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平:中美示威文化比较

  来到美国后,对这个国家的示威文化陡生一种特殊的观察嗜好。

  一次,途径著名的哈佛大学。在人群川流不息的科学中心前,我目睹一个流浪汉模样的汉子站在那儿足足侃了三十分钟,他前面的那块标语牌告诉我,他在抗议美国政府轰炸南斯拉夫。尽管没有一个听众。他的劲头丝毫不减。

  一会儿来了一个警察。我好奇地问,你们警察对这种人管不管?他说,他想说什么就说去吧。全然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还有一次,也是在同一个区域,一个女学生用一根绳子将各色各样的男女短裤几十条串起来,然后静静地站在路边。同行的朋友告诉我,她这是表示她支持戈尔的环保政策。至于她如何通过这种方式支持戈尔,我到现在也没有搞明白。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九九年四月在华盛顿的一次观察。当时,为了给一家美国公共广播电台作节目,我与同行专程去华盛顿采访,不料正好撞见一次大规模游行示威活动。

  从报纸新闻得知,当时华盛顿正在召开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会议,出席者众,我的同伴告诉我,几乎在市中心订不上宾馆,可见会议盛况空前。大会召来了大批示威者,会议期间,华盛顿的示威游行因而此起彼伏。

  出租车在市区穿行,一会儿可看见出入各高级宾馆的衣冠楚楚的官员、先生们、女士们,一会儿会撞见呼啸的警察开道车和长串的官员车队;一会儿则可看见游行示威者队伍,他们高举着标语牌,一边沿着满是梧桐树的街道边行走,一边高喊着他们想喊的口号。没有警察与游行队伍的对峙、没有大量市民的围观、也没有大量的西方、东方记者尾随采访……。我的同行,一位美国记者告诉我,华盛顿是美国的首都,是美国的会议之都,也是美国的示威之都。

  我似乎从这次规模不算小的示威中顿悟:在这个国家,社会秩序、国家利益、个人权利自由都可以在一个平台上整齐地展现出来,彼此共存,相安无事。他们之间不是零和游戏,而是在互强。用中国最时髦的话语符号表达则是:国家、集体、个人利益得到了合理兼顾。

  我记得中国的的改革开放设计师鄧小平先生曾经说过,“中国人多,如果今天示威、明天那个示威,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会有游行,就根本上谈不上经济建设了。”这是鄧小平一九八九年二月二十六日对美国前总统布什谈话时说的。

  正因如此,中国的示威事件象出土兵马俑一样稀少珍贵;西方国家记者把在中国能够捕捉到的任何示威事件,都当作重大新闻事件来报道处理,在这种对示威活动“计划生育”政策下,每次爆发出来的示威事件,往往表明老百姓与政府的冲突已经到了几乎无法妥协的地步,因此,掌握国家权力的政府便可以把任何一次示威事件,上升到影响国家稳定和经济建设大局的“大是大非”高度来认识。

  正是在这种中国特有的示威文化之下,示威不再是中国老百姓的宪法权利,在中国的政治家和“稳健派”眼里,示威若不是激进行为,便是动乱的同意语。

  ⊙ 示威没有允不允许的问题

  美国大选,总统是谁,不等最高法院就选举中的关键性争议作出来裁决,谁都不知道。在“漫长”的等待中,美国人民的稳重、美国社会秩序之井井有条,给全世界老百姓展现了西洋镜百年难得看见的另一面。一月二十日,是美国总统就职典礼,这个典礼,实际也可以说是总统选举的最后一幕,旧总统走,新总统来,算给总统选举划了句号。这一幕当然有看头,想学什么的也有学头。自然,总统就职典礼过程中的示威文化也是大有琢磨头的。

  二十日这天,美国的许多电视台向百姓直播了整个总统就职典礼过程。从电视画面上看,一会儿是庄严的就职典礼仪式,一会儿是长长的宾夕法尼亚大道的游行画面,一会则是华盛顿街道上游行示威者颇为壮观的游行队伍和标语,还有警察对示威者雨点似的棍棒。我看到数个警察追逐一个示威者,把他从人行道上拽下路面,然后,数个警察把他踩在地上,再然后就是棍棒招呼。电视把美国示威文化中的“静”(和平)与“动”(暴力)两面以写实手法完整地展现在画面之中。

  事后,我读美国总统就职典礼示威问题的报道,知道这次示威是尼克松总统就职典礼以来最大的一次,那次有六万人示威,这次大约有两万人。在中国,如果发生如此大规模的非政府组织举行的示威事件,几乎笃定是大型社会骚乱和动乱事件。

  在中国,由于很难找到合法示威事件进行解剖,在此只能对中国的示威问题作规范意义的探讨。《中华人民共和国集会游行示威法》第四条规定:公民在行使集会、游行、示威的权利的时候,必须遵守宪法和法律,不得反对宪法所确定的基本原则,不得损害国家的、社会的、集体的利益和其他公民的合法的自由和权利。第十二条列举出了不予许可的集会、游行、示威类型:(一)反对宪法所确定的基本原则的;(二)危害国家统一、主权和领土完整的;(三)煽动民族分裂的;(四)有充分根据认定申请举行的集会、游行、示威将直接危害公共安全或者严重破坏社会秩序的。

  必须指出,上述针对公民基本权利的禁止性规范存在巨大的抽象、模糊问题,这种抽象、模糊使得这种示威法隐含着大量的宪法诉讼隐患(如果中国未来准备搞这种宪法诉讼的话)。对禁止性规范的抽象、模糊的检讨是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此处先搁置一边(值得指出的是美国最高法院曾经宣布一些“模糊”禁止性规范违宪。)目前最值得讨论的问题是:根据中国的《游行示威法》,只要公安局认定“有充分根据认定申请举行的集会、游行、示威将直接危害公共安全或者严重破坏社会秩序的”,老百姓的示威权利便是零,这一点最有意思,也最值得与美国制度进行对比。

