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人:中韩历史同盟——钓鱼岛的地缘政治背景

  钓鱼岛事关东亚政治,而欲论东亚大局,势必涉及朝鲜/韩国。一言以蔽之:岛国日本在东亚抗衡的不止中夏,而是亚洲大陆中韩同盟,这可以说是五百年来东亚地缘政治中的一个常数。在东亚向其传统秩序回归之时,有必要对此历史略加回顾。

  实力悬殊的两国安然相邻,当今世界上莫如美国与加拿大,然而1812年之战,美军尚有火烧加国约克(YORK)城之“壮举”,加国近代最著名之杜鲁多总理五十年代还在美国不许入境政治黑名单上(前几年还有加国著名环保人士因纯粹政治原因被美国海关挡驾)。从这一角度,中韩千年睦邻同盟不愧为世界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典范。

  唐初联合新罗征服高丽可称是历史上中国正统政权对韩最后一战,但此役也树立了中国与朝鲜双方儒教政权联合对抗北方阿尔泰族势力(高丽政权有很深的阿尔泰背景)的历史模式,以及中国军队完成在朝鲜半岛政治军事目的以后主动撤出的惯例。此后一千多年来这一历史模式在辽、金、元、明、清诸朝与朝鲜关系上的反映,中韩两国密切的政治文化关系,以及韩国国内因此形成根深蒂固的“华夷”观念并以“小中华”自居(见《李朝成宗实录》卷二十)等均不属本文范围。笔者要介绍的是中、韩、日三角关系中中国对朝鲜的“再造藩邦之恩”和朝鲜对日本的“不共戴天之仇”——中韩抗日历史联盟。

  明朝万历年间,武力统一日本的权臣丰臣秀吉(1536-1598)进犯朝鲜,《明史》称其“欲侵中国、灭朝鲜而有之”,与秀吉等人当时的书牍记录完全相符。万历二十年(1592壬辰)农历四月,秀吉“倾国出师”,“蔽海而来”,自釜山登陆,大举入寇,据《李朝实录》,朝鲜此际“升平二百年,民不知兵,郡县望风崩溃。”不出半月,李朝宣祖仓皇离韩京“西幸”,数月之内,大部疆土陷倭,国祚危在旦夕,宣祖已作入辽“死于天子之国”之计。明廷为之紧急发兵入朝救援,苦战之下,终于于次年正月收复平壤,四月收复汉城,秀吉被迫开始“和谈”,一面继续扩军,于1597年二月再发动全面进攻。明廷复派大军入朝,与被后世誉为“圣雄”的朝鲜名将李舜臣会师。次年秀吉病死,联军拒绝和谈,在年底获得露梁大捷,日本海军尽墨,陆军溃退回国,明师凯旋。“再造藩邦之恩”和“不共戴天之仇”自此频见于朝鲜史书,明廷也因此元气大伤。后来韩国朝野在满清高压之下依然“潜通明朝”,“奉明正朔”等等,平倭之恩及“小中华”传统为其主因。《李朝实录》所载朝鲜仁祖上清太宗文皇帝(皇太极)书说得明白不过:

  曾在壬辰之难,小邦朝夕且亡。神宗皇帝动天下之兵,拯济生灵于水火之中。小邦之人,至今铭镂心骨。宁获过于大国,不忍负皇明。此无他,其树恩厚而入人深也。

  日军方面,大量朝鲜文物和珍贵史籍被其烧掠之外,可从下例见其在韩之迹:最近由于瑞士银行有关资料曝光,纳粹德国当年侵吞犹太人财产问题又出现报间,其中最令人发指的一项大约要数被屠犹太人的金牙。其实壬辰倭乱期间,仅1598一年,日军从朝鲜运回的耳朵便来自三万八千人之众(后葬于京都之“耳冢”)。据李朝实录,当时朝鲜男子有戴耳环之习,故日本这种残忍的炫耀军功方式完全可能出于“经济”动机,而希特勒杀犹取牙无非日人侵韩故伎。二战时日军在亚洲各地之残暴,今日仍不思过,固有其历史根源,不足为怪。

  满清入关后建立汉化政权,鉴于上述前因,特别优容“华夷”观念极强的藩国朝鲜,甚至对朝鲜提出“更正”中国“正史”中有关朝鲜部分的要求也有求必允,中韩迅速恢复传统关系。至清末,日本重施侵韩故略,清廷按前明唇齿盟邦传统出兵朝鲜,中日甲午战争因此爆发。此役结果固然与壬辰倭乱迥异,却从反面证明一旦朝鲜不守,中国乃及东亚将无宁日。

  甲午之后,中国大陆随即继琉球、台湾、朝鲜而成为日本吞并扩张的目标,与此同时,从袁世凯、康有为、吴佩孚到孙中山、于右任和蒋介石,中国朝野各界始终以支持韩国复国独立为共识和基本国策。以下是一些并不广为人知的事实:

  1919年三月,韩国暴发己未抗日运动,四月,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在沪成立。1921年,孙中山先生在广东就任非常大总统,以国宾礼接待大韩民国临时政府专使申圭植。1925年,蒋介石下令黄埔军校接纳韩国临时政府推荐之朝鲜学员;1926年,军校武汉分校设立韩国特别班。1931年九一八以后,东北境内的中朝抗日武装组成联军。1932年一二八抗战期间,大韩民国临时政府鼓动韩人参战。

  1932年凇沪抗战结束,朝鲜志士尹奉吉奉韩国临时政府领袖金九之命,在虹口公园用炸弹攻击庆祝裕仁生日的日本显要(炸弹由化名王雄、出身贵州讲武堂的国民党陆军中校韩国金弘一提供),上海侵华日军总司令白川义植大将身中二百零四块弹片不治,其余驻华公使重光葵、第九师团长植田谦吉中将等均重伤致残。面对日方报复行动,陈果夫调派各地军警全面保护金九,次年一月蒋介石在南京密会金九,达成优先培养朝鲜军事干部的共识。中央军校特别班一期、洛阳七分校、空军笕桥航空学校等继续招收朝鲜学生,仅南京汤山军委干部训练班朝鲜革命干部训练队便有一百余名韩国学员陆续毕业。1935年十一月,韩国临时政府迁至中国首都南京。

  抗战正式爆发后,韩国临时政府随中国政府迁至重庆。1940年四月,韩国光复军正式成立。据韩国历史学家查证,征缅远征军中即有韩国部队。1942年起,中国加速游说美苏政府承认朝鲜独立。根据何应钦手启,即使在1943年这样的艰苦条件下,中国仍予韩国临时政府金九先生每月补助费二十万元。同年中国终于说服美国接受韩国“未来的”独立;随后英国在开罗宣言、斯大林在德黑兰会议方附和美国——在中国不懈的努力下,朝鲜的独立至此终为列强表面接纳。战后朝鲜被苏、美实际分割,若无中国坚持反对,列强已拟定由联合国暂时“四国托管”朝鲜。

  韩战:战事固然因金日成受斯大林怂恿而起,然而麦克阿瑟反攻打过三八线,兵锋直指鸭绿江后,新成立的中共政权面临的便是一个以日本列岛为基地的敌对势力占领全部朝鲜半岛的局面,东亚传统地缘政治压倒意识形态考虑,故在斯大林临阵变卦撤回支持的情况下中共坚持入朝作战以却敌于国门之外,壬辰、甲午历史重演,祸首金日成反享“再造藩邦之恩”。

  关于日韩关系,由马关条约算起五十年、由“庚戌国耻”算起凡三十五年殖民统治血泪之外,壬辰倭乱期间,日军从朝鲜掳掠二十余万熟练技工,岛国从此方有正经陶瓷工业,而著名的高丽瓷却因此衰微(近代日本工业靠甲午勒索中国巨款起家,岛国之劫掠传统,自明季倭寇及壬辰倭乱五百余年来一如往昔)。日人方面,尽管考古表明所谓万世一系的日本皇室源自韩国,日人从心底蔑视韩人,1923年关东地震,心亏的日人居然认为是韩人诅咒导致,对旅日韩侨大开杀戒(男女老幼六千四百余人遇难,财产损失自不待言)。即便近年,居住数代的韩侨仍长期不得加入日籍。如此种种旧恨新仇,韩人“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近来报上居然有人说日韩两国在苏联消亡之前“相当团结”,对东亚历史可谓皮相之至。

  反观中韩之间,两国族裔扬名彼土者层出不穷,略举数例:一手创立北齐政权的高欢(贺六浑),著名史地学家谭其骧即认为极可能出自高丽。著称唐朝的高丽、新罗人比比皆是,例如名将黑齿常之和高仙芝以及《桂苑笔耕录》的作者、唐进士崔致远。有多少人知道被中国信徒顶礼膜拜一千余年的地藏菩萨其原身竟是新罗王子金乔觉(九华山化成寺祖师)?明朝万历名将李成梁也是朝鲜后人,诸子如松,如柏,如桢,如樟,如梅均扬名一时,如松奉父严命:“恢复朝鲜,你死不惜”,率师援朝,尤为佳话。时至近代,国共两党中都有大量朝鲜族要人,中共《解放军军歌》作者郑律成即为一例(郑之遗孀丁雪松是华夏历史上第一位女大使),金日成、崔庸健等也都曾隶属中共,崔氏资历尤深,出身云南讲武堂,曾任黄埔教官;金光侠、金雄、崔德新等都是蒋介石的黄埔门生;武亭是长征老红军;韩战前中共四野官兵奉命加入金日成之朝鲜人民军者以万计。另一方面,朝鲜有大量中原后裔自不待言,最明显者无如孔子后人,在韩国“世世冠冕不绝”(《李朝实录》),最新的例子是新近卸任的韩国外长孔鲁明。近代韩国著名思想家和抗日运动领袖李相龙旅居东北时就说:“身之先,本陇西之李,…舍中国而安所适哉?”光复军总司令李青天则确凿可考祖籍浙江。

