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药品高价的背后

  大夫开的药都是“发烧价”

  就在前两个月,新华社的一位记者眼睛得了轻微的结膜炎,到北京一家社区医院就诊。大夫给他开了一支眼药水,是5 毫升装盐酸环丙沙星滴眼液。记者一划价,15.70 元。记者随后来到与医院相距百米的一家购物中心,看到药品专柜上一模一样的滴眼液售价仅为6.60元,两个价格相差9.10元。

  几天后,这位记者又来到一家三级甲等医院,想在这里得到一个放心的药价。几经打听,结果有些出人意料:病还是那个病,但这种滴眼液又生出一个新售价——每支12元。

  这位记者不甘心,又按照环丙沙星滴眼液中的使用说明书,把电话打到×××制药厂,得到的出厂价报价是:“一次进货一箱以上,每支价格3.80元。”而且,经过讨价还价,价格还可以降到3.50元。

  在成都,另一位记者更是目睹了一场药价直线蹿升的全过程,令他触目惊心。

  前几天,这位记者随一位重庆来的熟识的药品批发公司购销人员老李,在成都药品市场作了一次体验。在一家药品批发公司,老李要10件环丙沙星、5 件胸腺肽。对方的报价分别是每盒2.40元和9 元。久经沙场的老李要求让利打7 折。经过一番“斗智斗勇”,双方最终以8 折成交。

  随后,老李来到一家小医药推销药品。看起来,双方已是常打交道的。但老李的报价还是让记者大吃一惊:环丙沙星每盒5 元,胸腺肽每盒21元。讨价还价后,老李最终以给医院50%的高额暗扣而成功地攻下了“关”。老李说,虽然出了“血”,但扣除各种费用,他至少还有30%赚头。而记者在该医院从病人的处方上看到,环丙沙星和胸腺肽这两种药分别卖到了每盒11元和89元。

  就这样,一盒环丙沙星就从最初的批发价每盒1.92元卖到了11元,而胸腺肽更是从7.20元被抬至89元的“天价”。

  没谱的药价把某电视记者也招来了。7 月里的一天,记者自称感冒,在北京选了三家不同的医院,前往就诊。

  第一家医院是二级医院,这里的医生给记者看了下嗓子,听了下肺部,就诊断为咽炎和感冒,记者在这里共花了72.20 元,其中中成药64.40 元,西药开的是复方新诺明,3.80元。

  第二家医院是三级甲等医院,医生也看了下嗓子,听了下肺部,诊断是上呼吸道感染,记者共花了158.86元,其中中成药67.50 元,西药开的是赛锋和康泰克药,共75.66 元。

  第三家医院也是三级甲等医院,但知名度和规模都比第二家大,这里的医生只看了下嗓子,就开了处方,记者则花了191.30元,其中中成药93元,西药开的是3 盒罗红霉素,93.30 元。

  另一位记者从医院用27.90 元购得一盒广西桂林制药厂生产的罗红霉素,规格是150 毫克、6 片装的。然而,调查发现,一张由制药厂开出的销售发票上开出的罗红霉素每盒单价是4.70元,这盒罗红霉素以4.70元出厂,医药公司以6.80元批发给医院,医院以国家规定的零售价27.90 元卖给患者,获利21.10 元。

  根据“业内人士”的介绍,记者列出了以下的并不全面的“计算公式”和“经销流程”,仅供读者参考和解惑。

  药价=药品成本+广告费用+推销费用+医生回扣+医院加价

  经销流程1 :药厂→医药代表→医院→医生→患者经销流程2 :药厂→经销商→中间商→药店→患者

  药品成本:翻10倍后再定价

  如果你花100 元买的一盒药,也许只值10元,甚至是5 元钱,你会想得到吗?实际上,眼下国内的一些新药的定价就存在这种暴利。

  以环丙沙星为例,每支出厂价为3.50元,而在一家医院却卖到15.70 元,抬高4.7 倍多。一盒批发价才5 元左右的阿昔洛韦片,零售价达到二十多元。这还不算是高的。某药厂生产的“先锋”,批发价每支仅为1.45~1.59元,而在一些大医院却卖到二十多元一支,至少多卖12倍以上。

  某药业公司的一位销售经理一语道破了天机:“我现在卖的这些药实际成本只有申报价格的十分之一!国内新药的零售价多为生产成本的10倍左右,有的甚至高达20倍!”

  其实,这么高的定价,药厂并没有赚着多少钱,因为药品的出厂价并没有提高,高就高在医院卖给患者的零售价上,是折扣在作怪。药价越高,提成的基数越大,折扣和回扣也就越多,而医疗机构及药品经销单位是主要获利者。

  现在制药厂家竞争非常激烈,不给医院高额折扣,这药就甭想卖出去,所以,不把药价定得很高,哪来的钱给医院呢?

