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减负,想说爱你不容易

  2000年的春天,对许多师生来说无疑是个充满希望的春天。年初发生在浙江金华四中的” 徐力杀母” 事件,终于在沉寂的教育界掀起了惊天波澜。先有江澤民总书记《关于教育问题的讲话》,接着是教育部的” 减负令” ,再接着是各地各级教委的” 紧急通知” 、” 紧急规定” ……力度之大,规定之严,堪称历次减负之最。时隔一年多,我们再来看看这次” 飓风” 级减负的效果。当年教育部在” 减负令” 中明确规定的” 学校要严格按规定的课程计划安排课程,不得用节假日上课。” ,现在有几个学校不在千方百计增加课时?有几个学校不在变着法儿节假日补课?” 减负令” 规定的” 小学一二年级不留书面家庭作业,其他年级书面作业控制在1 小时内” 让今天在题海中苦熬的学生知道无疑天方夜谈; “严禁用增加作业量的方法惩罚学生” 而最近沈阳市一名13岁的女孩就因为被老师罚抄三千遍服药自尽;至于不得” 统一购买教材以外的辅导材料” 看看学生的书包就知道结果了。” 前度刘郎又重来” ,希望成了泡沫,师生对” 减负” 近乎麻木、绝望。为什么在” 飓风” 的席卷下,都无法动摇应试教育的根底?为什么减负总是来若闪电,去若游丝?作为一名在教育第一线工作多年的普通教师,很想谈谈自己的看法。

  一、” 减负” 一开始总是声势浩大,得到亿万人响应,实在是因为应试教育劣迹斑斑、神人共愤。

  1 、应试教育夺走了不少花季少年的性命。

  这是最极端、最严重的后果。过去学校死个学生是很严重的事件,记得文革时,某公社死了个学生,中央向全国发文,组织全国人民学习,从中吸取教训。现在,死的学生接二连三,也就成稀松平常的事了。远的不说,就说发生在近期的几件事。四川省广元市一位初二的学生,2 月21日开学之际在家中服毒自杀;自杀直接原因是学校因其成绩差拒绝其报到入学。该生自杀后学校作了各种辩解,但在应试教育的大环境下,学校对差生的嫌弃、歧视应是不争的事实。今年新学期刚开始,郑州市竟有两名少年同日自杀。12岁的李博,8 日下午3 点左右给母亲打传呼:” 妈妈,再见了。” 他的妈妈感觉不对,马上回家,发现李博上吊在自家吊灯上,地板上扔了一把小提琴。原因是李博说不想再拉小提琴了。同日下午6 点钟一个8 岁的男孩跳楼自杀。原因是开学了,父母要求孩子上学,他害怕上学便从6 楼跳下。也许有人会说现在的孩子太脆弱了,经受不起挫折的考验。我认为这样说法有失公允,试想在如此激烈的升学压力下,就是成人都难以承受,我们又如何去苛求身心还稚嫩的孩子。应试教育的高压不解除,这类人间的悲剧就不会停演。

  2 、应试教育培养了一批” 精神贵族”.

