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飞熊:2003年朝美对决与东亚地缘政治

  1,朝鲜核危机的变量与可能

  朝鲜领导人金正日挑起第二次核危机的时机是非常微妙的:美国正忙于对伊拉克进行军事攻击准备而无暇东顾。事实证明,美国并没有足够的军事实力,美国的政治领导也没有足够的精力,对两面危机同步因应。

  与伊拉克和南联盟“被动”反美、惨遭收拾的历史不同,朝鲜政权是主动地向美国叫板。在危机背后,存在着让这个不可一世的超级大国并不感到体面的历史叙事。半个多世纪前,美国霸权在朝鲜遭受到第一次严重挫折,十几年后,它又在越南陷入更可怕的梦魇。在美国人有关“东亚的骨头不好啃”的历史记忆里,除了对于红色意识形态的进攻性的体验、对于前东方盟主中国复兴的实力的认知外,大约还有对于东亚诸民族硬朗的民风和儒家历史文化背景的感受。面对着这些迄今仍未丧失活力的历史变量,美国人应该表现得比在世界其他地区要更为审慎。

  第二次核危机的爆发,裸露了朝鲜半岛地缘政治中正在孕育的重大历史变动的迹象:在朝鲜半岛持续了50年之久的常规军事平衡,即将被朝鲜正在诞生或者业已诞生正在增长的核实力打破。金正日以核实力和核技术为基础谋求相应的国际地位和伸张意志的权力的努力,与美国对于朝鲜半岛的军事平衡和外交格局的实质掌控之间产生了结构性矛盾。美国人把金正日发动的核危机不仅视为对其主导的核不扩散的国际秩序的挑战,而且主要地当作对于它在东亚地区军事霸权的挑战。

  随着危机的升级,在挑衅的朝鲜、不情愿的中国、左右为难的韩国之外,还有包藏祸心的日本、偏执的台獨势力正跃跃欲试,要加入这场纷纭的战略游戏。种种实力外交的机缘运作,以及国家哲学的深层推动,使这场危机完全有可能发展成为冷战结束以来东亚地区最大的国际关系危机。

  如果局势滑向失控的极致、演变成为金正日政府所宣称的2003年“大决战”的话,那么,朝鲜、韩国、日本、台湾必将作出重要的战略“异动”,而美国和中国作为战略平衡的两极,对危机和“异动”如何应对,攸关各自国势的消长。

  2,“军国”朝鲜对外挑衅的制度内因

  在长期和平时代,一个小国制造出如此紧张的国际局势,甚至敢与超级大国走向高度危险的对抗,似乎殊不可解。然而对于朝鲜来说,却有着内在的、几乎是命定的必然性。

  在共产体系中,朝鲜经验是独特的,它是唯一的一个对最高权力实行家族继承制的極權国家。共产世界曾经弥漫一时的个人崇拜,在原生地俄罗斯和中国业已沦为“灾难文物”,在朝鲜却成功地由“太阳家族”的第一代发展至第二代,今日朝鲜人民正身临其境。

  同所有“发作”个人崇拜时节的共产国家一样,皇权的朝鲜外向建构为“军国”——一个2200多万人口的国家,居然拥有120万的正规军队,不能不称之为“军国”。这支与其“身材”相比超级膨胀的军力,在政治生活中享有着绝对优先的地位(朝鲜称之为“先军政治”),发挥着决定性作用,它使得任何对于金正日的权力挑战和思想挑战都成为不可能。对外,它表现为穷兵黩武,“军国武功”被树为国家的主要目标。

  观诸历史,以共产意识形态为基础建立的“军国”,具有高度的节制特性,比如斯大林的“军国”从不孤注一掷,而是逐次扩张。毛泽东的“军国”则对军力的使用完全内敛,对外兼民族平等解放的精神领袖和物质支援者角色于一身,通过“输出革命”以打击敌国、提升国势。

  小国朝鲜地处于“四大国”之间,作为中美之间的缓冲地带,朝鲜国家的存在,得之于50多年前中国军队与美国军队的那场血腥战争。迄今为止,它的国家安全,也部分地有赖于中国国力的背景支持。所以“军国”朝鲜的对外冒险性,受到了实力和地理的巨大抑制。

