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秋:动物政治童话

  小时候看过的动物童话现在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是那些有鲜明的社会与政治象征意义的艺术形象还留在记忆深处。先辈们用心良苦,恨不得将一切人生的沧桑与经验,自己所抱有的对强者与富人的仇恨、对弱者与穷人的同情以及自己所具备的伟大广泛的正义感都用这些艺术形象全部灌输进孩子们幼小的心灵中,不管这种方式是否会引起孩子们的厌烦。

  多年以后,在思想的迷宫里经过了几多曲折与反复,终于在某一天恍然大悟,豁然开朗,对先辈们的说教与灌输所抱有的轻蔑与厌烦的态度都已经消逝,对他们的理想与事业重新获得了同情与理解的心情。于是,这些尘封已久的艺术形象都在我的脑海中鲜活起来了。现在,我终于也能怀着较为同情与理解的态度来咀嚼先辈们的文学和艺术创作了。

  其实,动物行为与人类行为的发生在原理上是高度一致的,动物世界的权力结构与人类世界的权力结构其实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无非是人类善于文过饰非,强词夺理罢了。各种动物之间的利害关系冲突与人类之间的利害关系冲突也没有什么截然不同的内容,无非是后者比前者更为复杂精巧甚至更为下流无耻而已。先辈们用各种动物来象征不同社会等级的人类,良有以也。艺术家们无限丰富的同情心与想象力,平等地施与世间的一切弱势者,连鸟兽也没有遗忘,这种爱的确是伟大广泛啊!

  强大与和平的大象

  大象是一种多么伟大、多么仁慈的动物啊!它具有强大的生命力与多种生存的技巧,一只灵巧的长鼻子与两根长长的牙是极为灵活有效的生存工具。大象的鼻子有极为灵敏的嗅觉,能够嗅出地下的水源,这在干旱时有极大的用处,潜水时,长长的鼻子可以当作通气管;长牙能够挖土,也是防御与进攻的利器;庞大的身躯可以经受一般的动物所不能经受的打击;粗壮的四肢在各种地面上都能够行走自如;有巨大的几乎是使不完的力气,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小树连根拔起,能长时间地在河流甚至是海峡中泅渡。因此,没有任何猛兽敢于侵犯它们,任何艰难险阻也阻挡不了它们长途迁徙的步伐。

  大象强大无比,无所畏惧,性格温和,没有攻击性与统治欲,令一切弱小动物乐于亲近,乐于接受其庇护。在非洲热带草原与南亚与东南亚的热带森林中,大象拔除了小树,让可食的草类得到阳光而生长,给那些食草动物的生存提供了机会。大象的周围总是聚集着众多的小动物,希望能从大象的身边分享到一些残羹剩饭。从来没见过大象驱赶它们,或者要求收取保护费以及占山为王,作威作福等诸如此类的下流卑鄙的行动。

  这样的存在才是最为理想的生存状态呀——自食其力,与世无争,慷慨大方,成人之美,索取甚少,付出甚多,有极其强大的自卫之力,却无丝毫害人之心。大象真是动物世界的仁者啊!乐于将自己的一切与所有的人分享,温和公正地对待一切人,这正是做人的最高境界啊!仁者无敌,修仁义以来远人。在这方面,大象表现得比人类更为纯净、完美与突出。圣人云,礼失求诸野。信矣夫!

  作威作福的强者——猛兽类

  弱肉强食的邪恶行径,应该就是这些动物们干的,本来就是自然规律,不必多愁善感,大惊小怪。但是从弱小动物的角度出发,它们当然不能够接受这一切了。在造物主面前万物平等,凭什么我就该为你的生存而牺牲与奉献?为什么不愿意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些原则虽然在道义上完全可以成立,但总是敌不过现实中赤裸裸的暴力。古往今来,这类论辩的必然结果就是以力服人,强者为王,从来就没有过例外,想必现在甚至今后也是如此吧。

  在过去的童话中,人们总是把狮子、虎豹与豺狼当作反面角色,这些猛兽们欺负弱小动物们,是不折不扣的大坏蛋。现在的童话倒不提倡这种敌我分明的階級仇恨了,但是在营造全世界的动物不分敌我亲如一家的友爱气氛的同时,又出现了一个难题即老虎狮子们靠什么来填饱自己的肚皮。如果继续让它们吃弱小动物的肉,那么这种不分强弱的友爱亲善就是一种空想。如果不让它们吃肉,那么饿死了猛兽们,似乎也是悲惨事件,有损于普天同庆、皆大欢喜的气氛。总而言之,这个矛盾得不到圆满的解决。

