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东山人:务工青年,鲤鱼跳龙门有多难?

           对一位农村务工青年的采访实录

  我和童威相识缘于网络,缘于一篇帖子。前段时间老家几位亲戚出了不少变故,我总想写点什么,但一直难以动笔,最后勉强写了一篇《中国农民九大苦》的文章,既是对亲戚们困苦境遇的关怀,也是对中国农民问题的思考。这篇贴子发在西陆网的海阔天空论坛上,引起较大反响,点击率达到450 人次,收到10几位网友的来信。其中童威在信中约我见面,他恰巧在北京,过两天就调到外地工作了。

  我给童威回了电话,约好见面地点,第二天下午我去他住的宾馆和他相见。于是便知晓了一个农村进城务工青年,鲤鱼跳龙门的故事,他是如何从一个打工仔走到集团公司区域销售总裁位置的。这故事背后隐含着很多难以言说的东西,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农村进城的务工青年们,由于种种限制,要想出人头地,简直比鲤鱼跳龙门还难。

  下面是童威讲述的他鲤鱼跳龙门的故事。

  不甘于现状,入伍只为摆脱农民身份

  我生于60年代初,家在扬州农村,和郑板桥是老乡。高中毕业回乡后,我不甘一辈子当农民的命运,回乡第一年就报名参军,但没被选上。于是在家种了一年地后,第二年又报名参军,这次如愿以偿了。

  我在安徽一个后勤部队服役,入伍后工作相当努力,服役第二年就入了党,并有了一次考军校的机会。由于我们老家的教育质量太差,我进高中后才接触英语,虽说学历是高中毕业,但实际也就初中水平,所以那次考军校的成绩很糟。我没有松懈,一如既往地努力工作。后来要裁军了,我们部队的编制被撤消,我想留在军队已是不可能,只好悻悻地回到了故乡。

  回到故乡后,家里急着为我张罗婚事,我被逼着与一位以前从未见过面的姑娘领了结婚证。

  新婚之夜,我没有一丝洞房花蚀夜的喜悦,一夜未眠,因为我整斗争了一晚。我想我不能在农村呆一辈子,我也不能和自己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既然早晚要和她离婚,现在就不能碰她。

  当晚,我和那位姑娘说出了我的真心话,她哭了大半夜。三天后,她回了娘家。我也与家里人大吵了一架。很快我们离婚了。我背起行囊开始了进城打工生涯。

  角色歧视,进城打工备受艰辛

  我第一站我到了南京,在一个建筑工地当小工,那份辛苦比在部分当新兵时不知要苦上多少倍。而最不能忍受的是受到的那种歧视,工头对我们吆五喝六,动不动就以开除相威胁。我实在受不了那份气,干了两个多月后,就离开了。我通过战友的关系到一家民营企业里跑销售,干了一年多,老板对我也很好,每月400 元的底薪在八十年代已算是可以了,我学了不少东西,业绩也不错。但那家公司后来倒闭了。这时家里急着让我回去相亲,有人又给我介绍对象,是个幼儿园教师,希望我别错过这个机会。

  幼儿园教师在农村也算是层次较高的女性了,我们俩果然很谈得来,很快结婚组建了家庭。村里也安排我在村部当秘书兼团支部书记。在老家呆了近两年时间,我们的孩子也快一岁了,我的心又开始萌动。我想出去再闯一闯,因为我看不惯村干部一心想占便宜的那套作法,和他们产生了不小的矛盾。

  妻子很支持我的想法,她说:“你先走吧,再过段时间,孩子再大一点,我也找你去。”

  我到了上海,应聘到上海郊区一家合资鞋厂,在车间里做搬运工。几个月后,妻子从老家来了,在这家工厂里作女工。

  我真地很感谢我妻子,没有她无私的支持,就不会有我后来的一切。

  在厂子里干了一段时间后,我辞职了,因为我觉得不能这样干一辈子,这么干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天日啊。当时正好有一位同事,是从河南来的,约我一起在工厂旁边开个小饭馆。

  这样我把积蓄都拿出来,和他合伙开了个饭馆。我们是外地人,在别人眼里总是低人一等,也只能招揽一些打工仔来吃饭,生意一直不死不活的,这样维持了几个月。后来,合伙人招呼不打一声,带着钱回老家了。

