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树青:深圳怎么啦?

  “这是最好的时候,也是最坏的时候”。

  老狄更斯这番话说的是19世纪的伦敦,但这里是21世纪的深圳,人人都赞美与陶醉于这个城市的伟大成就。站在地王大厦69层观光走廊俯瞰深圳与香港是容易的,但换在20年前并没有这样的高度。20年前,这里是小渔村。然后是蛇口,然后是深圳,然后是一座几乎与广州平起平坐、可与北京、上海竞一技之长的现代化城市。

  ——深圳正在按照既定目标建成中国率先基本实现现代化城市的模范,但几十公里的二线关铁丝网在一片呼吁声中仍然没有拆;

  ——深圳容纳了超过户籍人口4 倍多的新移民,但总有寻梦人找不到安全感与归属感,投诉他们在深圳遭遇的不公正待遇;

  ——超过百家境外跨国公司来到深圳投资,但一些投资者在深圳感到苦恼,传言销售额占深圳2000年GDP 的1/10的华为公司也正谋求迁都;

  ——深圳15个政府职能部门已在“提速”,但深圳“内地化”心态并非能因此一蹴而就,再无类似“深圳速度”般的新观念新思想;

  ——荔枝节换成高交会已经两届了,发展高新技术产业是深圳的未来筹码,但专家院士们认为深圳式的拿来主义面临巨大风险;——深圳今天仍然是最成功的经济特区和开放的“窗口”,但有批评认为,禁售外埠非党报显示了深圳的保守心态,深圳更像一座享乐主义城市了……深圳怎么啦?

  经历了1980年和1992年两次高歌猛进,度过了特区建立20周年的狂欢,深圳踌躇满志地跨世纪,而新的高潮到底要多久才能真正到来?

  深圳:比内地还内地?

  不时听到深圳人谈起深圳“内地化”心态。但当记者打电话到上海采访深圳的文化顾问余秋雨时,余对这一提法似乎感到有些陌生:“什么叫做深圳内地化?”而深圳市委宣传部主管文艺的副部长李小甘先生虽然愉快地接受了本刊的采访,但对“深圳内地化”这个问题避而不答。

  归拢深圳人的理解,深圳的“内地化”心态表现在:政府机关推诿拖拉的官僚主义作风和低下的行政效率、与内地趋同的越来越明显的论资排辈观念、缺乏主动性灵活性服务性和敬业精神的工作状态、满足现状不思进取的处世方式等等。

  拥有“内地化”心态的竟是以前不满于内地沉闷而投奔深圳的深圳人,乍听之下有些不可思议。

  政策优势逐渐丧失之后,深圳的方向是“增创新优势”,而现实中的人们可能在前几轮创业激情之后,事业和生活上了台阶,暂时感到满足,心态归于平静和保守,不进反退。

  如何看待这两者之间的巨大反差?

  2 月28日,深圳市召开提高行政效率优化投资发展环境大会,15个政府职能部门郑重承诺政府工作“全面提速”。全市共精简了92项审批事项、80项核准事项,精简幅度分别达28.4% 、23.5% ,平均办事时间从19个工作日减至10个。其中,深圳海关承诺下放3 项审批权限,减免税审批5 个工作日完成;市工商局承诺取消7 项审批核准项目,外资企业登记缩短为5 个工作日;市外资局承诺投资1000万至3000万美元的外资项目,6 个工作日可领到执照,3000万美元以上的项目特事特办;市规划国土局承诺减少19项审批事项;申请用地项目压缩为155 天;办理产权初始登记手续压缩为75天。

  政府15部门同时“提速”,工作日和审批事项能一下子“缩水”这么多,可见平时的效率水份是多么大,从中也折射出业已存在的“深圳内地化”现象。“深圳内地化”导致的后果是,投资创业环境不再具备吸引力,且缺乏一个廉洁高效的政府来管理这个城市。

  “深圳内地化”使深圳的政府工作效率与上海相形失色。郭莉克,深圳市地方税务局登记分局涉外企业登记科科长,他对此的理解是“其实上面都会有各种政策防范官僚主义的发生,但执行人的素质不是很高,其实全国不都是一样。”他把的关口也是有关深圳投资发展环境的部门之一。