  应试教育在培养所谓尖子生时,最惯常的做法是分重点学校,分快慢班。在减负的” 飓风” 扫过后,这种做法曾收敛了一阵,现在是”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当然,名称有了变化。比如初中不能分重点学校,就改名为” 实验学校” ,不能分快慢班就改名为” 实验班” ,择校、择班上学仍然搞得轰轰烈烈。能上”实验学校” 、” 实验班” 的,须具备两个条件,一是父母要有经济实力,二是孩子要有聪明的头脑。所以能上这样的学校这样的班的学生大都有优越感。就拿分快慢班来说,一个年级五六百人,能进入快班学习的就百把人,快班配备了全校最好的老师,能优先享受最好的教育资源,一进快班身价倍增,父母捧,老师夸,要想谦虚都难。我带过多届快班,据我所见,” 自负” 和” 自私” 几乎是快班学生的通病。” 自负” 是指这些学生自视甚高,以为” 当今英雄舍我取谁?” 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对老师也是虚意应付,自以为我的成绩是靠我自己取得的,跟你没关系。所以,见了老师绕道走的往往是这些尖子生,毕业后不见人影的往往也是这些尖子生。” 自私” 的事例就更多。比如,班级出黑板报,组织公益活动难觅这些人的身影,他们是” 一心只读圣贤书” 的,这些” 下三烂” 的活只有留给” 低智商” 的人干。再比如考试前的互不理睬、封闭信息,甚至制造假象、迷惑对手,更是这些” 高智商” 学生的专利。至于在家庭更是一切要围绕他转,稍不顺心,就发小姐、少爷脾气,不懂得尊重和宽容。总之” 一切以自我为中心” ,眼睛里没有别人是这些学生的共同特征。虽说这不是全体,但也绝不是个别,不少人在耳濡目染下也多少沾染了些坏习气。称这些人为” 精神贵族” 并不为过。写到这里,我想起了毛泽东同志在培养接班人问题上的一段教诲,实录如下,比比我们现在的教育和老人家的期望有多大的差距。” 要造就一大批人,这些人是革命的先锋队。这些人具有政治的远见。这些人充满着斗争精神和牺牲精神。这些人是胸怀坦白的,忠诚的,积极的与正直的。这些人不谋私利,唯一的为着民族与社会的解放。这些人不怕困难,在困难面前总是坚定的勇敢向前的。这些人不是狂妄分子,也不是风头主义者,而是脚踏实地富于实际精神的人们。中国要有一大群这样的先锋分子,中国革命的任务就能顺利的解决。”

  3 、应试教育耽误多少人的成长,浪费了多少人的青春。

  和上面说的相反,应试教育一方面在培养所谓尖子,一方面在制造” 次品”.在应试教育的大环境下,每时每刻都在产生厌学、逃学、无法完成学业的” 差生”.这些所谓的差生,不少人有较朴实的品质,有自己的爱好和潜能,可惜在只追求分数的教学模式下,他们根本无法施展自己的才华。他们在所谓智力的角逐中显得是如此的笨拙和无奈,他们除了接受失败、自暴自弃外,别无选择。更可怜的是,他们在周围的歧视的目光中,人格和精神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一些学校把学生赶出教室,赶出校门,编一个动听的谎言不让学生参加中考、高考等事件屡有发生。至于侮辱、体罚学生的事更是触目皆是。在分数、升学率的刺激下,我们有些人已丧失了做人的良知。这种对学生精神上人格上的打击,后果极其严重,也许他们在很长的人生道路上,这种心灵的创伤都难以平复。当然在这样做的时候,都有漂亮的理由,经常能听到的两句话是” 我们在因材施教。””我们是恨铁不成钢。” 孔老夫子说的” 因材施教” 是说根据学生的不同特点采取不同的施教方法,而不是把学生分成三教九类,相反他十分尊重学生的人格,提出” 有教无类” 的思想。祖宗的一本好经被我们一些人念歪了。而” 恨铁不成钢” 只是掩盖自己粗鲁和无能的遮羞布,就这种强求一致的教学评估体系只会” 使铁难成钢”.这种失败的教育,耽误了多少学生求学的最佳时光。不少人本可以在学校完成的学业,结果要到踏上社会后再去补上。从今天方兴未艾的成人教育及各类补习班的诱人招贴中,难道我们不应该想到些什么?教育的失误是最的的失误,教育的浪费是最大的浪费,因为它关系到个人的命运和国家的前途。