  美国动画巨片《狮子王》在处理这个尖锐的问题时,只好以一种纯科学、非道德的生态学的姿态来回避。老狮子说什么活着吃草食动物的肉,自己死后,尸体腐烂变成了草,又被食草动物取食。这样世道轮回,大家就平等了,彼此心甘情愿,无怨无悔。这倒还算是一种比较老实坦白的处理方案。

  但是随后意大利人拍摄的同名动画连续剧以及较早拍摄的日本长篇动画片《森林大帝》中涉及到了这个问题时,竟然都设计了让狮子吃草的情节来彻底地消除这种矛盾。这种无视最基本的事实,任意幻想的做法实在是令人瞠目结舌。某些偏激空想的艺术家们,为了配合素食主义者的宣传,竟然搞出了吃素食要从娃娃抓起的活动。他们这样宣传为的是贯彻自己的信念,并不真正关心儿童健康成长的需要。说来说去,人们都是自恋与自我中心主义者,只愿意为自己考虑,不愿意为别人考虑,自己是绝对的正确,他人是绝对的错误。党同伐异,强求一律,这是人类不可改变的行为模式,在这方面,可不分什么素食主义者与肉食主义者。

  当年那只老鹰对王子说,我也要活命,我要活命就得吃肉。你救了那只鸽子,就是夺我的口粮。你有广博的同情心,为什么不愿意公正无私地惠及我呢?众生平等,你要保留鸽子的生命,难道就不愿意保留我的生命吗?王子于是割肉饲鹰,令人极为震撼与感动。

  在这个世界上,急于要做好事的人,反而没有机会来做好人,甚至连自己的身体与性命都保不住。君子们一旦树立了公正无私的道德形象,欲行大济天下之志,对那些小人们也不得不平等相待,否则的话便会那些小人们诬蔑为拉帮结派,沽名钓誉,欺世盗名。但是既然对好人与坏人都一视同仁,那么从成本与收益的角度来算计,还是做坏人更便宜一些,于是坏人便越来越多了。总而言之,好人难做,好事难行啊!

  现在的人再也不会如此痴迷于公正与博爱的原则与信念,对自己的荣誉、人格以及言行一致性抱有宗教般的虔诚了。鸽子生来就是要被老鹰吃,老鹰生来就是要吃鸽子。这是那只看不见的手的绝妙安排,最平衡,最经济,最有效,符合自然演进而形成的自由秩序,仗势欺人,以强凌弱是普遍的、不证自明、不言而喻的原则,何必去干扰它的正常运行?

  不管人们如何抱有最高的希望,自由与公正的理想最终会被强者们证明,这一切观念都是为其服务的。以强凌弱,弱肉强食就是最自然,最公正的,生存竞争,优胜劣汰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弱者们如果不能联合起来捍卫自己的权利,必然的结果就是被强者们任意处置。但是,历史已经证明,任何扶弱制强,维护社会正义的措施不过就是仁人志士们徒劳的努力罢了。

  时间在飞快地前进,不理睬人类脆弱的心灵与不切实际的梦想,将一切凄婉或者壮美的感叹与努力都留在了历史的最深处。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弱小动物们

  弱小动物们联合起来,打倒一切肉食动物,这是那些童话中最经常出现的一个主题或者中心思想。但是弱小动物们其实是不能联合起来的,它们本性懦弱,自私自利,以邻为壑,只要猛兽抓住了别的同类或非同类,就意味着自己有有几天安生的日子好过。因为猛兽们也需要时间来消化食物,抓紧时间进食吧,抓紧时间交配吧,保住性命,繁衍后代要紧啊!

