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锡镇:中国入世和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

  作者认为中国入世和建立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的步骤,标志着中国外交思维和实践发生革命性的转变:从“置身事外”转向“作用其中”,也意味着中国不仅要遵守其中的规则,履行自己的义务,还将参与承担制定和修改规则的责任。

  在短短的两周内,中国外交发生了三件事,几乎把全世界的注意力从全球规模的反恐运动吸引了过来。一是在中国上海成功举行了第九届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二是在斯里巴加湾市的中国-东盟首脑会议上宣布,中国同东盟在10年内建成自由贸易区;三是在多哈的世贸组织(WTO )部长级会议上,正式宣布中国为WTO 的正式成员国。相对来说,后两者对中国的外交和整个东亚地区都更加意味深长。

  外交形象的转变

  新中国诞生在冷战对峙的初期,一开始就面临着封锁和包围的险恶形势。面对周围的敌视,中国不可能踏入国际社会,不得不小心谨慎地面对外部世界。60、70年代,中苏决裂和对抗又加剧了中国对外部世界的不信任。尽管后来处于反苏统一战线需要,打开了中美关系大门,重返联合国,然而中国的外交,特别是有关参与国际多边体系的态度仍显得被动保守。对大多数国际多边机制,尤其是较敏感的国际组织,中国均持戒备、警惕、怀疑的态度。

  改革开放以后,中国才真正走出国门,面带微笑,拥抱世界。在过去的20多年,尽管在一些极为敏感的问题上,中国仍持较超脱的态度(这大概就是韬光养晦吧),但中国的外交战略思维还是悄悄发生了变化。

  人们逐渐认识到,随着全球化的加深和距离的日趋缩小,中国融入国际社会和加入国际多边体系是不可避免的。于是中国入关和入世谈判和加入APEC便成了中国外交调整的重大标志。尽管中国在入世的道路上走得如此艰辛、坎坷和漫长,但这一目标和实现目标的努力没有动摇过。

  如果说加入APEC还仅仅是因为只涉及非敏感的经济领域,而反映出一种不妨一试的保险心态的话,那么,1994年中国毅然加入ARF 这一涉及敏感的地区安全问题的对话机制,则反映了中国加入国际多边机制的勇气和决心。

  然而,这两个机制毕竟是开放的、松散的、非约束性的论坛。这在中国参与国际多边体系过程中仍不具有里程碑的意义。相比之下,中国入世和建立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的步骤,则标志着中国外交思维和实践发生革命性的转变:从“置身事外”转向“作用其中”。因为这两个国际多边贸易机制已不再是一个松散的论坛。它将意味着,中国不仅要遵守其中的规则,履行自己的义务,还将参与承担制定和修改规则的责任。

  要做“负责任大国”

  让中国成为国际社会“负责任的一员”,扮演一个“负责任的角色”,这本是90年代中期美国辩论对华政策的用语。但后来,在东亚金融危机期间,中国从大局出发,宣布人民币不贬值,并主动向受冲击严重国家提供经济援助,从而赢得了“负责任大国”的美誉。

  此后,中国便将“负责任大国”认定为中国一个新的外交战略目标。2000年12月唐家璇外长称,“今年中国多边外交空前活跃……展现了中国作为一个负责任大国的形象”。要“负责任”,就要勇于承担责任;要承担责任,就需要参与到全球和地区多边机制中来。

  加入WTO 和建立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标志着中国作为一个大国,正式扮演一个负责任大国的角色。有人顾虑,扮演负责任大国的角色是否有悖于“不当头”和“韬光养晦”的戒律。

  这显然是过虑了。实际上,他们没有领会鄧小平完整的战略思想。邓说了不当头,但还强调要“有所作为”。何谓有所作为?那就是对世界要做出与自己国家地位相称的贡献。尽管中国坚持世界上大小国家一律平等,但不可否认,任何时候大国和小国的作用总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不论全球多边贸易组织,或是地区性合作组织,核心大国的主导作用都是不可或缺的。

  这里说的主导和领导是有区别的。领导体现一种权力约束关系;而主导,则是依据实力地位和实际作为所产生的影响力和号召力。如果说这种影响力和号召力是积极的、有利于世界和地区繁荣和稳定的,那么何必忌讳这种主导作用呢?

