠海机场每月客流量只相当于广州白云机场一天的客流量,每年的客流量只相当于香港新机场一周客流量。

  9454吨:2000年货运总量,不足设计货运总量的1/60(60万吨)。比澳门机场2000年7 月货运总量(1.0412万吨)还少,不足香港新机场2000年货运量的1/220(220 万吨)。

  95.6亿:机场对外宣称的投资总额。1998年香港梁振英测量行给珠海机场的评估现值是110 亿元人民币。1997年5 月31日深圳机场集团上市时评估后的净资产只有区区2.97亿元,客运量与货运量均超过珠海机场数十倍的澳门机场是澳门最大的一项工程,机场总投资预算也不过73亿澳门元(约合9.13亿美元、75亿人民币)。95.6亿人民币是1998年珠海全年GDP 的1/3 强(263.5 亿人民币),是1999年全年GDP 的1/3 ,是1998年珠海全年财政收入的6 倍(16亿人民币)。

  (文- 朱坤/ 新周刊)

  国内四大超前工程

  二滩电站水利工程:1983年9 月在规划建设二滩电站期间,当时的国家计委审定,二滩水电站建设” 过木机道” 按年过木量110 万立方米规模设计,工程1996年审定概算费用12.6亿元。后又经过更充分的论证,专家们撰写出《二滩电站过木道年过木量调查》报告,有关部门才将当时” 年过木量110 万立方米” 改为”按年过木量60万立方米” 设计。1995年” 过木工程” 正式动工,1998年11月停建,整个工程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总投资已耗8 亿。

  广州乙稀工程:曾是广州” 特一号” 工程的广州乙烯工程至今仍是广州人心口一块痛处。广州乙烯工程于1993年开工建设,1997年8 月建成投产。由于设计规模只有15万吨,投资却达到83.7亿元,结果试产3 个月就亏损近1 亿元,被迫于当年11月停产。据专家分析,如不采取果断措施,广州乙烯的债务将由最多时的70亿元增加到2010年的140 亿元。停产期间每年还贷款利息7.2 亿元,每年设备维修费8400万元。2001年1 月26日,广州乙烯被广州石化兼并,专程赶来广州收拾烂摊子的国家经贸委主任盛华仁也长出了一口气,广州乙烯筹建期间一直担任中国石化总经理的他也一直承认” 教训深刻”.

  中原制药厂:总投资达13.26 亿元的中原制药厂,是” 七五” 和” 八五” 期间中国医药行业规模最大的建设项目之一,全部引进欧洲最先进的设备,引进在欧洲尚未正式使用的技术,项目1984年正式立项,1988年破土动工,国家计委1987年批复的可行性研究报告中,工程投资为4.95亿元人民币;1990年增至7.2 亿元;1991年项目建设后期增加到11.39 亿元;1993年,工程总投资达到13.26 亿元。1992年建成试产,才发现技术还存在重大漏洞,中原制药厂不仅背上30.6亿元的债务包袱,而且为保证职工基本生活费用和设备简单维护,每年尚需开支3500万元。郑州市政府每年要从财政中拿出20% 的收入替中原制药厂还债,多年来财政吃紧。

  湖北冶钢无缝钢管厂:湖北冶钢1994年投资总额7.8 亿建设的170 毫米无缝钢管厂,因中国根本没有大口径无缝钢管的需求市场、生产工艺不配套,结果投资五年来未赚一分钱,反而亏损4.3 亿。为了与这些进口的” 洋设备” 配套,冶钢还征用700 亩农民的土地,修建了高大的” 花园式” 厂房,占地面积3.7 万平方米,湖北冶钢1997年总利润为31万元,而冶钢无缝钢管项目每年就亏损近1 亿多元,加上每年还要付本息1 亿多元,冶钢也从纳税大户一变而成亏损大户。

  珠海的四大卖点

  澳门游:离澳门最近的地方就是珠海。从珠海九州港花55元坐船四十分钟环游澳门,如果天气够清朗,你可以看得清澳门岛上每一棵树木。当然也有赌场,导游会不厌其烦地告诉你哪个是葡京,哪个是东方。对于内地人来讲,澳门就是花花世界的代名词。来珠海就是为了看澳门,哪怕500 米天水相隔。

  航展:航展是珠海的另一噱头。听说珠海市政府为航展赔了几亿多,每次航展期间,珠海市里连卖香烟的走鬼老太都会向你兜售航展门票。我去看航展的时候,机场旁边的小山包上站满了人,都是些买不起票的贩夫走卒之流。每当有飞机升起,坐着的人都站起来,小山上一下子人头攒动,吱吱喳喳,好似庙会。

  情侣路:情侣路是珠海的好风景之一。不仅有风景,还有靓人可看。情侣路邻海,曲折漫长,建筑绝少,绿化好,黄昏时是情侣散步的好去处。外地人去情侣路还有一个目的是去看珠海靓女,看过之后啧啧赞叹,高个,白皮肤,几好睇。

  度假:以珠三角而论,珠海是度假的最佳去处。全城花团锦簇,没有珠三角其它城市的喧闹,珠海人也性格温良。加之空气好,物价平,消费低,城市小,几个景点一日便可游遍,其余时间都可用来修身养性。惜乎夜店不够多。

来源:新周刊

  作者:朱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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