  这下子把我坑了,房租、水电的费用都由我承担,剩下的灶具根本不值钱。那段时间是我最困苦的时候。为了生存,我卖过菜,捡过破烂,经受过太多的白眼和歧视。

  一段时间后,工厂里裁员,妻子被裁下来了,我让她先回老家。我去徐州去找一位战友。

  假文凭让我有了身份,我开始转运

  战友的哥哥对我说,像你这样没有任何身份,要在城里找到好的工作,有好的发展难比登天。这样吧,我给想想办法,找人给你造个学历,然后你去找我的一位朋友,他正在上海办公司。朋友的哥哥托人给我假造了一张中国矿业大学的假文凭。就这样,我又回到上海,找到了战友哥哥的朋友,他是徐州人,很热情,收留了我。在他公司里跑销售,我干了几个月,苦没少吃,业绩不错,但后来这家公司被骗了,最后还是破产了。老板很赏识我,对我说,我看你很能干,日后肯定有出头之日。我把你介绍给另一个朋友吧,他是搞房地产开发的。你就说你有过工程监理的经验,否则人家不要你。

  我很顺利地到了那家公司,负责一个项目的监理。干了三天,我的思想斗争很激烈。一是我对当初假造文凭的事从内心里并不认同,总觉得自己的工作和偷来的差不多。现在又通过编造谎言干上了工程监理工作,盖房子的事是百年大计呀,我这样实在是于良心上不忍。

  当天,我特别仿徨犹豫,想辞去这份工作,但又不甘心,辞职后我又去哪里呢?那天正下着大雨,我一个人走在工地外的马路上,在现实与道德之间做着权衡。正走着,有一人骑车路过,他的包从车上掉下来。我赶紧喊他,他没有听到。我紧赶几步把包捡起来,然后跑着追上那人,把包还给他。那人说了几句客气话后,我们就分手了,我以为这事就这样结束了。

  第二天在工地外,我又遇见了他,他说什么也要请我吃饭。我尽力地婉言谢绝。他执意要请。

  隔日我们在一个饭店里见面。他是个警察,在公安局里负责文件保密工作。他对我说,你知道包里有什么东西吗?我说,不知道,我又没打开看。他说,我太感谢你了,里面有几分绝密文件,有3000多元现金和一张信用卡,还有很多证件。我默默听着,心里并不觉得什么,因为这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他问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说,没有。他说,看你心事忡忡的样了,肯定有事,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一定帮你。

  随后,我把这些年的遭遇倾述给他,并把自己现阶段的傍徨犹豫和假文凭的事也告诉了他。

  这位警官说,你自己的处境并不是很好,但还能保留这份的良知和责任,很不简单。这样吧,你想不想去隔壁那家集团公司。我一听,心里喜出望外,因为工地旁有家大公司,非常有名。我说,那当然好啊,但怎么能进去呢。他说,包在我身上,但你的假文凭和假身份证都要使用,我再帮你弄套人事档案。

  他说,现在这个社会,太讲身份,没有办法,否则你连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这位警官以前是那家集团公司的人事部的,后来考进了公安局,现在集团公司的人事部经理是他从小的朋友。

  第二天,我到了集团公司,马上被录用了。我先被分配到车间,干了几个月后,我被派往天津做销售员,在华北地区推销集团公司的产品。因为我有过去的销售经验,干起工作来不惜力。我的销售业绩上升很快,我曾经创下了集团公司里一周推销订单的最高纪录。

  两年的时间里,我从业务员到组长、再到主管,最后被任命为区域销售总裁,我是集团公司八个区域销售总裁里唯一的外地人,也是唯一身份神秘的人。

  但是老实讲,我虽然取得了这样的成绩,好像鲤鱼跳龙门一样,实现了人生的飞跃,但我却快活不起来。因为我的身份证是假的,我的文凭是假的,我的人事档案是假的。有时候真是很痛苦,没事时我常想起这事,凡是有关身份证的事,我都让别人代办就尽量让别人代办,我自己很少触及自己的身份证。每触及一次,都会心疼一次。

  童威说这话时,脸上露出了很矛盾很痛苦的神情,眉头隐藏在浓浓的烟雾中。

  我后来把这一切告诉了人劳部经理,经理并没有显出十分惊讶,他说,你不是干得挺好吗?你的人品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后来,集团老总也知道了这事,也说了这番话,他说,现实中国的国情就是这样,你如果不那么做,连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都没有。

  童威的故事讲完了,他说,我还是特别想换个地方,因为我不想让部下知道他们的童总是个假冒分子。

  听完童威的故事,我的心情很沉重。因为在我们这个社会,有很强的身份制色彩,人一出生就被限定在农村和城市两个世界里,两者不能互通,农民与市民在各种权利上有天壤之别。农村的孩子自小就处于弱势状态,农民要进城当城里人,除了上学、参军外,简直难比登天。众多打工仔要拥有一个平等竞争的机会,有时候竟要求助于造假的手段,这简直有几分黑色幽默的色彩。

  但是我也知道这是中国的国情决定的,我们只有通过发展来解决这一问题,通过推进市场化的改革,加大市场对人力资源配置的力度,让大家有一个平等的机会。应该说,曙光已经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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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京东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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