  面对着并非由全部由自己支撑的军事平衡,朝鲜对“武功”的空前追求具有巨大的舞台感。它所显示的武力威胁,往往具有浓郁的真假相间的泡沫色彩。但是,它们对于朝鲜的極權体制却是必不可少的:能够满足民族复兴豪情和共产主义进攻性的心理预期,这一满足行为似乎赋予了“太阳家族”实施皇权统治和个人崇拜所需要的合法性。对于朝鲜来说,“武功”是对外部紧张局势的必要因应,而一定程度的外部紧张局势,可以用来证明对内采取超级“军国”建制的合理性——这是一个双向循环。所以,如果外部“暂时”没有紧张局势发生,那就干脆由自己主动地把它制造出来。一种建立在实力基础上的“有节制的冒险”——对外不断实施挑衅而非战争行动,对于金正日来说,是比较合算的方式,比如,对意识形态和军事上的敌人不断地发出威胁,对邻居韩国、日本周期性发起边缘磨擦,制造出象东海沉船事件、朝韩黄海交战之类的小花絮,等等。在物质极为匮乏、主要靠虚幻的精神泡沫支撑的社會主義朝鲜,这些挑衅行动是紧张的见证,复兴的动力,武功的象征,荣耀的源泉,显示朝鲜的实力足以向周边施压,加重朝鲜在外交上的份量。它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出自于朝鲜国家战略的基本考量。

  3,导弹对粮食的吞噬和对民族复兴的推进

  同历史上所有的“军国”一样,“武功”追求必然耗费不赀,给内政造成极大的失衡,反过来,巨大的内部压力也使朝鲜更加趋向于“武功”追求。

  在共产乌托邦实验的历史进程中,仿佛童话或寓言一般,1930年代初斯大林治下的苏联、1960年代初毛泽东治下的中国、1990年代末金正日治下的朝鲜,相继掉进同一个陷阱:农业集体化运动催生的人口非正常死亡的浩劫。在苏联,有数百万农民死于人为的饥荒。在中国,这个数字至少在2500万以上。在朝鲜,据估计饿死的人口要超过200万,接近总人口的10% 。来自中国东北的消息告诉我们,前几年,鸭绿江以东实际上处于人间地狱状态。

  同苏联和中国一样,在朝鲜,大饥荒的惨局证明了極權制度的失败。同苏联和中国一样,在朝鲜,为了掩饰无与伦比的丑陋,铁腕强人金正日通过张扬“武功”,转移经济危机的压力。当大浦洞一号导弹飞越日本上空,当“人造卫星”升空的录像在到访的美国国务卿面前放映时,朝鲜人民的兴高采烈是真诚的。尽管,被统治者置于极度封闭的状态之下,饥寒交迫的人民依然高唱着“全世界都羡慕我们”的进行曲,其愚昧之状,犹如作家鲁迅笔下的“醉虾”,似乎在一定程度上丧失了独立思考能力,但是,同任何世代一样,人民的常识理性没有丧失,也绝对不会丧失。对于民族自身的命运,悲情的朝鲜人民的常识理性仍然是最有发言权的:这个曾经在日寇的刺刀下做了50年亡国奴、“有哪个男人没有挨过耳光”的民族,这个身为殖民地却享受了侵略国的待遇、被美国中校铅笔一划从此两分的民族,这个数十年来被迫充当了大国缓冲地带在冷战威胁下一直活得战战兢兢的民族,太需要足够的实力来完全把握自己的命运。当他们认为“大浦洞”导弹和劳动导弹的成功问世是划时代的骄傲、是民族复兴和崛起的伟大象征时,他们的判断是有充足理由的。他们的精神愉悦并非全属虚幻。不管这中间存在着怎样的、也许“只有天知道”的秘密,小国朝鲜能够制造高精确度的导弹,的确是惊人的成就。人总是要死亡的,但是导弹技术永世长存,它是“天下公器”,它对民族利益的捍卫和促进具有恒久的、越来越重要的价值。

  作为责任担当者,金氏父子的确为民族复兴大业立了功,有导弹为证。不幸的是,取得这一成就所付出的惨重成本——导弹吞噬了粮食,片面追逐军工生产的经济战略加剧了农业集体化运动的灾难性——被偏执地忽略了。