  一有风吹草动,就惊慌失措,四散奔逃。过激流险滩时,一贯踩着牺牲者的尸体往上爬。要是没有肉食动物来进行定期清洗与淘汰的话,它们繁殖的后代就会将地球上的一切植物都吃光。生命总体的数量越多,其中的个体的价值就越不重要,就更容易爆发争夺生存空间的大屠殺与大清洗。这个原理在人类世界也成立,从人多力量大,到人满为患,再到必欲除之而后快,这大概不是始作俑者的初衷吧。

  其实弱者之间的矛盾与强者与弱者之间的矛盾相比未必会有多少缓和的气氛,弱者之间的斗争一贯就是以死相拼。同利相嫉,同利相害,这是进行利害关系算计以后所必然采取的行动。弱者受了强者的侮辱与损害后,由于力量对比过于悬殊,也许会听天由命,自认倒霉。但是一旦受到与自己相同地位与处境的人的损害,却往往做出极度的反应。平时他们之间缺乏实力的较量与测试,一旦发生矛盾就只有诉诸极端的、无节制的暴力。

  一般说来,猛兽之间互相打斗非常有程序性与仪式性,基本上不会出现重大伤亡事故。这是因为它们对自己尖牙利爪的厉害有充分的估计,在争斗时都是点到为止,见好就收,不会白白地送命。反正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有弱小动物可以欺负,完全可以向海外发展,另觅无主的土地,不必挤在一个地方死缠烂打,弄得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但是草食动物之间的争斗较之猛兽之间的争斗更具危险性。就象兔子,为了争夺地盘与交配权,经常进行激烈的争斗,而且最终要将对手置于死地。食草动物们没有闲暇的时间来冷静思考与算计,绝大部分的时间要来摄食与消化,白天要吃草,夜晚要消化,而且不管白天晚上要时刻防备猛兽们的袭击,只能将对手置于死地才最干净。免得自己丧失了宝贵的时间与精力,吃不好,休息不好,身体嬴弱,无逃跑之力,最终成为猛兽们的牺牲品。

  指望弱小动物们联合起来,共同对付强敌,实在是勉为其难,在技术上也不可行,它们最多能够做到为集体而牺牲个体罢了。在非洲草原上,斑马们集体生活在一起,当狮子穷追不舍,斑马群在争先恐后地逃命时,最后总会有一只斑马自愿或者不自愿落在了后面。这只斑马为了群体的生存,甘愿牺牲自己,以小我换得了大我的继续生存,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集体无意识吧。

  被捕食者的生命意志总是敌不过捕食者的权力意志,生存的本能源于死亡的本能,生命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创造继起的生命。因此在必要时,弱势群体的一分子必须为群体的生存做出绝对的牺牲。只有从这种群体性的牺牲与奉献的角度来比较,弱者才在整体上比强者显示出了更强的生存能力。实际上,也只有弱者才会自愿或者不自愿牺牲自己,而强者们一贯就是要别人去奉献与牺牲。自己只管恣意妄为,哪怕死后世界马上毁灭!反正是活过,吃过,胡作非为过,给这个生养它们的伟大世界留下了累累的白骨与累累的粪便,临走时没有一丝遗憾!

  劳动模范——马和牛勤劳善良,富于同情心与正义感。对于人类有巨大的贡献,而索取甚少。其生活境界与道德情操远在一般的” 人” 之上。

  ”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这是革命者的高尚情操与对劳动人民的强烈的同情心与认同感,其境界远非那些欺软怕硬,趋炎附势者所能梦见。但是,累死好马,鞭打快牛,又岂偶然哉?某些人一贯叫他人全心全意地做革命的千里马与革命的老黄牛,自己就只愿意做革命的大管家与账房先生。这是人们的劣根性,拈轻怕重,好逸恶劳,看人下菜碟儿,不愿意公正地对待一切人。自己受到了权势者的轻蔑对待,就以更大的轻蔑去对待比自己更弱势的人们。这种人除了计算力量对比与利害关系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精明势利,刻薄寡恩,落到这种人的手里,就只有听天由命的份了。

  行善者,未必有善终,作恶者,倒有可能一生平安。真正善良正直的人,并不会反抗不公正与不人道的待遇,只会默默地承受。马和牛生前被榨干了血汗,死后无葬身之地。这种极度悲惨的遭遇,令人一掬同情之泪。尼采当年曾经抱着一匹赶车的马的脑袋,痛哭道,” 我可怜的受苦受难的兄弟呀!” 在下亦有类似的感情,只是不敢这么做。因为这样做未免过于惊世骇俗,与周围的人的思想感情过于格格不入,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害怕由此被人送进疯人院。