  4 、应试教育还腐蚀、败坏了教师和干部队伍。

  我们的教师队伍在应试教育的牵累下,不但健康情况下降,而且思想素质也在下降。想想六七十年代的教师队伍堪称是素质高、作风正、业务精的队伍。当时的许多教师不谋名、不计利,一心扑在教学上,用” 红烛” 喻教师——” 照亮了别人,毁灭了自己” 不为其过。再看今天的教师队伍,已变得复杂得多。其中当然不乏师德高尚的教师,但追名逐利、利欲熏心之徒,损人利己、投机取巧之辈也不在少数。学校的斯文之地,已能闻到很浓的铜臭味。应试教育产生了许多衍生物。比如” 家教” ,就是” 挡不住的诱惑”.有人正业无精打采,家教如狼私虎。搭伙办班,招揽学生的事常有耳闻。教育主管部门禁了多少次,但禁而不止。因为家教附生在应试教育的畸胎上,只要应试教育不变,家教就有它足够的市场。还有乱收钱,乱订资料也积习难改。几个人一合计就能出一份资料,可谓名利双收,出版社只要有利可图也是来者不拒,苦的是学生和家长,他们负责” 买单”.这些金钱的腐蚀还是看得见的,有些腐蚀难以觉察。比如逼迫你学会说假话。传统的应试教育模式虽说根深蒂固,但在屡次打击下已臭名昭著。不少学校行的是应试教育,喊的是减负、素质教育。特别是在上级部门下来检查时,更不能有丝毫闪失,必须口径一致。你平时补课再多,此时只能说不知补课为何物;你平时加课再多,此时只能说校园生活丰富多彩;你平时处罚学生再多,此时只能说师生之间其乐融融……总之在” 爱国主义” 的旗帜下,出现上下一致、齐心合力说假话的奇观。正直被廉价拍卖,虚假大行其奸。

  在这种离奇的氛围中,要想当个好干部也难。虽说也出现了一些逆潮流而动的英雄,但毕竟是凤毛麟角。试想在这种应试教育的大环境下,真正能挺身而出坚持搞素质教育的,需要有多大的勇气、胆略和才华,弄得不好就会身败名裂,四面楚歌。所以大部分干部采取的是随大流、趟浑水的态度。而要做到这点,大概两种品质不可少,一是” 虚假” ,二是” 蛮横”.虚假就是不实事求是,明明知道有些做法是违反规律毫无效果的,但别人这样做了,我也这样做,没必要担惊受怕去开罪同行,得罪群众。虚假就是在大会上说假话,说违心的话要脸不改色、心不跳。说的做的完全是两码事,也心安理得、神清气定。只有修炼到这一步,他的灵魂才能安稳。蛮横就是明明知道你说得对也要把你镇压下去,不允许有任何不同意见存在。对敢于反对、不识事务的” 出头椽子” ,必须剪除,要不然戏就没法演。特别是在一些有传统思想残余的干部身上,这份蛮横就表现得尤其充分。干部最重要的品质是实事求是和民主精神,这两样都丧失殆尽,这样的干部又怎能挑起带领师生走向教育现代化道路的担子?

  上面所列举的是应试教育的几条劣迹,其实它的劣迹远不止这些,仅从这几条就可以看出应试教育违反科学、不得人心。所以,当减负风暴初起,群情激昂,奋起响应,希望减负能落到实处,减负能减出成效,也就不奇怪。但为什么希望总是落空呢?

  二、减负总是虎头蛇尾,不了了之,是因为有各种社会原因,其中不容忽视的是有适宜于它滋长的温床。

  减负不能真正得到落实,这其中的原因是复杂的,归结起来有这么几条。

  1 、首先,最直接的原因是现行的升学制度。这种极不合理的一卷定终身,以分取人的制度,导致疯狂的分数崇拜,为了获取和提高分数,加班加点、题海战术、补课家教等做法应运而生,而且难以杜绝,而减负、素质教育的呐喊在分数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高考的指挥棒不变,减负难有实质性的成效。

  2 、有人问,现在高考宽松多了,已从独木桥变成立交桥,为什么竞争还是那么激烈?这是因为在升学竞争背后还有将来的就业竞争。现在大学门是好进了,但进的是什么样的大学,直接关系到将来的就业和前途。重点大学的学生毕业前夕好公司好单位争相到校招揽人才。而普通大学的学生只能自投门路。加上用人单位一味追求高学历,这就使升学的竞争更趋激烈。