  另一个重要的“关口”是海关。

  海关是近年来国内的腐败高发区,就在记者在深圳采访的一周里,深圳海关副关长赵玉存因贪污900 多万元而治罪。深圳海关也是承诺政府提速的15个部门之一,新任的关长开设了关长接待日,直接服务企业。

  深圳海关办公室副主任周坚文谈到在海关工作的感受:

  “现在外界都以为海关是块大肥肉,我每次见记者都要拼命解释海关并不是外界所想那样。我们的工资都是北京方面发,低于深圳本地税务工商公务员的工资水平,有个刚来不久的同事,刚刚结婚,丈母娘给了6 万,父母给了9 万,才买下套房子,他妻子那边同事老以为海关怎么怎么有钱,他妻子开始还解释,后来就懒得解释,我都工作30年了,每天上下班还是自行车。”

  “外界说海关肥,也主要是因为海关近来出了不少事,身处海关诱惑的确很大,拒绝了一次又来第二次、第三次,还有就是环境问题,湛江那个曹秀康,他为什么倒?副市长都向他行贿,他都不敢不接。”

  “海关大整顿以后,海关也想了不少办法来防止类似案件的再次发生,目前深圳海关的监察人员有好几十个,我们目前的关长也是刚刚从北京调来,全国各大海关关长之间调来调去,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海关整顿以后,好多人心态也都发生变化,积极性减弱,只知道照章办事。原来说海关官僚也是因为太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现在则更多为企业利益考虑。”

  针对政府提速,深圳市公安局政治部刘凤俊在电话中回答了记者的提问:“政府提速是市政府统一搞的。公安局不像税务局工商局机动性那么大,我们的很多做法是以法律为依据的硬性规定,不是说提速就能提速的。要说改进效率也是点点滴滴的,比如你想了解户籍就到户籍科,想了解……”原来“提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5 月18日,蛇口创始人袁庚也对记者谈到“深圳内地化”特征之一的官僚主义:“没有哪个地方是真空的地方,就连香港也讲廉政风暴,大环境就是如此,深圳也不能避免。”

  人们已经开始听到有企业在抱怨深圳的投资环境差了。《21世纪经济报道》在2001年4 月分别以“博士深圳创业遭遇怪圈”和“华为要迁都”两个个案对深圳的投资创业环境做出质疑。筹办留学生创业企业深圳捷纳生物技术有限公司的韩健博士,因为企业定性、股本结构、3 个月里跑了18趟工商局,还在外资局、贸发局、计划局、海关等部门转了不少圈,其企业的原注册资金反而从500 万缩水到60万,原来亚太地区的控股公司的职能只能作个办事处。如此怪事正好发生在深圳提速前后。深圳市引进国外智力办公室黄焕新主任说,深圳现在的情况是:政府有想法,职能部门不理解。而北京、上海等地都比深圳有突破。——深圳提速到了一线执行起来仍然很难。

  今年初,央视《新闻调查》采访深圳市长于幼军,他说到深圳机关存在“不拿钱不办事,拿了钱乱办事”的违法违纪现象。这期《新闻调查》报道的是深圳“政府提速”。

  深圳到底能不能再出新观念?

  5 月18日,深圳,雨,“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广告牌还竖在蛇口工业路。路过时,一群鲜花般的少女在下面照相。曾几何时,与这同时的“深圳速度”名扬全国,成为吸引人们投奔深圳的诱惑之一。人们津津乐道于蛇口青年与“青年导师”李燕杰曲啸的辩论、国贸大厦4 天起一层,以及深圳人的步行速度是内地的两倍。

  但多年以来,深圳不再涌现出新观念新思想了,只出干巴巴的数字,让内地眼红让深圳自豪的社会经济发展数字。

  李小甘副部长没有分析深圳近年来未出新观念新思想的原因,他只是说:“这个问题比较复杂。但深圳肯定会不断出现新观念新思想,因为深圳经济和接受外来文化方面有超前性。事实上,深圳很多观念和方式(生活、思想、生产)都在潜移默化地对内地产生影响。深圳人口统计700 万,其中保守估计有300 万外来打工者。他们回家就自称深圳老板,按深圳方式复制生产。另外,内地有很多人都爱打深圳的招牌,譬如我曾经在河南看到深圳歌星的广告,结果一个小侏儒跳出来表演。”