  当然,为了避免他人不必要的误解,还是少说多做。要知道,主导地位不是喊出来的。你有一种吸引力,你善于提出主张和建议,而且能被别人接受和采纳,你就是主导。

  东亚合作艰难,中国另辟蹊径

  当今,全世界几乎所有经济规模处于前30位的国家,都加入地区合作组织,唯独中日韩三国仍游离于地区组织之外。发现了这一严酷事实的中日韩三国,近年来倍感焦虑。

  东亚金融危机以来,中日韩三国和东盟都迫切主张加强东亚地区合作,成立地区合作机制。显然,大家有一个共同目标,即以地区集团的力量抵御经济全球化带来的新的金融冲击,实现经济合作的共赢。

  但是,对于成立东亚合作组织,还是各有算盘。日本试图以本地区最大的经济体(GDP 达4 万多亿美元)占据主导东亚一体化的中心地位,将日元国际化,继续充当东亚合作组织领头雁的地位。

  韩国作为小国,一方面担心自己被边缘化,另一方面,希望未来的东亚地区组织能维持朝鲜半岛的安全与稳定。东盟试图借助东亚的力量巩固和加强其在本地区的“准主导地位”,进一步提高自己的国际地位。

  中日韩相互间的信任度低

  中国的意图,近期是实现周边的安全稳定;长远则是实现世界多极化目标。尽管各有打算,东亚合作的车轮还是启动了。在10+3的框架下,已经举行了五次首脑会议;中日韩三国也形成了首脑会晤的机制。

  然而,由于东亚合作的障碍过多,致使合作的进展缓慢。首先是相互间的信任度低,中日之间、韩日之间、中国和东盟之间以及日本和东盟之间均相互存有戒心;其次是作为区域外大国的美国在本地区的势力和影响过深过大;其三,东亚国家差异性过大,且民族主义色彩过浓。

  最后,也可能是最重要的,即缺乏核心大国的主导。核心大国的携手合作,共同发挥主导作用是一个地区组织成功的保证之一。这一点不论在欧盟,还是在北美自由贸易区都得到了印证。

  这种核心国至少是两个,因为一个核心国很容易使该组织沦为自己的附庸,如南亚地区合作联盟;或者是使该组织产生离心力而分崩离析,如前苏联的经互会。

  只有至少两个核心大国才能相互制约,更大程度地谋求本地区利益。在东亚,能够起这种核心大国作用的显然是中日两国。这两个国家联手并共同发挥主导作用是东亚地区合作组织成功的关键。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中日两国为了减少别人的疑虑,似乎都在有意避讳主导作用的发挥,都希望东盟走上前台。在东亚,一提大国的主导就好像犯了什么大忌。问题还不在于此,中日两国能否做到携手合作共同扮演主导作用才是问题的要害。

  显然,这方面仍有许多困难。这主要在日本方面。一是日美结盟关系。每当日本试图接近亚洲时,美国都要实施牵制。二是由于中日两国近年来经济发展势头形成的巨大落差而引发的日本社会心态的极度反常,致使中国经济威胁论有增无减。三是日本不断为历史翻案屡伤中国人民的感情。本来,中国试图同日本、韩国携手推动东亚一体化进程,但现在,有些失望。与其等待、僵持,不如调整思路,另辟蹊径。于是,绕过日韩,中国-东盟先期建立自由贸易区计划问世了。

  入世后的第一份答卷

  11月6 日,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将在10年内建成的消息一宣布,世界为之一惊。尽管去年中国-东盟首脑峰会已放出风声,但对各方达成一致如此之快,仍感吃惊。

  今年的中国-东盟峰会举行之际,地区形势中有两件事对中国极为有利。一是中国入世已成大局,入世后的中国对东盟既有挑战也有机遇。起初,东盟对挑战的担忧大于对机遇的期望。但反复权衡之后,他们看到了双赢的前景。

  二是争搭中国经济快车已成人心所向。九一一事件后全世界经济走向衰退,东盟出现新一轮的经济低迷,今年第二季度,新加坡自金融危机以来第一次出现了负增长。而毗邻的中国则是一枝独秀。这使东盟把目光投向了中国。中国抓住了这一千载难逢的机遇,迅捷果断地做出了与东盟先期建立自由贸易区的外交举动。

  这真可谓一着有声有色的高棋。中国外交一扫小心谨慎、畏首畏尾的消极姿态,真正显示了高瞻远瞩、积极进取的大国风范。建成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将是中国入世后的的第一篇杰作,其意义非同小可。

  首先,这一举动表明,中国对自己充满自信,对国际多边合作充满期望,对履行国际责任和义务充满决心。其次,这一举动表明,中国在真诚地推动东亚地区合作,而且不再回避自己作为大国所应发挥的主导作用。中国在有条不紊地扮演一个负责任大国的角色。其三,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的建成,将意味着中国同东盟国家间的经济政治关系进一步发展,相互间的信任程度将进一步加深,中国的周边环境将更加安全与稳定。最后,这一举动将对东亚合作产生连锁反应。它的后续效应很可能是加速韩国、日本加入该自由贸易区建设的步伐。

  中国正在被看成东亚经济的火车头。谁参与这一贸易区,谁就可能受惠,反之,谁就有可能边缘化。如果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得以实现,那将是中国入世之后交出的第一份漂亮的答卷。

  作者是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原载:《联合早报》

  作者:张锡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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