  行人道,就不能行马道,坚持人本主义就不能坚持马牛主义,这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一个人要是对牛马的同情心过分深厚,认同感过分强烈,恐怕在今生就逃不脱被别人当作牛马来使唤的下场,在来生恐怕真的就要去做牛做马了。还是收敛这种同情心吧,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全身养性,自得其乐吧。

  两面派的狐狸阴险狡诈,招摇撞骗,自身并不强大,并不能以纯粹的暴力取胜,因此狐狸不会赤裸裸地宣传弱肉强食,刻意装出一付温柔无害的模样。遇见了猛兽类,就宣传一切动物都应该互相友爱,禁止互相残食。一旦遇见比自己弱小的动物,就照样高叫弱肉强食有理,尔等命该如此,一付凶神恶煞象。

  狐狸一方面与猛兽类有矛盾,时刻深受威胁,另一方面,自己又时不时欺负弱小动物,因此是中产階級以及一切政治上的中间派的最为形象的象征。在那些童话中,有时将狐狸与猫,熊猫、山羊一起登台亮相,但是决不会出现狐狸与兔子一起玩耍的场景。看来,狐狸的处世哲学是,所有动物中,能够吃得了的就吃,吃不了的,就跟它们做朋友。这样决不会亏待自己,也决不会落得个羊肉吃不着,倒惹一身膻的尴尬下场。

  类似于狐狸的人,一贯是狐假虎威,装腔作势。对强者谄媚,对弱者凶狠,对同一阶层的人充满了虚伪的热情。察言观色,投人所好,对统治者说穷鬼们造反,罪该万死。对造反者说权势者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枪口应该一致对外。貌似公正,实则为虎作伥。在严厉的管束下看起来似乎是毫无威胁,但是一旦王纲解纽,天下大乱,便会趁机捣乱,肆意破坏。这种人也许不会反对一切弱者与穷人都联合起来进行斗争,甚至会积极参与主持。但是这完全是为了自己能更好地混进革命组织,以便及时躲过迫在眉睫的政治大清洗与大报复,为了今后的利益而上窜下跳,巧取豪夺。一旦被揭穿,就溜之大吉,或者象狐狸躲进地洞一样钻进严密保护的堡垒中,死不出头,死不认错。或者远渡重洋跑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高叫压迫有理,剥削有功,人性至尊,革命暴虐。你们能奈我何?

  被弱化的猪

  猪的本性不懒不脏,勇敢独立,之所以好吃懒做,大腹便便,完全是人类刻意培养的结果。人类一贯就是利用他人的弱点,将其弱化,以便为自己所驱使与利用。在森林里,野猪是没有谁敢去惹,因为它自由独立,勇敢坚强,而且脾气暴躁,受到攻击则跟侵略者拼命,连号称百兽之王的老虎见了它们都退避三舍。只有好吃懒做的家猪,人们才敢于对它们下手,老虎也最喜欢到村子里来背猪。看来,欺软怕硬,这是一切动物与人类的共性。

  ” 虚其心,实其腹,强其筋,弱其志。” 驯化动物与驯化人类在行为模式上其实是高度一致的。人们怎样对待动物,就可以怎样来对待人,在这方面并不存在一条不可逾越的、壁垒森严的和有形的界限。既然可以阉割各类雄性动物,就可以阉割雄性人类。既然可以无偿使用动物的劳力,就可以将他人当作奴隶。人的肠胃能够消化猪肉,难道就不能够消化人肉?听某些曾经大快朵颐的人说,人肉的滋味与猪肉最相近,因为两者都是好吃懒做的杂食动物。

  这样看来,东西方的素食主义者的不食肉,不杀生,众生平等,万物有灵等等主张,至少就保住我们的小命,免遭他人吞噬而言还是有实际意义,不能一概斥之为多愁善感,异想天开。只是这种基于道德热情与恻隐之心的约束力过分微弱,不能给人以永久与绝对的安全。当然,在强者们的肉食清单上,人肉被列在了最后一条,这还不算太坏。这张黑名单上的第一名与最后一名之间的差距,大概就是我们所能享有的生存与自由的空间吧。还是不要太好高骛远了,就在这一点有限的空间中,抓紧时间自娱自乐吧。

  猪跟人一样具有强烈的生存本能与自由意志,其表现甚至比一般的人还要突出。猪即使被弱化,在临上屠宰场之前总是哭天喊地,拼命挣扎,决不会象羊一样,乖乖地俯首就擒,引颈受戮。哭喊的是什么,大概就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吧——你们对我这么好,什么事都不让我干,原来就是为了吃我的肉啊!受人供养的必然代价就是被人食用,天下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残酷的命运所要索取的代价将毫厘不爽,自由与安逸永远也不可兼得。西人云,不自由,毋宁死耳!问题是要死于自由还是死于安乐?