  4,策略的不文明与实力战略的有效性

  导弹技术上的突破使朝鲜“军国武功”有了新型的实力基础。在一个小国舞台上可供演出的空间本来很小,但是现在不同了,因为有了先进的现代化武器导弹在手。

  冷战结束以后,美国一霸独大,世界地缘政治的天平开始倾斜,中国由美国的潜盟友一举变为美国的潜对手,东亚地区开始感受到美国强大军力的压力。自1990年代以来,在中国和美国之间,中国大陆和台湾之间,朝鲜和美国之间,开始了世界历史上一种新型的战略对抗——导弹对航母的虚拟攻防游戏,这一切绝非偶然。一旦台湾海峡或者朝鲜半岛有事,美国的航母舰队便汹汹然前来弹压,而中国或者朝鲜便以常规导弹、洲际导弹和人造卫星的发射仪式,显示其拥有的反制力。每当中国的要人——上至国家主席,下至副总参谋长——出访美国本土或者与美国要人在某地会晤之时,中国人往往在本土发射一颗洲际导弹或人造卫星,遥遥地为己方打气。这背后的解说词不言而喻:美国人就信这个。

  1994年第一次朝鲜核危机高潮时,针对抵前的美国航母舰队,金日成首创性地发射反舰导弹示威。这场危机以美国和朝鲜的相互妥协而告终。在金日成去世后,金正日继续推动他父亲开创的外交政策调整进程,谋求结束朝鲜数十年来被西方孤立的困局。意味深长的是,这一漫长的调整进程是用军国运动尤其是“导弹戏剧”作为主要助推力的。1994年至1997年左右,朝鲜人不断地用研制导弹一事作为谈判筹码,与美国克林顿政府讨价还价。到1998年,模仿1996年台海危机时中国大陆发射掠过台北上空的“空包弹”形式,一颗大浦洞导弹掠过日本本州上空坠落在太平洋,使这一“导弹戏剧”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同样是倚重实力,文明的威慑和越界的挑衅之间只有一步之遥。对于以发展经济为急务的中国来说,有着独立倾向的台湾是被迫承受的对手,中国用导弹威慑表征的战争边缘政策,是对台獨倾向的必要的实力弹压。而对于朝鲜来说,昔日的敌国日本今日与它并无直接冲突,在风平浪静的局势中,朝鲜导弹掠空的行为,已越过威慑的界限,沦为向邻国主动发起的无端挑衅,即使对于其潜在威慑的主要目标——驻日美军来说,情况也是如此。显然,金正日所玩耍的边缘磨擦游戏,是以擦出界外而非约束在界内,来制造紧张空气并张扬实力的。

  同样,在运用实力的方式上,在金正日的字典里,根本没有什么“雅”与“不雅”、“体面”与“不体面”的区分——1994年美朝之间的相互妥协,似乎被金正日片面地理解为单凭研制导弹和核武就可以提取“红利”的先例,而在后来一再援引:在与美国进行外交谈判的当口,金正日曾告诉俄罗斯总统普京,如果朝鲜获得太空商业开发技术,就会停止开发导弹计划。美国认为金正日的行径迹近讹诈,可谓不无原委。

  但是,策略的不文明并不能抵消实力战略的有效性。在这一点上,美国与朝鲜的国家哲学不无共识,至少在双边关系上,双方都承认,朝鲜的导弹计划是美朝双方进行平等对话的重要实力因素。随着朝鲜开发导弹技术的前进步伐,美国逐渐扩大与朝鲜的对话渠道,提升对话级别。乘美朝缓和的东风,南部的韩国总统金大中主动访问北方,迈出了朝鲜半岛民族和解的第一步,后来竟因此一举获得了2001年度诺贝尔和平奖。随后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赖特也亲往平壤,与金正日相会。到2002年,连日本首相也把主动前往朝鲜一趟,作为挽回国内正在下降的民意测验支持率的有力招术。数年之间,中、俄、韩、日、美等国领袖或要人相继访问朝鲜,创下了多项“历史上的第一”。朝鲜半岛一时间成为世界政治的中心舞台之一。这些外交成就不能不被金正日当作他所信奉的实力哲学的佐证。

  5,促使第二次核危机爆发的内政与外交考量

  在导弹拓展的外交舞台上,金正日的表演让世界舆论眼花缭乱,对于他的个人魅力扑面而来的赞扬增强了他的国内地位。从中饱尝了乐趣的金正日期待着美国总统重演毛泽东与尼克松的故事,首先前来平壤“拜见”,实现美朝和解,从而使整出戏剧在情节上达到高潮。对于小国朝鲜来说,那一幕的份量之重可想而知。

  外交调整的初步成功,使金正日更加勇于在国内政策上表现出相当的弹性。受邻居中国威权政治+ 市场经济的成功经验的启迪,金正日开始了实施经济“松绑”的尝试。近年来,在朝鲜,物价和工资的改革业已初步展开,下面引进外资的步骤呼之欲出,它将导向严格限制的局部经济自由。这一变动虽然谨慎但属于实质性的,它非同小可,报出了朝鲜即将放弃乌托邦公有制的历史信号,灾难深重的朝鲜民族有可能沿着这一方向找出一条新生之路。