  “现在深圳虽然没有震聋发聩的新观念,但拜访朋友要预约、对待爱情婚姻的新观念在全国的普及,深圳还是起了很大的作用,以‘润物无声’的形式。”也许还有义工、无偿献血、隐私观念,这些在深圳做得很到位、而内地尚未顾及的观念,经由回到家乡的打工仔打工妹们,传播到了全国。

  但是,新观念的意义更在于对城市魅力的提升,对外地人才和投资的吸引,对投资和创业环境的营造。没有新观念新思想的深圳,怎么做“率先基本实现社會主義现代化的模范地区”?

  “深圳市政府经常挂在嘴上又引以为荣的一句话是:某某地方政府给你们什么优惠条件,我们同样能给。但是想一想,为什么是别的地方创造出优惠条件,你才跟着去学?为什么不是人家来跟你特区学?深圳是一个经济特区啊,有着其它地方无与伦比的优势:深圳有独立的立法权,可以通过立法来进行大动作,为什么不用呢?”——《21世纪经济报道》援引了一位深圳创业者的愤怒之辞。

  年初,深圳市委总结出“勇为天下先”、“敢为天下先”的深圳精神,但时下的深圳现出了疲态,不“先”反“后”,这一“勇”一“敢”的深圳精神在当代缺失,思想观念确实出了问题,进而恶化了投资创业环境。至于一直高企的投资额,依赖的是20年来建立的城市硬件与市场机制,这种惯性投资思维在频频受挫后必定会发生转向。

  5 月17日,售价一元的《深圳特区报》广告总量679 条,第二天增加到818条,与此相类,深圳的确越来越富有。但是,我们很久没有听到“春天的故事”了。

  继续创业,还是开始享乐?

  创业很来劲,但享乐无罪。

  深圳有中国最好的三座大剧院之一,要建中国“音乐厅中的麦加”,有中国最美最高昂的主干道,有一路无阻的滨河大道,有国务院认定的中国顶级别墅开发模式,有新推出单项收费的市话通,有全国最炫的夜生活,有众多宠物医院,有游客最多的旅游景点和最疯狂的热爱外出旅游的市民,有最好的绿化和社区——这些,都是深圳人的幸福生活。

  2001年4 月,深圳地区共销售汽车5934辆,其中私家车3826辆,占全部销量的64.5%.5 月17日世界电信日,深圳公布拥有移动电话用户280 万,互联网用户超过90万。

  但是,享乐的另一面是——深圳的二奶、色情发廊也是全国最多的;深圳人在全国算是最寂寞的,所以深圳电台的《夜空不寂寞》节目才会十年高居收听率之冠,聪明的深圳腾讯公司甚至为天下寂寞人发明了OICQ即时聊天软件风行全国;深圳多的是急功近利的商人,少的是严肃认真的学者如致力普及经济学的薛兆丰、坚持城市文化与建筑批评的贺承军;80年代国贸大厦墙上写着“我要当老板”,而今天深圳图书馆男厕门上写着同性恋的呼机手机号码。

  深圳的公交站台总是拥挤,也许一个小小的公交站台就站着来自十多个省的寻梦人。铁打的深圳流水的打工生涯,他们彼此互不知晓,但都在这个享乐主义城市艰难打拼。曾野,25岁,内地文学青年,2001年3 月来深圳,因为只有初中学历,求职屡屡被拒,与同伴住在“5 号路”的工棚里。他说:“深圳是一个一眼看不到转折点的城市,是那种一转过去前边就是光明前途的转折点。深圳很大,很现代化,算得上中国的最高峰。可是这个城市却显得那么陌生,有时经过深南大道,我都会有想哭的冲动:那么美丽的城市,我却不能在其中找寻一个位置。刚来深圳时很没有安全感,现在已经好多了,人生是一段经历,在我看来,人生就是流浪。”深圳还有谢湘南,一边打工一边打诗,有幸能出诗集,但再也没有多少人有当年的安子那么幸运了。