  上述历史事实充分显示东亚传统秩序中的“常数”是中韩联盟以制止日本向亚洲大陆的扩张,而其中的“变量”便是双方尤其韩日的实力对比。

  近年中韩关系演变与明清之际不无相似:国府于韩独立复国有恩,但是中国政权演变乃“现实政治”,蒋经国去世后台湾政权日益“临安化”和“南明化”,李氏唯求自保,不惜依美亲日,同时眼见日本对其欠中韩之历史孽债毫无悔意,韩国不得不毅然弃国府而琵琶别抱,中共笑脸相迎,亦置北韩金氏父子利益于高阁。几年来中韩经济日益密切,政治文化关系不落其后,例如北大、复旦等名校相继成立的朝鲜/韩国研究中心便有大宇等韩国财团资助。随着东亚向其传统历史秩序回归,中韩联盟的恢复指日可待(双关语),中韩两国经济实力持续发展是这一传统三角关系中的变量,也是对日本重温东亚霸权旧梦的棒喝。

  由于北韩强大军事机器对峙,现时韩国必须依仗美军,然而韩国民间潜在仇美情绪并非秘密:远在日俄战争爆发之初(1904),美国老罗斯福总统就已助纣为虐,鼓励日本占领朝鲜。到俄国败局已定(1905),更派遣陆军部长(Secretary of War)塔夫脱(1909-1913任美国总统)与日本首相桂太郎达成各自永久占领菲律宾和朝鲜的“谅解”,公然宣扬日本吞并朝鲜乃大好事。最具讽刺意味的是身为英日同盟秘密盟员、积极扶日侵朝的老罗斯福居然因“促进日俄和约”,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可见该奖为西方列强政治服务,其来有自。在近代朝鲜独立运动中,美国的角色也并不光彩,除了长期拒绝支持朝鲜独立,后来独立元勋金九先生1949年被刺一事,旅美数十年而受美国极力扶植的李承晚便脱不了干系。战后美国大力扶日,在经济上忽视南韩,据美国中情局统计资料,直至1976年,南韩国民平均所得尚不及北韩。美日联盟的加深更使与之有“不共戴天之仇”的韩人齿冷心寒,这是中日韩三国未来关系中的重要因素。

  按现有增长速度估计,未来不久两韩人口将达日本人口三分之二,国民总产值可达日本三分之一,如果不兄弟阋墙,则两韩总军力绝非甲午之后任日本鱼肉时可比。按韩国科技经济水准,一旦日本核武装,韩国必然照办。总之,哪怕没有中国援助,韩国也将是日本企图重霸东亚的重大障碍。如果日本利令智昏,决定与中国军事对抗,韩国在文化感情、历史教训和现实地缘政治上都将站在中国一边。因为美国在可预见的将来必然助日,而日本一旦成为军事强国,韩国首先遭殃,这将迫使韩国与美“划清界线”;美军如果利用韩国基地援日抗华,韩国必然发生反美反日暴乱;只要中国同时愿意对韩国作出防止北朝鲜金氏政权南侵的有效承诺,美军势必从朝鲜半岛卷铺盖而丧失在亚洲大陆的最后基地,中国便可通过韩国向日本直接施加军事压力。积六千八百万韩人四百余年对日之深仇,西太平洋的军事形势将彻底变化。面对这种前景,美国在决定公开军事援日抗华之前必须作慎重算计,而中国大陆也必须以此制定其两韩政策。

  但是北韩确实是个很难卜测的问题,尽管它在国际上惹得人人讨厌,包括中国大陆朝野在内(最近中共居然让安理会通过谴责北韩的决议是其对两韩政策变化的标志之一),但它仍是一个相当有效的政治军事实体。撇开西方一面倒的宣传,北朝鲜在南韩及海外(尤其日本)韩侨中其实有相当的政治号召力,所以这的确是对中韩恢复传统联盟关系的一个棘手难题。从另一面讲,几个月前日本要员公开预言朝鲜统一后必然要向日本算帐,可以预料日本将会努力维持目前朝鲜半岛分裂局面,以继续拖延中韩传统联盟的顺利重建以及日本亏欠朝鲜的四百年虐债。

  不论朝鲜半岛问题如何解决,如果东亚的传统政治秩序必须经过一战方能回复,则此战必定是中韩协力对抗日本,而从实力消长角度,日本决无胜算。至于美国在面临彻底丧失它对亚洲大陆影响的前景下愿意对日本助力到何种程度,则是当前华盛顿国务院政策研究之重大头痛问题。如果中韩能顺利解决朝鲜半岛问题并保持经济平稳增长,从而不战而屈日本,并由此顺便替美国解决当年两颗原子弹的历史心病,则向来现实主义的美国并非没有主动放弃日本的可能。

  作者: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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