  随大流的羊

  在《动物庄园》中,奥威尔将其描述为一种人云亦云,随波逐流的动物。这个形象不是作家主观上任意编造的,羊这种动物,生性懦弱,具有极度的不安全感,一有风吹草动就惶惶不安,又不敢脱离群体的保护,唯恐自己落单。从不为天下先,一贯让胆大的同类出头,自己在后面紧紧跟上,因此这种特点专门被人类恶意利用。

  常常听说把先进分子比做新社会的领头羊,没有听说过什么领头狗,领头猪,领头牛之类的,当时好生奇怪。后来乱翻书才知道,在驱赶羊群进屠宰场时,羊群由于本能都不肯去那个弥漫着血腥味的陌生的地方,不管人们怎么驱赶也无济于事。这时候,人们便会牵出一只老羊,这只老羊走在那条一去不复返的死亡之路上,那些预定被屠宰的羊群见到有一只老前辈在引路,便争先恐后地追随而去。那只领头羊从一个暗门被人接走,那些追随者便死于屠刀之下。

  这样的故事几千年来总是在重演。在二战时,希特勒德国在集中营里大规模灭亡犹太人时也是使用这种招数。德国人专门找一些驯服的犹太人来做榜样,又是奏乐,又是舞蹈,显示集中营是如何的人道与幸福,诱骗那些受害者放松警惕,放弃反抗。

  中国历史上将形形色色的亲民之官称为牧,其原意就在于将人民当作君主的羊,而官员们就是君主雇佣的牧羊人。这从群众的” 群” 字就可以看出来,一边是” 君” ,另一边就是” 羊” 。欧洲天主教会也将信徒们称作上帝的羔羊,将神父主教们称为牧羊人,而且有一种神职就叫牧师。看来,不管东西文化有何差别,在这一点上其实是高度一致的。统治者们总是不分古今中外一家亲,他们之间总是能够找到更多的共同点的。当然,被统治者们也是不分古今中外一律处在悲惨屈辱的境地中。指望那些牧羊人代理天父上主皇上帝的权力时尽心尽责,全心全意为羊群服务,纯粹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利用权力监守自盗,草菅羊命,恐怕这才是正常的状态!

  老鼠——流氓无产者

  古生物学家告诉我们,几亿年前人类的祖先的生存状态就跟现在的老鼠一模一样。当年的人类祖先,只有老鼠般大小,生活在巨型爬行动物恐龙的世界霸权下,是不折不扣的弱者。它们整天提心吊胆,只敢夜里出来活动,偷吃恐龙的蛋。一朝时来运转,天翻地覆,恐龙彻底灭亡,于是这些鼠辈们便成为了地球的主人。从此扬眉吐气,趾高气扬,一方面加速自身的进化,另一方面加速其它物种的灭绝,最后站起来挺起腰杆做人了!

  老鼠在这个生存竞争、弱肉强食的世界上处于极度无助,极度软弱的地位,绝大多数动物都可以欺负它与吞噬它,因此它永远处在生存的危机中。终日乾乾,朝不保夕,那些悠闲自在的生活方式永远也不可能享受,只能够全心全意为了糊口而四处奔波。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竞争对手与陷阱机关,在这种处境下,还讲什么互谦互让?还讲什么体面与尊严?跟老鼠一样,任何人要是处在社会的最底层,处在毫无保护并且人人得以欺之的状态下,就极容易彻底丧失自尊心、进取心与荣誉感,自暴自弃,自我放纵,不以小偷小摸以及其它不体面的行为为耻辱了。

  如何处理老鼠的政治成分与艺术形象,这是一个难题,它本身并没有什么攻击性与侵略性,但是对人类又毫无贡献,而且还专门损害人类的利益。于是人们给老鼠安上了一个” 流氓无产者” 的头衔,搞不清人与老鼠的矛盾到底是属于敌我矛盾还是人民内部矛盾。当然,既然猫是一个正面角色,那么猫的盘中餐就肯定是反面角色了。而且为了树立一个对立面,老鼠便时常成为批判与攻击的靶子了。