  但是,朝鲜实行经济改革和对外开放所需要的亲和的国际环境和巨额的外来投资,都受制于它与美国之间的关系状况。在对朝关系上,世界主要经济国家日本、西欧,甚至包括同胞韩国,都要看美国的眼色决定事情的缓急。

  摆在金正日桌面的问题简单而又深刻:朝鲜在内政和外交上的调整能否实现突破,在外部都受制于它和美国之间的关系。

  克林顿差点来了,却望而却步。新上任的美国总统布什令金正日梦幻破灭。身为超级鹰派,布什对于世敌谋求和解的真实欲望毫不买账,对于朝鲜从外交到内政对美国的需求,故意地视而不见。仿佛在无端地使趋于和解的局面反转恶化,布什政府还将朝鲜宣布为七大“邪恶轴心”之一,与总在挨打、屈辱的伊拉克同列,这极大地伤害了朝鲜人的民族自尊心。在朝鲜人看来,布什政府的战略意图是典型的冷战式的——使美朝关系退回到1990年代以前水平,重新置朝鲜于被国际孤立的状态——这是朝鲜人无法接受的。假如布什还能取得连任,朝鲜苦心孤诣的外交和内政调整似乎至少要被冷冻八年。

  毫无疑问,布什政府拒绝给朝鲜颁发进入国际社会的入场券,以及授朝鲜以“邪恶轴心”、“无赖国家”封号表现出的粗暴,必然地使金正日内心因外交内政调整受挫而生的巨大失落感和民族尊严上的巨大受侮感交织。在心理学上,狂人在受挫和受侮之后必然趋向于强力反弹。沉浸在颠狂的个人崇拜的“精神福海”之中的金正日,不可避免地拥有着绝对权力催生的狂人思维。个人崇拜的话语背景是英雄叙事。现在局势似乎是,世界需要反抗美国意志的英雄,民族需要反抗美国意志的英雄,那就让英雄应运而生吧。朝鲜的主体哲学,历来主张充分发挥精神意志的作用。朝鲜的英雄美学,不是以一当十,而是以一当百。国家小怕什么,只要有“21世纪的太阳”在领导。何况在导弹之上,还有更具威力的原子弹和氢弹正待出场——它具有弥补小国和大国之间巨大实力差距的终极威力,还有百万大军作后盾,为民族利益而从事必要的冒险并非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美国过分的冷漠、侮辱和恫吓,诱使偏执而狂野的朝鲜统治者越过了忍耐和等待的临界点,向外反弹发力,在不无节制的对外军国冒险之路上,由“用导弹牟取国家利益”的阶段,跃迁到“用核武器牟取国家利益”的阶段。他要向美国发起直接的挑战,用军国实力和可怕的核武器的威慑力,为国家打破内政和外交的困局。这一幕可以替代其它未能如愿的戏剧高潮,让本国人民和世界人民一领“21世纪的太阳”的超凡英雄胆略。在强人金正日的思维中,对于国家利益上的理性算计与制度养育的非理性的个性狂妄混杂在一起,事态因此而充满了不确定的变数。

  6,金正日应对危机可打的“战略牌”

  选择美国人无暇东顾时节发动危机,表明金正日的战略设计的确精明而又大胆,也同时暴露出了金正日内心强烈的不安全感:美利坚帝国有着对于胆敢向它挑战的小国强人不留余地往死里打的丰富历史记录,在彻底摆平萨达姆之后,朝鲜很可能是布什政府下一个强力施压的对象。既然早晚都要摊牌,何不主动地利用宝贵的时间差挑起危机并设法驾驭,使未来可能发生的朝美对抗向着有利于朝鲜的方向发展。

  金正日政府提出的阶段性外交目标是审慎的:它要求美国放弃冷战思维,与朝鲜签署互不侵犯条约。这个目标设计得颇为巧妙,把朝鲜正当的国家利益与国际普适的和平价值观结合在一起,除了美国以外,估计很少有人会对此提出异议。为逼迫美国人接受这一目标,朝鲜人采取了一系列外交动作——驱逐国际原子能机构核查人员,重新启动宁边核反应堆,退出《核不扩散条约》,扬言再次试射导弹,等等——这些步步升级的挑衅行动的特征,不是导向战争边缘,而是导向核试验边缘。朝鲜人在公开场合否认已制造出核武器,却闪烁其辞地暗示拥有使美国本土陷入“一片火海”的攻击力,这只能指的核武器。它证明,在本次实力外交中,金正日直接选择了核威慑作为主要的施压工具。如果人们从朝鲜人咋咋呼呼的戏剧幻相中清醒过来,就明白这次是真正的危机到来了。

