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新生:新闻,不等于事实

  作为社会科学工作者,我生活在各种各样的新闻包围之中。每天,从大众媒体上我获取时事新闻,从专业刊物上获取观点新闻。虽然每天和新闻打交道,可我从来没有深究过新闻的含义。偶尔翻一翻传播学教科书,我才发现关于新闻有如此多的观点。什么事实说、信息说、符号说、报道说等等。有学者认为新闻是向公众传播新事实变动的信息,还有学者认为新闻是新近发生事实变动的信息。可是当我用这些定义来衡量媒体上的新闻时,发现许多被称为新闻的内容根本就不是新闻。特别是当我将不同国家不同媒体的新闻放在一起进行比较时,我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新闻,有的只是被称为新闻记者的人发表的各种各样的观点。

  同一事件,有的媒体称赞这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件大事,“引起了各国的瞩目”,而有的媒体则报道说这是为“吸引注意而进行的没有任何实质意义的表演”。有的媒体将别国立法机关的“一致同意”视为“专制”的表现,而对自己国内的空前一致视为“大团结”。特别是在反对恐怖主义的立场上,有些媒体的表现更让人惊讶。对本国排斥少数民族移民甚至枪杀阿拉伯人的事件称为极个别的愤怒爱国者不恰当的表现和误杀,但对其他国家少数青年的不理智举动报道成为政府煽动的极端的民族主义情绪。

  原来,我们每天就是在这样混乱的所谓新闻中观察这个世界的!

  如果让我给新闻下一个定义,我要说,新闻即观点。

  请原谅我这个外行使用这个定义。在我看来,新闻应该是对事实的客观描述。但是,在描述的过程中,描述者个人的观点就已经融入进去。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手持话筒的人一边追问发生了什么事,一边与自己的同事联系,将同事得到的信息告诉自己的采访对象,从而勾引被访者说出自己想听的话。这哪里是新闻?分明是借被访者的口,表达自己的心声罢了。事实从记者的介入开始就已经发生了改变。记者不仅改变了受访者,也改变了事实本身。记得有位摄影记者说过,面对死去儿子的老者,他有两种选择,一种是默默地走开,一种是用相机的闪光打断老人的沉思。前一种选择可能会使我们没有新闻可看,而后一种选择实际上改变了事实,那位被打扰的老者或许从此失去了宁静,事实也将因灯光的一闪而发生历史性的转变。

  有的媒体,可以将自己国家的枪杀和爆炸案件视为右翼分子的个别行为,可是面对其他国家的领导人,他可以把一个刑事案件上升到人权和民主的高度进行质问。新闻就在这样的采访中变成了对一国人权的控诉。

  事实上,即使那些想要不带任何有色眼镜来报道事件的记者们,也不免流露出自己的观点。一个重要人物死了。新闻可以是“某某死了”,也可以是“某某逝世”,还可以是“某某永远离开了我们”……语言选择的本身,就是一种观点的流露。实际上,问题还不仅限于此,是不是重要人物,是不是应该作为新闻报道,这本身就是一个判断与观点的表露过程。一些事件,在有的国家,可能不被当作新闻,可是在另外一些国家,却是大大的新闻。所以,新闻是以事实为材料表述的观点。

  这样理解新闻或许有些野狐禅的味道,但它对我解读新闻大有帮助。以前看到新闻类的东西我往往感到突兀,而现在再看到类似的新闻我不会有这种感觉。例如,看到有媒体报道因车祸而导致嘴唇受伤,提起“接吻权”索赔诉讼的案件,我总感到当事人在开玩笑,等我认真查找到当事人的有关诉状后,才发现这是新闻记者在开玩笑。当事人在诉状中列举了身体受到的损害,其中确实提到影响接吻,但是这只是诉状中的事实陈述,当事人并没有单独就接吻权提出诉讼。关于接吻权诉讼,完全是新闻记者根据自己的职业爱好作出的观点取舍。之所以突出这一点,也是为了满足新闻记者观点的诉求。你不能说记者报道的不是事实,但这是经过剪裁的事实。

  生活在这样一个充满新闻陷阱的社会里,我们每个人确实非常疲惫。以前我们苦于缺乏信息,现在我们痛苦于信息的爆炸。面对这些以新闻面目出现的似是而非的观点。我们每一个人必须时时进行甄别,否则我们可能会得出错误的结论。我们还不习惯从新闻的背后观察这个世界,但我们恐怕无法逃遁。因为没有新闻的背后可能是最大的新闻。

作者是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教授

摘自中新社网站

  作者:乔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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