  在我们的童话中,老鼠作为猫的牺牲品从来就没有以正面的形象出现过,有人批评这是赤裸裸地宣传弱肉强食。其实就是因为猫善于对人奴颜媚骨,讨好卖乖,人类才如此的喜欢。这种对猫和老鼠的不平等的处理方式跟中国人只爱听好话的本性是一致的吧?倒是在美国的动画片中,老鼠的形象极为可爱、勇敢与机智,猫倒成了一个可笑与可气的反面角色。看来还是美国人更善于自我嘲讽,对人类自身命运的局限性与人类喜欢阿谀奉承的本性有比较清醒的认识。

  老鼠没有一技之长,又不善于跟人类亲热,被一切野兽与家禽家畜所排斥与攻击,就只有象人类中的吉普赛人一样遗世而独立了。那些吉普赛人正是由于无法从事正当的、体面的职业,不得不成为天生的贱民。难道他们愿意这样被人贱视?难道他们不愿意过正常的体面的生活?他们获得过这种机会吗?即便他们没有把握这种机会,还是不应该以非人的方式来对待他们。唉,不管成败利钝,不管事实真相到底如何,还是以公正与人道的方式来对待一切人吧!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就是为你而鸣!思前想后,看来还是做一个有益于社会,有益于人民,有一技之长,能够从事正当职业的人,才是最好的选择。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国家,诚实地劳动与正直地生活的人才是最有尊严的。

  特立独行的猫

  猫是典型的个人主义者与自由主义者,无论怎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都不会被人类迷惑,内心中永远向往的是无拘无束与自由自在的生活。虽然猫由于自身的生存能力有限,不得不依附于人类,但是一有机会就会往外跑,体验原始的野性的感觉。具有经验的人介绍,一旦把猫带到了野外,它就不会听从主人的招呼,一付鬼鬼祟祟,万分警惕的样子,将主人视为陌生人。看来,此时此刻,猫的内心完全沉浸野性的氛围中,在体验原始的自由独立的感觉。

  狗恋主,猫恋家。在猫看来,之所以接近人类,必要时还与人类亲热,完全是为了寻找到一个安全可靠,食宿无忧的庇护所,并非对人类情有独钟。

  不知道猫是什么时候被人驯化的,估计应该相当晚,可能是在人类全部家畜驯化史的最后。在猫的祖先们看来,经过长期的观察与考验,可以得出以下结论:人这种两脚直立行走的动物,比较强大——人可以赶走对猫对人皆不利的猛兽类动物;不那么凶悍——并非时时吃肉,非肉不活,何况并不爱吃猫肉;有某些性格上的弱点可以加以利用——比较容易动感情,喜欢别的动物对其甜言蜜语,奴颜媚骨,百依百顺。因此可以在困难时投靠人类,自己还可以保留捕鼠的技能以备下岗与解雇之后的生计。在这方面,猫可比狗精明现实多了,永远保留了最后一招,决不会跟定一个主人,吊死在一棵树上。

  需要庇护时,温柔缠绵,千娇百媚,一旦心情不好,怒发冲冠,不可接近;喜怒无常,变幻莫测,对外界保持高度的警惕,心中永远在盘算如何少干多吃,保全性命;决不置身于危险之处,做了坏事要他人去承担,有了好事抢先报喜;具有这样品格的人,才可以永远屹立于不败之地。

  具有集体观念与纪律观念的狗

  对主人惟命是从,这是狗的处世之道。狗这种动物,也许会跟着主人一道犯错误,但是决不会犯违抗主人的原则性的错误。某些唯主人之命是从的人被称为狗腿子,也许就是因为具有了这一部分最可贵的狗性吧。狗的祖先,是从狼群这种强者的组织中被清洗出来的不合格的成员。原来的强者一旦处于弱势,便不得不忠心耿耿地跟随新的组织与主人,即便是落到吃大便甚至被吃的下场也无怨无悔。

  与猫相反,狗是天生的集体主义者与权威主义者,合群又忠诚,而且富有牺牲与奉献精神。除了为主人或者集体而奉献,它简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其它可行之事。西方政治哲学流派中有一类叫做犬儒主义,看来,狗的生存方式最具有哲理性,与高贵的人类最接近或者两者是在相互学习与借鉴,而其它一切动物都不能与之相比。动物哲学家的荣衔,非狗莫属了!

