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雯静:台商上海大撤退

  近十年来,台商已成为中国大陆最活跃也最具实力的经济力量之一。上海作为台商集聚的热点地区一直备受两岸传媒关注。去年本刊曾以“封面故事”《十万台商涌上海》,全方位客观报道了台商投资、定居上海的情结与现状。时过一年,当上海传出“台商大撤退”的讯息时,本刊再度出击采访——

  最近,台湾《商业周刊》跑两岸新闻的记者周启东讲出这样一个故事:宁夏自治区是大陆最贫困的地区之一,今年5月18日,原本在上海的丰叶地产不远千里来到宁夏的省会银川推案,在上海被两千家代销公司淹没的丰叶地产在这里一炮而红。开盘前夕的凌晨三点,订屋者将销售中心挤爆,甚至惊动当地的公安、媒体,房子当然是销售一空“我现在都会劝刚来上海的朋友,不要再到上海挤了,傻瓜才到上海!”丰叶地产总经理刘正平说。

  傻瓜才到上海!

  钱进上海=钱砸上海?

  “上海是人间天堂,也是人间炼狱。”现任美商直销公司台湾区总经理刘树崇推着眼镜,坐在台北办公室内,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深沉地说出他对上海这个城市的真实感受,因为他曾经在上海失败过。

  “或许天仁还没准备好,在上海我们需要付出更多学费,才有可能打赢这场战。”现任天仁茗茶副总庄远明在台湾媒体不断询问天仁为何从上海撤退消息时无奈地回答道。2000年2月台湾的茶叶大王,天仁茗茶投入大笔资金前进上海,在上海的黄金地段开了三家“吃茶趣”的复和式餐厅,有的店租金就高达28万元人民币,这三家店在一年多后全部关闭、易手,天仁茗茶黯然退出上海。

  第一个把台湾蝴蝶兰卖进中南海的台商陈艳媚,夹着狂扫北京的气势,去年初到上海卖花,没想到却惨遭滑铁卢。“上海变化太快了!原本所掌握的市场讯息,都有可能在一瞬间改变,上海人的口味,真得很难捉摸!”陈艳媚无奈地说着她的上海经验。这个被上海击败的台商,在上海待了半年又重回北京。

  “小虾米玩不起大鲸鱼的海洋,这是世界级的战场,想要到这里打战,必须先秤一下看看自己有几两重”欧斯蜜的上海主管语重心长地说着他的上海经。“欧斯蜜”曾经是上海百货商场的高档女性内衣,虽然欧斯蜜打着进口品牌路线,却是标准的台资企业,当地的女性要花一个月的薪水,才能拥有一件欧斯蜜。极盛时期,欧斯蜜在上海有100个销售点,但是今年欧斯蜜在上海只剩下一个点勉强撑着。在历经市场的现实,欧斯蜜的经营者打算重回代工的老本行,不愿在上海激烈的品牌战中苦撑。

  像“欧斯蜜”、“天仁”等台商,一个一个被迫离开上海故事,正在上海这个城市上演,他们有的撤回台湾,有的往其它大陆的次级城市转进。

  “每十个到上海的台商,有四个必须被迫退出”

  根据《福布斯》杂志报道,上海在过去十年吸收了的外资超过480亿美元,差不多是台湾过去50年所吸收的外资总和。《财富》杂志排名的世界前500大企业中,有300家已经到了上海,美国通用电器(GE)塑料集团的亚太总部,再过一个月就要将亚太地区的总部由东京迁往上海。就在不久前,奇异已经把中国总部由香港迁往上海。

  德勤会计事务所杂志日前针对860家分布在亚洲、欧洲和北美的跨国公司进行调查指出,在已进军中国大陆的跨国公司中,90%打算增加投资预算,在中国尚无业务的外国公司,未来三年也将大举进军大陆,上海已经成为跨国企业跃进大陆的首选之地。

  台湾政治大学经济所教授林祖嘉指出,这些世界级的企业都持着大陆将成为全球不可忽视的市场,准备了充沛的资金,毫不保留的前进上海,大家都准备打一场国际级的战役。而这些跨国企业所抛下的金额都是掷地有声,大得令人咋舌;举例来说,微软为了和大陆官方保持友善的关系,微软执行长史帝夫. 巴默(Steve Ballmer )在今年6月访问北京时,用62亿人民币,协助大陆发展软件产业。林祖嘉说,微软用天价买一张进大陆市场的门票,理由无它,因为过不了几年,大陆肯定是全球第一大市场,微软必须在第一时间攻下它。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企业都有微软这般大气魄和大手笔,对锱铢必较的中小型台商来说,进上海的门槛已经高到承受不起。

  “十年前台商身上只要带着上百万新台币到上海闯一闯,已经立足上海的台商可能会对这位新加入的盟友说,希望将来有朝一日大家都能立足上海滩;现在的台湾人如果仅带着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台币,就想到上海,我们会立刻劝他趁还没赔钱前,赶紧回家,除非这个人是想来上海摆路边摊的!”上海台商会会长,也是龙凤食品董事长叶惠德感慨地说着上海这十年来的变化。

  根据台商们私下估计,每十个到上海的台商,有四个必须被迫退出。简单地说,这些打游击式的小台商,根本无法和跨国企业对抗,等到小台商弹尽援绝,最后只能选择告别上海,甚至转成台流。