  李小甘帮助过打工作家安子的成长。他说:“我个人认为享乐主义要具体分析。从艰苦奋斗的角度讲,共产党人提倡这种主流精神;但换一个角度,奋斗的根本目标还是改善人民的生活。当一个城市发展到一定程度,生活方式必然发生相应的变化,像深圳买私家车的人多了,养宠物的人多了,这是时代进步的标志,不能说成是堕落、倒退。”

  没有人把享乐主义看作是堕落或倒退。但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当深圳媒体因为有30家全球500 强企业在深圳投资而洋洋自得时,在上海投资的全球500 强企业却有254 家,而且其中不乏中国总部甚至亚太总部。

  深圳式拿来主义到底灵不灵?

  深圳虚拟大学园管理服务中心副主任李镇平告诉记者,5 月24日,美国加州大学会来签入园协议。

  深圳没有院士,于是前年引进了一个牛憨笨;深圳的深圳大学和深圳职业技术学院不上档次,于是1999年9 月10日创办了深圳虚拟大学园,“官产学研资”组成联席会议,市长任主席,志在网罗世界名校为深圳高新技术发展所用,重点在于培养人才和成果转化。如今,驻园单位有两院院士活动基地,清华北大复旦等国家21世纪重点大学12所,香港5 所大学,其它国内重点大学18所,另有18所国际知名大学以网络形式加盟。——本市不建重点大学,引进天下名牌学府,这就是深圳式拿来主义的作法。

  2001年2 月,中科院全国唯一的院士活动基地设在了深圳。虚拟大学园的詹多彦先生向记者提供了一份《中科院院士点评深圳大学园》的材料,这是3 月初中科院学部第二届咨询评议会上的发言。几乎所有的院士都对深圳式拿来主义提出不同意见。

  黄荣辉院士说:“深圳的高新技术产业缺乏核心技术,很多的技术还是依靠国外,还是拿来主义。但如果人才、技术都是拿来主义,深圳高新技术产业的发展风险性便会很高。”“名校的入驻并不等于各校已在深圳扎根。有发展、有前景才能留得住名校。”

  杨叔子院士谈到虚拟大学园的局限性:“引进名校,并不等于搬来名校。”

  王崇愚院士提出:虚拟大学园的定位应是“建立成为深圳高科技发展的人才源和项目源,深圳大学要进一步提升,将其建立成为一个很直接的、高层次的研究性大学。”

  驻园大学自有体会。南开大学深圳研究院副院长、驻园首席代表张亚觉得深圳是一个有活力的城市,虚拟大学园也是一个很好的创意和品牌,“我们考虑最多的是说服学校拿最好的项目来深圳发展,但虚拟大学园要给我们孵化器完善这个信心才行。因为我说完了,人家会去对照。我说深圳给的房租便宜,别人会说还要房租啊,人家给我们一块地让我们建房。”张亚指出,“一个基本的项目孵化器应该有相关的硬件配套环境、人居环境、政策环境、专业环境,深圳市政府也承认深圳的科技政策和广州北京上海相比并无独到的优势。”

  深圳在人才资源和核心高科技技术上缺乏可持续发展,很可能会衍变成深圳发展的软肋。当然就目前而言,以深圳企业为母体的研究机构已散布全国,这会是另一个有利契机。

  (文—何树青、朱坤图—姬东/ 新周刊)

  附录一:

  深圳要努力成为现代文化名城

  ——深圳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李小甘电话采访实录

  深圳是有文化定位的。1998年3 月,深圳市委市政府颁发了《深圳市文化事业发展三年规划及2010年远景目标》中,总体目标是:与建设现代化国际城市的要求相适应,努力把深圳建设成为社會主義现代名城。我个人比较赞同这种构思。

  深圳相对内地城市,文化积淀比较浅,文化人才相对比较少,但也有几个有利的条件:

  1 、从可能性来讲,深圳经济超高速发展,为文化建设奠定了比较扎实的基础,也必然带来社会文化的深刻变革。

  2 、深圳人生活方式的转变,也会引发价值观念的变化。

  3 、经过20年建设,深圳创造了一些新的文化资源。

  在文化设施上,如深圳80年代只有八大文化设施,用于精神文明建设的开支占财政的40.7%.90年代又有新八大文化设施。21世纪四大文化设施的总投资会超过30亿元:中心图书馆、音乐厅、青少年活动中心、广播电视大厦。

  在人才队伍上,汇聚了国内外的艺术人才。

  在文艺创作上,形成了“深圳文艺创作的人才模式”:以深圳现实生活为题材,以本土的文艺力量为基本依托,以海内外文艺精英为创作主导。如现代舞剧《深圳故事。追求》,总导演是新加坡的,音乐是北京的,舞美是香港的,顾问余秋雨是著名文化人。国内外谁最好,我们就找谁。近两年,深圳市文化方面获国内外大奖不少于200 项。

  4 、文化名城是综合性的大文化的概念。深圳同时还是国际花园城市、全国卫生城市、全国旅游城市等,都是非常有利的条件。

  考古发掘证明深圳有1700多年的历史,但关于深圳是申请历史文化名城还是现代化名城,当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我透露一个信息,最近,根据江总书记在纪念经济特区建立2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精神和省委领导的指示,深圳正在为如何成立建设有中国特色社會主義示范地区进行战略研究与规划。

  我个人观点,在文化方面,深圳要不断有新观念,新思想、新经验;要率先突破经济领域实行市场经济、文化领域沿用计划经济的双轨制,大胆进行文化体制的改革;要在加入WTO 情势下,大力发展文化产业,拓展文化市场,介入国际文化市场的竞逐中求发展。

  附录二:

  深圳问题要看大环境

  ——与袁庚面对面

  与袁庚约好10点钟采访,10点差5 分,袁庚来了。

  虽然往咖啡里加奶时手抖个不停,但袁庚仍然谈吐不凡,对新经济的认识和对克林顿绯闻的了解程度不让年轻人,论及时事言辞尖锐得让人吃惊。

  1978年12月开始的改革开放“蛇口模式”、1984年的“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特区口号、1988年“蛇口风波”后“在蛇口不能以言治罪”及“我可以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发言的权利”的强调,让历史记住了袁庚。

  问:您今年有多少岁了?

  袁:85岁,比毛主席他老人家多活了两年。

  问:您居住的社区环境如何?

  袁:以前这里全是荒山,我们号召种树,不许任何人砍一棵树,树都属于政府财产。所谓十年树木,现在环境很好。这里还有了鬼佬社区、日本人社区,里面的别墅都是到国外学习按照他们各自的建筑模式来建的。他们还自己成立了鬼佬足球队。美国的小孩子周末会修草坪,还会一家人到街上去捡垃圾。当初建这些别墅的时候就立了法,别墅永不出售一律出租,给后来的政府留下一笔不少的收入。

  问:近来上海崛起,深圳在城市竞争中有不小压力。您怎么看?

  袁:城市之间的竞争与发展是好事,但不是大问题。中国发展关键是整体的政策气候。

  问:深圳市委市政府在进行“政府提速”,解决官僚作风,回顾历史,您是怎么认为的?

  袁:看深圳,要看大环境,要从宏观着眼。蛇口也好,深圳也好,改革开放之初的确走在全国的最前面,现在的毛病也出在体制方面。一个人大权在握,为所欲为,又缺乏监督,什么都是他说了算,权力也会渐渐成瘾,因此要想防止腐败与官僚主义,一定要在体制上加强监督。

  问:“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志牌还在蛇口吗?