  人们喜欢把忠心耿耿地为权势者效劳的人称为狗腿子,话倒是没有说错,只是对狗太没有同情心。狗是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才不得不依附于人,何必妄加批评?而某些人往往自己有自立能力却不愿意自立,宁愿依附于强者与富人。其实,有强烈的自尊心与独立生存能力的狗就做不成狗,只能去做狼了,这跟有强烈自尊心的人做不了狗腿子道理是一致的。

  按照存在状态与人生境界,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两类人:一类人是以别人的欢乐为欢乐,以别人的痛苦为痛苦,自己存在的目的就是希望别人过得更好一些。另一类人只在乎自己的感受,对他人的感受不屑一顾,认为这个世界仅仅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幸福而存在的,除此之外,一切皆是谎言与虚幻。前一类人是那些善良温和的人们,后一类人就是那些强者或自认为是强者的人们。这两类生存状态与人生境界才是不同社会等级的人们之间最为根本的区别,而其它的种种区别无非就是这两种根本区别的种种表现形式和运作后果罢了。

  西人云,道德,你的名字叫弱者。如此看来,具有忠诚与奉献精神的狗无论如何都不能算作强者了。其实,具有忠诚与奉献精神的人也不能算是真正的强者了。真正的强者就是要别人对他忠诚与奉献,自己完全不遵守这些道德规则,我行我素,任性而为。具有忠诚与奉献精神的人,永远都是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社会,有利于人民的。因此,这种人无论是处在哪个国家与社会都是有用的,不论是哪个階級与集团都是欢迎他们加入的。既然这个世界上尽是资本家的走狗,当然也就希望有几只无产者的走狗了!

  无私奉献的奶牛与母鸡

  它们所生产的牛奶与鸡蛋,饱含着营养,是生命的精华。本来是给自己的后代食用,或者是要孕育新的生命的,但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不得不将自己最珍贵的一切都奉献了出来。难道它们就没有痛苦与屈辱的感觉,或者因为它们的地位卑微,无力反抗,口不能言,人们就可以不屑一顾,心安理得吗?

  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照样有这种肆无忌惮地巧取豪夺的勾当。某些权势者就一贯对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民们声色俱厉,诛求无已。那些泥腿子识字不多,一盘散沙,软弱无力,与自己素昧平生,不必讲那些面子与假客气,可以心安理得地对其进行合法的抢劫。农民和他们的子孙们,几乎处于毫无保障的境地,只能世世代代做农民,重复这种可悲的命运。

  自私自利是一切生物的本性,其实人类在道德上一点也不比那些禽兽们更有优越性。依仗权势,强行占有他人的劳动果实,这种行为模式跟人们榨取奶牛的乳汁与母鸡们的鸡蛋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人们总是希望对手尽可能的愚笨,尽可能的弱小,希望自己尽可能的有权有势,这样就可以榨取更多的利益。高高在上,不劳而获,这是人类永恒的梦想,比自由、平等与博爱的梦想有吸引力多了!

  当然,仅仅是无偿占有他人的劳动成果而不随意剥夺他人的性命,这总算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了,符合人道主义的原则与自由经济学的原理。这个世界还是充满了改良与进步的希望的,今儿个真高兴,明天会更好,就这样暗自庆幸,感激涕零吧!

  高度社会性的蜜蜂和蚂蚁

  当年拿破仑大帝在法国成功地建立了皇朝的时候,专门与那些文人墨客们讨论了波拿巴家族与法兰西帝国的象征物问题。当时很多人提议以大象为象征,因为它强大无所畏惧,又生性和平不具威胁。拿破仑嫌大象的形象太笨头笨脑,不予采纳。接着又有人认为蜜蜂是恰当的象征,因为蜂群是一个社会性的组织,其内部和谐有序,其成员勇敢勤劳,蜜蜂的事业是甜蜜的事业,是有利于人类的事业。拿破仑于是就同意了。结果金蜜蜂就成了拿破仑帝国的象征物,取代了波旁王室的象征鸢尾花。全面与公正地回顾与反思这一段历史,就会发现,某些政治与思想势力对法国大革命与拿破仑帝国的竭尽全力造谣诬蔑,竭力否定拿破仑帝国的人民性、民主性与革命性,完全是别有用心,是为了掩盖自己见不得人的种种罪恶与下流的勾当。