  事实上,自从两岸入世后,在上海的台商正面临着国际企业集团和大陆民族企业家崛起的双重竞争压力。这股巨大的压力,连在上海中大型的台资企业都感受到了;罗马磁砖总裁黄杰说,“上海就像处在沸腾状态的压力锅”。

  在大陆经营十年有成的罗马磁砖,自从欧美等大型建材通路商,夹着庞大的资金进军上海后,罗马在大陆原有的经销模式受到挑战;再加上,大陆鼓励消费者支持民族企业,使得台商的角色备受尴尬,黄杰不得不痛定思痛,改变原本漫天铺地的布点策略,以更精准的市场定位,将火力集中在大都会地区。“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从上海撤退,因为上海是宣誓罗马成为国际级企业的最佳保证书。”黄杰相当笃定地说着。

  “我承认,上海未来是一场资金的筹码战,但是并不代表小资金无法在上海生存,重点是,这些想到上海投资的商人,包括台商,他们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市场定位,以及规划好可行的市场策略,只要做到我谈的这些,我想连珍珠奶茶一样都可以赚到钱。”这是黄杰十年来所累积的上海经。

  至于上海未来企业的发展趋势,政大经济系教授林祖嘉认为,上海未来只有极大化、与极小化两种极端的公司才可生存。极大化就是大型财团,为了打进大陆市场,经营品牌形象,在上海可以不计成本投注大笔的银子;极小化就是把公司规模缩小,靠着特殊的利基在上海存活。那些不上不下的企业,只能等着撤退。

  告别的在告别,前进的仍要前进,这就是上海

  事实上,从1998年台湾正式掀起上海热,这股投资热潮到陈水扁当选那年(2000年)达到最高峰。在台湾随便问个路边摊卖面老板,想不想到上海做生意,十个有九个说,有机会愿意到上海讨生活,上海已经成为多数台湾人淘金地。

  正因上海繁华的景象,所展现的热络气氛,有种难以抵挡的魅力,许多台商还没做好准备就贸然前进。十年前,刘树崇原本还是雅芳公司台湾区总经理,当时的上海还在起飞阶段,刘树崇决定抛弃台湾的事业基础,和朋友集资两千万新台币到上海从事化妆品事业。刘树崇说,当时天真的以为大陆有高达12亿的人口,只要有5%的人买我的化妆品,一支口红随便卖,上百万支都不成问题;怀抱着梦想,刘树崇在家人极力反对下,还是决定到上海闯闯,结果光是设厂一搞就是两年,等到生产线完成,真正生产化妆品,早已失血殆尽。

  台湾的104人力银行网站统计,60%的社会新鲜人最向往工作的城市就是上海。政大教授林祖嘉说,“上海就像一个大吸盘,全世界资金和来自全球的菁英都不断往上海靠拢,上海太有魅力了,曾经停留过的人,想离开它都得历经一番天人交战,甚至有人根本离不开它,即使沦为台流,他们还是愿意留在上海等待新的机会。”

  根据台湾商业周刊的调查显示,在上海工作者,有78%认为比在台湾辛苦,但是一旦有机会选择,有9成的人还是愿意留在上海工作。李家耀就是这样的例子。曾经在上海工作五年,李家耀的台商企业在上海无力生存,最后选择转进到其它次级城市,然而为了留在上海,李家耀仍可暂时当台流,也不愿离开上海。“在大陆你很难找到这么美的城市,在这里让你觉得人生充满机会。”李家耀的眼神中充满希望,即使他已经三个月没工作。

  同样的,已经离开上海六年的现任美商直销公司总经理刘树崇,即使在上海赔掉了他大半辈子的积蓄,他还是计划在这几年重返上海,刘树崇说,六年前,他离开上海的那一刻,心里就告诉自己,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站起。而他已经做好了周详的前进上海计划,他深信他的未来就在上海。

  就在台湾人前仆后继往上海迁移时,也有人看透了上海的虚幻。曾经在上海工作六年的台干汪佳玲说:“我才不要把自己陷入一个永无止尽的竞争环境里,我可以花比上海少一倍的钱,在其它的城市过得更舒服,甚至赚得更多钱。”在大陆西进政策的号召下,汪佳玲决定往重庆发展,她说,重庆缺乏企划行销人才,到那里我将可拥有更自在的发展空间;“这就是宁为鸡首,不为牛后的处事道理。”汪家玲说。

  根据台湾一份对大陆投资环境调查评估指出,环渤海湾区的投资环境,仅次于长江三角洲和上海的经济特区。而渤海湾经济特区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天津、大连、青岛。而成都、武汉和重庆,则是西部开发政策下,颇具市场潜力的城市。政大经济学教授林祖嘉认为,这几个城市已经成为台商的新根据地,是未来台商投资冒险的新天堂。

  夜色迷蒙的上海,街头的霓虹灯依然闪烁,在上海滩的河堤边,有两个戏码正同时上演;在河堤的一边,有个台湾人已收拾好行李,准备在这儿告别上海,不过在河堤的另一边,却也有一个刚到上海的台湾人,拿着相机,对着镜头比出胜利的姿势,因为他满怀憧憬,准备从上海滩出发。

  作者:丁雯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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