  袁:还在。那块旧的已经拿到北京历史博物馆里去了,现在是块新的。现在这个口号已经过时了,现在中国的GDP 已经全球第七了,新时代需要新的口号啦。

  谈话结束,袁庚陪着记者参观了大半个蛇口。车子经过每一个岗哨时,他都没有忘记向哨兵挥手。

  附录三:

  深圳与旧体制保持距离就好

  ——余秋雨电话访谈录

  文化名人余秋雨是深圳市文化顾问,1995年提出“深圳是中国文化的桥头堡”,1996年提出“深圳有条件建立深圳学派”,1997年提出“深圳有资格总结二十世纪文化的事”、“争取二十世纪中华文化各个领域的结算权”,2001年余秋雨再论深圳文化。

  不要对二十年前的深圳作“观念性误读”,更不要把这种误读给今天的深圳加压。当年所谓“时间就是金钱”这样的提法既称不上新观念,也不是出自深圳。在我看来,那是中国在经历巨大浩劫后终于伸出手指想去触模市场经济的边沿,深圳便是其中一只手指,那些提法便是指尖触觉的最粗浅反应。

  但应该承认,手指的这点反应当时震颤全身。我记得第一次与一批学者去深圳,最触动我们的是人生状态。所有的观念我们都知道,但只有在这里,真正看到人们告别了以“大批判”、“階級斗争”为旗号的整人旋涡,大家都轻松、勤奋、勇敢、有效。现在回想起来,这是一批长期过着不正常生活的人突然遇到了深圳的一点点正常,结果反倒是正常变成了新奇。现在大家都正常了,深圳的刺激性效能也就减退了,这是好事。当今世界连法兰克福、巴黎、伦敦都出不了太多新观念新思想带动周边地区,哪能对深圳有太多的苛求。

  但观念、思想属于文化范畴,我对深圳文化倒一直有一种期盼。期盼的第一理由是它比较干净,与近几百年来中国文化里某种越积越厚的杂质(例如既躲避又激情,既保守又带有攻击性)关系不大,因此有可能利用它所处的边境性位置,在试验性和国际性上有所作为;期盼的第二理由是看到了它的实绩,这二十年来它在旅游文化、企业文化、社区文化上的建树,在全国处于领先地位。也许有人说这只是一些边缘文化,但文化转型有可能让边缘和中心互换。深圳文化最大的危机不在于缺少沉淀,而在于听了一些保守主义的责斥便自惭形秽,返身去追赶陈旧的文化思维。其实,责斥者所代表的文化本身正走投无路,他们的极端言词、激烈情绪正是陷于困境的证明,深圳何苦去陪葬?因此,深圳不必老是惦记着出新观念、新思想,能始终平静地与旧体制保持距离就好。

  我对深圳文化的依稀印象是,在试验性和国际性上还没有跨出太大的步伐,有些年轻朋友用时髦的形式述说着僵硬、琐碎的老话,在深圳就显得特别滑稽。但可喜的是,对内地文化界死灰复燃的大批判恶习和其它风潮,深圳表现出了一种现代意义上的漠然。漠然,比争辩更能划分出代沟。这条代沟说明,深圳的二十年还是不可小看。

  尽管今天的深圳有可能被内地少数几个城市赶上,却不会整体上“内地化”。那少数几个城市要与深圳一比高低,首先也要摆脱“内地化”。内地不应该受鄙视,但这里所说的“内地化”显然是指广阔的落后生态对先进生态的吞食。如果没有强权驱使,这种倒退很难发生,因为二十年来深圳人已构成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生态秩序,生命不容忍后退。

