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中国的“内地”在哪里?

  不久前,为着准备一组重头稿件,我到深圳采访,其间抽暇与几位大学同学畅叙别情。

  朋友问我现况如何,未来向何。听我介绍完毕,均叹曰:“你怎么这么满足现状,不求进取?!”

  我大吃一惊,因为我一直自认属于“进取一族”。

  朋友开始给我“洗脑”:“你看看你,住两室一厅足矣,老婆有工作足矣,生了女儿足矣,办办杂志足矣,月入不到两千足矣,说来说去都是自满自足,似乎一辈子如此也足矣。你就从来没想换个活法,活得轰轰烈烈有滋有味有产有业?!这种样子,跟内地有何区别?”

  我并不认同朋友的观点,但朋友们对我言谈举止的评价,突然使我意识到:自己已是一个自我设限的人。安于现状多,想象未来少。满足现实多,力求改变少。在人生的坐标中,我不是被未来的愿景牵引着走,而是在既往的轨道上延伸着走。就如一只自我陶醉的鸟,“身在笼中而不知”。

  我反过来问朋友的现状和未来。一个朋友当年在内地一家省报当记者,妻子在市工商银行。1994年夏天,不安分的妻子非要到举目无亲的深圳看一看,闯一闯。他是被迫而来,当时“巴不得妻子找不到工作而回”。没曾想这一来就没有再回去,几经周折,两个人都找到了不错的工作,目前月入双双逾万元。从过去租房子到现在同时“供”两套房子和计划买车,不过是三四年光景。业余时间夫妻俩还经常参加成人培训课程,研习投资理财英文电脑,渐入佳境。另一个朋友原在内地某地区体改委当科长,住房百余平方,月入千元以上,他也非常满足。后来有一次他岳父出差深圳,回来告诉他:“那里是年轻人的世界,值得一搏。”岳父“逼”著他去闯世界,折腾了一年多,通过了深圳市的考试,进了户口,现在一家证券公司工作。

  听完朋友的讲述,我颇不解:“说来说去,你们不满足的不就是一个‘钱’字吗?”

  朋友大笑:“你又错了。第一,你把‘钱’看低了,钱有什么不好?当然越多越好。钱是自由的凭证,钱可以买来精神享受,环游世界见多识广总比你在书斋里电视上看世界真奇妙好得多吧;第二,为了钱不满现状,不断幻想和努力,在这个过程中就大大提高了自己的素质和能力。目标定得越低,往往越难达成,因为很容易实现,你就不会着急,没有紧迫感;目标定高些,反而越有可能实现,因为它能激发出你全部的潜力;第三,挣钱越多,对社会贡献也越大。有贡献才有回报。你有能力挣一百万却只挣十万,那么你对社会就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

  我目瞪口呆,却终于发现了和朋友的真正区别:我总是考虑自己已有什么,而他们总在考虑还没有什么;我觉得人生能找到一个喜欢的行当干下去就心满意足了,而他们认为人应该永远在路上、在选择和追求中,哪怕不知道前面究竟是顺是逆,也敢于先告别过去打碎旧我。

  在深圳的几天里,我被更多的朋友们类似的观点和信息冲击着。深圳的美,是一种有活力的美,一种时刻充满变数与可能性的美。它恍如烟火,你看得到它凌空一飞的轨迹,但却无法猜到它绽开的是什么花朵——你永远不知道青春生命的下一步在哪里,你只能感到它在飞!

  就在这时,我真正明白了什么是“特区”的特质。而作为一个已入户广州八年、一直认为“站在改革开放潮头”、比内地大大领先的广州人,我也忍不往要说一句:和深圳相比,广州也是中国的“内地”。这样说也许会得罪很多广州人,那么,就请你去比较一下两座城市的空气、道路、环境、住宅小区、企业素质,还有最重要的——人的思维方式和精神气质吧!

  我并非说深圳是我们唯一的榜祥,深圳人自己也在反省其潜滋暗长的“内地化”倾向。但我以为,深圳所展示出来的那种不断探索、创新、超越自我、向现代化和国际化标准看齐并落实于行动的精神姿态,是值得学习和借鉴的。

  天地之化日新,事物之间是可以转化的。我们该丢掉“内地即封闭,沿海即开放;内地即保守,沿海即进取”的截然二分的思维方式了。在浩浩荡荡的全国全方位开放进程中,沿海地区倘若小富即安,自大不前或耽于既得利益而不再改革创新,与传统意义上的“内地思维”有何区别?而地域上属于内地的地方,只要解放思想,大胆探索,又何尝不能创造“后发优势”,在内地建设起几十座新“特区”?!

  变化不等于进化。但没有变化,则决无进化。

  摘自《南风窗》

  作者:秦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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