  如果按照我国物价部门的有关规定,药品的批零差价不应超过30%,也就是说,一盒批发价5 元钱的药零售价不应超过6.50元。可是,这么多高价药品却都已经顺利地通过了物价部门的审核,这是为什么呢?

  据业内人士透露,很多药厂都把制造成本、广告费用和销售费用大幅度虚列、抬高,由于药品生产过程比较复杂,技术性较强,政府物价部门很难确切掌握各类药品的真实费用,对药品的报批价格不能实施有效的监控,使得药厂虚假的成本报价顺利“瞒过”物价监管部门,成本几元一盒的感冒药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被定为零售价几十元。

  其实,在1990年以前,国家对药品的审批控制十分严格,国家明确规定,出厂价在成本价上加5 %,批发价在出厂价上加5 %,零售价在批发价上加15%,任何人不敢随便提价。

  但1990年后,国家将审批权下放到了各省市的卫生主管部门,从此,情况便不一样了——“放开搞活”,各企业只要舍得花钱,便不愁搞不到批文。等到国家发现药价失控,收回审批权限时,药价已经涨到天上去了。

  据调查,90年代以来,全国医疗药品消费总额以年均21.4%的速度递增。人均医疗药品消费水平年平均增长20%,卫生部门每门诊人次和每床日药品收费水平平均每年增长22.9%和25.2%,我国医疗药品消费总额占卫生总费用比重达50%以上。

  药品广告:花钱越多越好卖

  当你吃一种药的时候,你想过吗?也许除了吃下那一小片药片,你还把连同药品而来的那些广告也一齐“吞”了下去。实际上,在药品的定价中,药厂的广告费用也占了相当大的比重,而且有越来越膨胀之势。

  如今,人们看电视,遭遇最多的恐怕要算是药品广告了,无论是在“黄金时间段”,还是“垃圾时间段”,我们都能看到众多的影视明星,老的少的一齐来补钙。其覆盖面之广、播出频率之高、投资之大,远胜于当年的那几个“标王”。

  炒股票的股民都知道,某证券研究所曾经对某制药集团作过一次专门的调研报告,这份报告中预计,该集团今年的广告支出高达10亿元,而该集团这三年来用于药品的广告投入也以每年近3 倍的速度增长。那么,药厂花那么多钱用在广告上,能盈利吗从统计数字我们可以看到这样一个怪现象:谁在广告上越敢豁出去,谁生产的药就会越好卖。

  某药厂1996年没有给药品作广告,当年销售就亏损了;1997年投放广告1000万元,一举扭亏为盈,销售额猛增到1 亿元;1998年广告额翻了一倍,投放2000万,销售额也翻了一倍多,达到2.2 亿元;到了1999年,药厂胆子大了,索性拿出2 亿元做广告,销售额一下子来了个“四空翻”,高达8.6 亿元。

  据了解,2000年某药厂广告总投入是6.19亿元,而2000年的销售收入达到44.9亿元;2001年该厂的广告播放费是11亿元,该厂经理在药交会上充满信心地说,我厂今年的销售额将增长40%,即销售收入超过60亿元。

  厂家为自己的产品做广告,本无可厚非,但实际上,药厂并没有因此获得更大的实际利润。某药厂1999年其主营业务收入是44.9亿元,主营业务利润是16.7亿元,而利润总额只有2.1 亿元,净利润只有1.58亿元。

  那些钱都跑哪去了很简单,都流失在销售环节中了,销售收入高,销售回扣同样也很高,这些广告费,最终还不是要放在药价里,摊在广大的患者头上?

  医药代表:搞定医生七步曲

  与药厂的广告费相比,接下来在药品推销过程中的加价才是最大的黑洞。而在这个过程中,医药代表则充当了一个特殊的角色。

  所谓“医药代表”,是制药厂家为推销自己的药物而招聘的药品宣传和推销者,是厂家和医院之间的中介。现在,几乎每家制药企业都有自己的医药代表。据国家经贸委医药司的估计,仅活跃在北京的医药代表就有1 万人左右。

  医药代表的作用,不像国外药厂那样只停留在介绍药品的疗效上,而是把“主要工作”放在对医院和大夫的“公关”上。据新华社的调查文章显示,这种“公关工作”程序大致可分为7 个步骤:

  1.结识药剂科主任,由他指示把药送给临床大夫试用,这中间自然少不得要给二者送些“联系感情”之物。

  2.与试用药物的相关科室主任拉好关系,以赞助学术活动、添置办公用品等名义,或者用钞票使主任满意,再由主任或大夫写一份用药申请,然后在医院专事批准进药的药事委员会提出。