  3 、对教育的评估缺少科学性。现在我们评估一个学生的好坏,主要就是学习成绩的高低,虽然也在嘴上强调德育和体育,实际上是聋子的耳朵- 摆设。只要成绩好,就一俏掩百丑,其他的问题老师都会给你摆平。一些素质很好的学生,只要成绩没过规定的线,就永远评不上三好。这种不合理的评估方法,伤了多少学生的心。对老师的评估也是看成绩,看升学率,只要成绩好、升学率高,各项荣誉接锺而来。这种片面的评估刺激了应试教育的膨胀。

  4 、现行中小学课程设置过多,教材偏深,要求偏高也是减负的拦路虎。如小学生以前只要学习语文、数学、自然等,而现在还要学习英语、计算机等课程。中学的课程多达八九门,在规定的课时数里已难以安排,再加上各类考试、竞赛,学生只能疲于奔命了。还有教育决策部门的决策不切合下情,也加剧了这种矛盾。比如高中会考,决策者以为能减轻学生的负担,结果大相径庭,搞得师生穷于应付,怨声载道。现在据说又要各校增开” 综合课” ,也是表面文章,徒增负担而已。

  5 、前面已讲到应试教育为学校广开财路,既有补课家教编书等额外收入,又有学校发的高升学率奖励,职称评定也与升学率挂钩,这些都助长了片面追求升学率的倾向。另外传统教育驾轻就熟,省时省力,搞改革创新费时费力,弄得不好还会影响成绩,吃力不讨好。这些功利主义、习惯惰性也制约了减负和素质教育的推行。

  除了这些原因外,还有一个被人忽视的原因,就是应试教育大行其道,有适宜它发展的土壤——普遍缺少民主意识,这是应试教育赖以生存的思想基础。试想如果我们的教师懂得平等对待学生,尊重学生,诸如训斥学生、体罚学生、无理剥夺学生的求学权等事就不会发生;如果我们的领导有点民主精神,就会听取正确的意见,就不会去强行推行逆情背理、扭曲人性的教育方式。尊重人,把人的尊严、自由看作是最重要的,这些应该是我们思考问题的出发点。如果有了这样的思想转变,应试教育就寸步难行。

  我可以说是怀着崇敬的心情看完《美国作业难到中国老爸》和《我以性命担保她行》这两篇文章的,美国教师和中国教师的差别究竟在什么地方呢?归结起来是美国教师充满民主和求实的精神,他们懂得相信学生、尊重学生,充分调动起学生的自信心和积极性。而我们比较多的看的是学生的缺点,常常不经意间损伤了学生的自尊心和积极性。而人格和精神的损伤,有时是一辈子难以修复的。早在” 五四” 期间,先进的中国人就在呼唤” 德先生” 和” 赛先生” ,将近一个世纪过去了,” 赛先生” 已在我们身边,而” 德先生” 还在步履艰难的向我们走来,而中国的许多事就坏在缺少那位可敬的” 德先生”.

  我虽然是在教育第一线工作,但我同样感到今天的中国培养和普及民主精神的重要。就我们这个有几千年封建历史封建文化的古国,要树立全民的民主意识、民主精神会有多艰难,但是这是现代化建设和现代化教育必须跨越的一步。美国的政治制度也许有许多缺陷,但对民主始终不渝的追求是值得称道的,小布什在上台时对美国人民发表了就职演讲,虽然称不上精彩,但有几句话给我印象很深” 美国自由民主的信念犹如汹涌大海中的岩石。在我们的国家,民主不仅仅是一种信念,而是全人类的希望。民主,我们不会独占,而会竭力让大家分享。民主,我们将铭记于心并且不断传播。” 我想,这也许是美国教师身上有更多民主精神的原因。被称为中国十九世纪民主思想启蒙者的龚自珍写过一首人所共知的《己亥杂诗》: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今天我翻其意用之:教育生气恃风雷,万马争分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识人才。我希望民主精神能深入人心,我希望教育的明天会更加美好!

  作者: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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