  在我辈看来,一个社会甚至整个人类文明唯一可以长久地保存下来的就是美德本身,只有美德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子孙万代都可以受益的。只有当全社会的成员都全心全意为了公共利益而奉献,这样的社会才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最符合道德与自然规律的。蜜蜂的生存状态,完全体现了这个原理。另外,据生物学家观察与证明,蚂蚁具有比蜜蜂更加严密合理的社会组织,只是它对于人类的贡献不多,危害不少,因此人类对其没有太多的好感。不过,在那些童话中总还是属于热爱劳动与自食其力的正面形象。

  ”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 建筑在强制力基础上的国家,对于所有有高度自尊心的人们来说都是一种侮辱。只有人们都自觉自愿地为了公共利益而奉献,自觉自愿去过一种有道德与有节制的生活,这样才是最可取的呀!古希腊伟大的思想家亚里士多德认为,人在城邦中的结合是达到至善的唯一途径。他所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啊!陈词滥调,诚哉斯言!蜜蜂和蚂蚁这两种弱小的动物能够在世界上成功地生存与繁衍,从无灭绝之虞,就是因为具有高度的社会组织性啊!

  没有社会组织的保护,实际上就没有任何个人的自由。某些黑暗专横的势力其实一直就在虎视眈眈,将任何脱离了集体保护的个人彻底奴役与消灭。至于某些人极力希望的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孤立的个人,这样的人有什么用处,就非我辈所能知也。这些人最后的结局也许就会和《伊索寓言》中那只自由自在、任性而为的蟋蟀一样吧。

  恬不知耻的秃鹫与乌鸦

  不知道为什么,中世纪法国的民间文学家们在《列那狐》的故事中将罗马教皇用骆驼来象征,将老实巴交的驴子比作教士,这样似乎根本与现实情况毫不相干。按照生活习性与地理分布,将骆驼比作当时伊斯兰教的侵略者似乎更为恰当一些。根据天主教会晚期的无耻下流、邪恶疯狂的历史纪录,秃鹫与乌鸦这两种贪婪丑恶的鸟类才是那些职业骗子们的最佳写照。

  自由自在,不劳而获,食腐逐臭,到处呱噪,显示自己如何飞得高,看得远,超脱红尘俗世中的种种罪恶。不过尽管高高在上,一双锐利的眼睛却牢牢盯着地面上的动静。一旦有死亡事件发生,马上就呼朋引类,大唱赞美诗与安魂曲,祈祷死者早日安息,然后大摆宴席,大吃大喝,毫无悲痛之情。

  得了便宜还卖乖,还在呱呱大叫,自己是多么的纯洁无辜,保持了道德上的纯洁性与政治上的正确性。总而言之自己是非暴力主义者,在强弱之争中保持了政治上的中立,决非首犯,最多是协从与帮闲。反正弱者已经牺牲了,尸体留着也是浪费,不如将一切都奉献出来吧。物质不灭,精神永存,他人的死换来了自己的生,这是多么富有哲理与诗意呀!

  何必自命清高,脱离群众呢?不要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了,跟大家保持一致吧。黑衣大氅是咱们的制服,秃头长脖是咱们的职业病,口里念念有词,四处招摇撞骗就是咱们的神圣使命呀!反正司空见惯,法不责众,腐肉穿肠过,博爱心中留。吃饱了,才有力气飞到天上高叫——希望在天堂,随我入云霄。如果摔死了,只怪命不好!

  告诫尔等,逆来顺受是最高的美德,听天由命是最佳的选择,不要做无谓的反抗,弄得大家都不痛快。只怨自己生来命苦,赶快烧几柱高香,祈祷上帝让自己来生变成一头食肉动物吧!六道轮回,报应不爽,这是多么的公平呀!要绝对相信上帝的公正无私与无所不知。在上帝面前,我们都是有罪的,不要去分辨谁是凶手,谁是受害者。死了,吃了,消化了,一切都归于粪土,这才是真正的平等。犯而勿校,勿念旧恶,赶快宽恕一切人吧!要让世界充满爱呀!

  写于2001年五月间

原载:《天涯》杂志2002年第三期

  作者:李寒秋

当前位置:中国报道周刊 » 杂感随谈 » 动物政治童话 浏览数

发表您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