  附:20年深圳关键词

  窗口

  全国建深圳,特区当窗口,20年了,内联企业占到深圳经济总量的1/3 ,深圳投资全国200 多亿,超过全国投资深圳总和。

  蛇口风波

  1988年,李燕杰、曲啸等青年导师与蛇口青年遭遇,深圳的思想解放运动轰然开始。

  打工仔

  “同在一方热土,共创美好明天”。安子曾是他们的代言人。

  深圳速度

  国贸大厦4 天起一层,行政办事效率奇高,工作和生活节奏快,并延伸到夜生活。

  海上世界

  小平题字,一段改革历史的象征,现由企业承包经营旅游业。

  拓荒牛

  从市政府里面搬到街上全民共赏,是深圳精神的象征。

  深圳人

  你是哪里人?来深圳多久了?这是深圳初次相会的问候。现有的100 多万深圳户籍人口基本不是土著,而且只占700 万深圳人的几分之一。

  春天的故事

  一首歌的风靡几乎使之成为全国认同的非官方的深圳市市歌。

  边防证

  便宜,但有点麻烦,造成了“关内”“关外”房地产的巨大落差和人为交通阻塞,经常有人忘带而进收容所,是深圳官方辨别好人坏人的标志之一。

  中英街

  从中英街购物潮到受冷落,反证了深圳和全国的进步。

  深港

  无香港不成深圳,现在是全面的竞争对手和合作伙伴,香港人每年在深圳消费100 亿元,十年内百万港人将移居深圳。

  老板

  一块板砖砸死十人,九个老板一个马仔,是在深圳。在深圳,当老板是打工仔的理想,是钱途和前途。

  小姐

  一些词在深圳不能随便称呼。有句话够损:在深圳,我知道谁是“小姐”,但不知道谁不是。

  世界之窗

  与中华民俗文化村并为中国十大旅游景点,为深圳吸纳人气,是深圳最成功的人造文化资源。

  华为

  它是深圳十大企业,它每天都在全国打招聘广告,它订了基本法,它被视为民族企业的旗帜,但它的总部可能要迁出深圳。

  华强北

  老东门步行街复兴,不影响华强北成为电子科技和时尚的集中营,它的繁华是深圳在21世纪向福田中心区位移的表征。

  移民城市

  春节一到,深圳几成空城。因为移民拉家带口,深圳几代同堂的家庭比内地城市还多。每个省市区县的人都能在深圳找到老乡。

  筱县的哥

  北京的哥必须有市区户口,而深圳的哥中近1/2 是湖南筱县的打工仔在开。深圳打的起价全国最贵,有钱老乡挣,这是湖南人的团结。

  普通话

  深圳是一座说普通话的城市,令外地人有归属感无歧视感。第二语言是广东话,第三语言是英语。

  深圳大学

  深圳大学的“软”一直不能令深圳“硬”起来,只好用钱买全国人才来用,毕竟不是自己的家底。

  深市

  最不可回避的一个与深圳有关的词汇,它是全国经济的晴雨表,也是深圳经济的助推动力。

  义工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深圳的三万义工中多有打工仔,给物质化的城市补贴了温情。

  声讯台

  一根电话线给了深圳的百万寂寞者以解药,也为内地示范了一种商机。

  《街道》

  90年代中国能办出的最好的城市文化刊物,向内地递进了许多深圳新观念。

  深圳书城

  全国签名售书最频繁之地,以其全国第三的销售额粉碎关于深圳的“文化沙漠”论断。

  深南大道

  中国最美丽的花园主干道,深圳东路日人流量上百万,它的蛹化蝶的美丽过程代表了深圳的过程,它是深圳的脸面。

  杨青天

  被称为“深圳的良心”。即便他方法不当态度过激身无长技两手空空,但他对消费者权益和法律的坚持仍是深圳人的福音。

  高交会

  1999年替掉了荔枝节,显示了深圳的高新科技产业方向,被称为深圳的“广交会”。

  “地王”

  深圳人都明白地王就是地王大厦,区别是国贸代表80年代,它代表深圳的90年代以及21世纪。它够高够贵够瘦够高档,是深圳的第一路牌。

  锐舞

  RAVE,万人锐舞,它风靡深圳的理由与人们热爱深圳的理由一样:自由。听说,不久深圳将变成中国第一个有狂欢节的城市。

  明思克

  深圳商人有魄力把衰落的俄罗斯航母买来当商业噱头,而不做纯粹的爱国主义宣传。

  现代化

  中科院公布的实现现代化时间表中,上海2015年,北京2018年,广东2021年,深圳的野心是率所有城市的先,当模范现代化名城。

  王炬

  功臣的功利主义在败坏深圳的公信力,他的名字曾刻在市民雕像石壁上,但与虞德海赵玉存一样为法纪不容。

  南方都市报遭封杀

  一家子报在深圳的销量是深圳所有报纸的总和,因属“外埠非党报”排除于深圳市报刊发行局邮亭之外。

  提速

  15个政府职能部门对社会承诺,将19个工作日平均缩短为10个,因为深圳的创业投资环境令创业者开始信心不足。

  (文—何树青)

  作者:何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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