  3.在药事委员会开会前,必须买通主管院长、药事委员会重要成员、药剂科主任和有关医生。

  4.向采购、库管员、财务等人士表示表示,以便医院尽快到与厂家合作的医药批发商处进货。

  5.进货后,还要为日后的顺利结款疏通关节。

  6.接着,要和每位有处方权的医生拉关系,让医生指导患者使用他们推销的药品。这一环节就需要给医生回扣了,还美其名曰“临床促销费”,其额度一般为药品零售价的10%至20%。

  7.由于给医生的折扣多少要根据药房统计的药方付费,所以还要给统计人员“统方费”,一张处方付几角钱。

  这一整套程序下来,药厂的花费少则几百元,多则几万元。据了解,回扣的支付方式也是多种多样的,最受欢迎的是直接把现金给开处方的医生,或是把现金给科室,由科室“小金库”管理,按医生开具处方的多少分摊,或是作为科室的活动经费。还有的医药代表把医生的学术参考书、参加学术活动、旅游、娱乐等医院和科室报销不了的费用都给报销了。

  一家外资药品公司的“医药代表”告诉记者,许多医院科室里的饮水机、干手器、微波炉,甚至空调、电脑、VCD 都是制药公司和医院“联络感情”的产物。有的大医院将医生为某种药物的“开方费”作为科研基金,掌握在科主任的手里,科里的医生出国开会、进修或添置器械,费用全出自其中。

  甚至某些大医院的办公大楼也主要来自药品的折扣收入。至于被临床医生收进个人腰包内的那部分折扣,便纯粹属于机密,只有天知地知我知他知了。

  药品回扣:几十亿元落入谁的腰包

  药品的回扣就像一剂灵丹妙药,使药厂的药品销售额直线蹿升。一些药厂为了打开销路,竞相出招,你送10%,我就敢给20%。据一些医药代表说,有些药品的回扣率高达40%,甚至更多。

  一位副主任医师告诉记者,仅根据他掌握的情况,目前在该院可以拿到回扣的药品有几十种,西药有“维宁佳”、“泰德隆”等等,中药有“血美安”、“再障生血片”等等。以安徽某药业公司推销“维宁佳”甲磺酸培氟沙星为例,开1 支针剂,可得回扣4 元,片剂一片可得3 元,1 支“泰德隆”针剂的回扣竟高达8 元。有的医生一个月的回扣就多达上万元。

  在巨额利润的诱惑下,个别医生连本应圣洁的医德也抛在一边了。有些病人用“胺卡那”、“氧氟沙星”这类4 元1 支的消炎抗菌素就可以了,1 天用2 支,用药10天花费不足100 元。可有些医生就是喜欢让病人用六十多元1 支的“泰德隆”,1 天要用6 支,用药10天就是4000来元。

  一种抗生素针剂,因对肝肾功能有一定损害,按规定一个患者每天的用量不能超过2 支,然而,一个医生为了多拿每支12元的回扣,竟在一个患者身上每天打6 支。

  在不法药商的“糖弹”面前,全国各地每年都有不少人中“弹”落马。

  湖北省纠正医药购销不正之风领导小组根据不完全统计发现,当地五家部属、省属医院从1999年7 月1 日至今年4 月,共向医药集团索取折扣860 万余元,从1998年元月至今收取赞助费累计92万余元。

  2000年7 月,长春市工商局在查处一家药厂的行贿案件中发现,从1998年初到2000年4 月,上海、广州、江苏等地的十几个大药厂,给长春市10家医院的药品回扣额竟然高达两千多万元人民币,涉及医生二百多名。

  这家药厂给一家大医院的回扣明细表合计一栏中写着:“1998年325869.63元;1999年237391元;2000年1 月至4 月163102.38 元”,这仅仅是一种药的促销费,两年多中就高达七十余万元。

  这起案件仅仅是揭开了药品回扣黑幕的冰山一角,这座冰山到底有多大很难有人说得清。据新华社报道,国务院纠风办提供的一份权威调查显示,1998年列入医疗机构账面的药品折扣收入即达到90亿元,相当于药品购进额的16%。

  据国家计委有关部门的一份调查显示,2000年以来,仅安徽、山东、河南三省初步统计共查出药价违法金额就达3.25亿元。其中,又以超差率提高药品价格所获得的违法所得占绝大部分。如某省医科大学一附属医院仅此项违法金额就达1300万元左右。某省的调查统计数字更加惊人,全省乡镇以上医院一年内竟出现了14亿元的药品批零差价和让利、回扣收入。

  按照国家有关规定,从药厂到一级批发站的进销差率是5 %,一级站到二级站是5 %~8 %,三级公司到医院、药店是15%。也就是说,总的批销差率是25%~28%,但这项规定已名存实亡。

  (摘自《百姓关注九大热点话题》,中国纺织出版社2001年9 月版)

  作者: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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