  据一月十三日的《纽约时报》报道,今年的总统就职典礼举行前,华盛顿特区警察当局便知道今年的就职典礼的安全保卫非常棘手。为此,警察当局必须在宾州大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华盛顿当局在有关区域部署了三千六百名警察和二千五百名特工。这些警察分别来自秘密警察机构、国会山、最高法院、国家公园、联邦调查局的警察力量,此外,当局把马里兰州和佛弗吉尼亚的警察力量也派到了华盛顿特区和宾州大道周围。

  哥仑比亚特区的警察局长对《纽约时报》记者说,他不知道有多少示威者要来、打算来干什么,示威者只是说他们要搞和平示威,但他认为示威者和平示威很难保证。

  据报道说,华盛顿特区警察当局的特别担心,主要是由于不少将要参与示威活动的人是1999年冲击西雅图世贸会议的无政府主义者。通过形势评估,警察当局认为,他们必须作好准备,以预备1999年西雅图暴力游行事件的重演。对西雅图示威事件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就是因为发生了大规模的示威事件,1999年西雅图的整个世贸组织部长会议几乎没开成,在这个意义上来,美国的国家、政府利益当然受到了损害,而且,这次示威引发了大量严重的暴力事件,社会秩序和公共安全也成了大问题,因此,如果按照中国式的话语符号来表述,华盛顿警察当局有充分根据认定在总统就职典礼期间举行的示威,将直接危害公共安全或者严重破坏社会秩序。

  如果遇到上述情况,有谁相信中国老百姓的示威申请会得到公安局批准呢?但在华盛顿,则几乎不存在示威不被允许的问题。同样一个前提引导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政府行为结果,这正是中国和美国的示威文化中最有琢磨头的地方。

  ⊙ 分寸、文化

  在美国的示威文化中,政府利益和老百姓的利益,不是你有我就没有的关系,而是你有我也有的关系。当两种利益处在一个平台上时,便要寻求折衷与妥协,这是美国示威文化的精髓。

  从美国总统就职典礼过程中发生的示威事件看,华盛顿警察当局并没禁止20日典礼期间的任何示威活动,虽然他们有证据可能发生类似1999年西雅图的示威事件。这说明,尽管政府面临治安危机,尽管总统就职典礼关系美国利益,但政府仍然为那些要到华盛顿示威的一小撮的利益表达预留了空间。

  在这次示威事件中,华盛顿特区政府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例如,保证总统就职顺利进行、保证首都的公共秩序、保证观礼者的人身安全,以及保证其它和平集会的进行,等等,政府除了征调大量警察外(在这个意义上,尊重示威自由是以花费更多的公帑为代价),和对示威者实施严格检查外(包括在宾夕法尼亚大道的游行路线设置检查站,示威者的随身手袋会被警察搜查,若警方怀疑示威者携有武器,更可能要搜身等),政府还可以对示威活动进行某种程度的限制(例如限制示威时手持标语的手柄长度、在游行时禁止使用高跷和巨型木偶象,这类示威工具易于隐藏武器,让秘密警察防不胜防,此外,还可以限制示威者在规定的总统就职典礼的游行路线周围的活动范围等)。但政府行为的底线是政府不得因为国家和政府利益而取消示威自由。

  据1月13日的《纽约时报》报道,华盛顿特区警察局长说,示威者可以自由地行使他们的权利,他们可以说他们想说的任何话,高举任何他们想举的标语牌,但是,示威者不得干扰就职典礼进行、不得威胁观礼者的安全以及不得影响别的示威者。为了保证示威者的示威权利和可利用空间示威空间,政府当局还关闭了第3-4街、第7-14街的购物中心,关闭了若干个地铁站口,以保证示威者有场地进行示威(这说明,保障一小撮公民的示威自由,要影响和限制甚至损害其他公民的利益)。而且,参加是次示威的“全国妇女组织”还可以把她们的示威场地安排在距离宾州大道几个街区的位置上进行。

  在是次示威过程中,示威者的最大利益是通过这次世界瞩目的美国政治事件,来加重自己就公共议题表达的言论的份量。据报道,这次前来示威的人,大多是为了抗议布什这个“不合法”总统,此前,已经有七个组织联合宣布总统就职日为非暴力的“抵抗日”,此外,这次示威中,示威者关注的公共话题还死刑、环境保护、选举制度改革、最小工资以及援助以色列问题、妇女问题等。

  首都华盛顿是双方都有权利表演的一个大平台,政府可以去实现政府的利益,老百姓则可以享受示威自由。这样就出现了电视上极有对比色彩的画面:这边总统就职典礼显得神圣庄严,那边老百姓示威则色彩斑斓,各不相干,虽然极不对称,但却相映成趣,双方遵循的原则是谁也别乱来。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吃棍棒的示威者大概就是因为“乱来”而吃了苦头。如果老百姓觉得政府的限制性行为过分,可以到法院去告政府。例如,这次布什就职典礼前,示威者曾经想说服联邦法官放宽就职典礼的保安安排,要求法官在官方规定的就职游行路线周围给予他们更多的活动范围。但法官没有答应。

  据《纽约时报》1月13日的报道说,这次示威组织者之一,来自纽约的国际联合行动中心的布赖恩·贝克说:我们不想挨催泪弹,或者搞一个火药味很浓的示威,我们会沿着规定的游行路线行进,我们只想让全世界知道,美国是一个有裂缝的美国。

  我想,这是美国示威文化培养出来的典型示威者。

  摘自南风窗网站限于篇幅,本文有删节

  作者:陈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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