  在堂而皇之的签署互不侵犯条约诉求背后,朝鲜政府导向的深邃的战略目标,当然是借与美国和解,逼迫美国作出实质让步,给予朝鲜进入现代社会的入场券,为下一步实行对外开放和经济改革营造亲和的国际环境。与此附带的效应是,逼迫美国承认朝鲜的军事强国地位,并支付其拟制核武和导弹输出的补偿费,为朝鲜换取巨量的国际援助和资本输入。

  金正日应该知道,美国很少在威胁下作出实质妥协,帝国的体面不允许它这样做,况且它也不能开一个可能引发其它国家效仿的先例。所以,美国人选择以威胁反击威胁、以强力压倒强力的可能,要远大于它作出妥协的可能。眼下布什政府不断释放谈判烟幕,大施缓兵之计,一旦伊拉克事态结束,胜利回师的航母舰队,会在朝鲜半岛外海用它特有的语言,表达美国政府的强权意志和战略关切。

  现在金正日处于两种痛苦的夹击之中:一种是现实的被漠视和被孤立的痛苦,一种是可能遭受的美国施以超级军事和非军事重压的痛苦。金正日已显示,朝鲜再也无法在内政外交困局和不安全感增强的状态中继续生存下去,两害相较权其轻,它宁愿放手一搏,要么凭核实力和技术可能打开外交内政困局,以承担后一种痛苦的代价,取消前一种痛苦,要么就两种痛苦一道承担。

  可以预见,即使航母舰队大兵压境,美国人仍然会对朝先礼后兵。寻求以非军事方式解除危机,是美国人的优先选择,也是必走的程序。在布什所声称的将要实施的“超级遏制”中,最有力的一招还是联合国的制裁。朝鲜现在最大的国家利益走向之一就是谋求对外开放,所以它非常害怕联合国的制裁,强硬地宣称“制裁就意味着战争”。但是朝鲜的实力基础不足以支持这一恫吓。朝鲜人依然有信心,不让以联合国名义实施的全球性制裁加诸己身,因为它的天然盟友中国在联合国享有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席位,拥有着至关重要的否决权。以金正日对于朝鲜半岛五十年历史的领会,他有理由预想——除非中国领导人犯傻,否则中国是不可能同意美国或其伙伴的对朝制裁提案通过的。有中国这棵大树挡着,朝鲜人不会失去十年辛苦调整所取得的外交成就。所以,美国最大的无形资产——国际号召力,将无法化为对朝鲜最有效的压力。在反制美国的非军事手段方面,中国是朝鲜的主要砝码。

  目前,除了中国、俄罗斯——这些朝鲜的亲密朋友和美国的潜在对手——认为美国对于危机的爆发也负有一定责任,要求它通过谈判解决危机,在美国的同盟阵营内部,也存在同样的呼声,这主要来自南方的韩国。金正日发动危机的一个重要思虑,即是当下南方的形势对北方非常有利——一场因美国驻军撞死两名女学生引发的大规模反美运动,一个愿意继续执行阳光政策的新总统,还有因为数年来南北和解而越来越增强的同胞情谊,都成了金正日可以利用的战略资源。韩国新总统卢武铉公开声称,如果美国与朝鲜交战,韩国将保持中立。这是非常重要、非常复杂的一句话,也是对韩国政府十年来一项重大国策的宣示:现代韩国人民已经觉醒和强大到不会让外人借用土地屠殺同胞的程度。如果美国人象在南联盟和伊拉克所做的那样,即使是从海上对北朝鲜发动空中打击,韩国人也可能一怒之下把美军从朝鲜半岛赶走。作为前战败国的日本没有这个权利,但是韩国有。

  韩国国内这一重大的国策宣示及其民意走向,极大地削弱了美国对朝采取军事行动的可能性,相应地加强了金正日讨价还价的砝码。但是,促使这一走向发生的幕后力量,不仅有南方对同胞情和民族尊严的“善”的趋同,还有它对朝美交战祸及自身的“恶”的恐惧:朝鲜庞大的常规军力,可以通过在三八线发动地面拉锯战、延伸炮击和军机偷袭等形式,使拥有1000多万人口的韩国首都汉城地区长期沦为战场。这是正汲汲于现代化发展和国际经济竞争的韩国无法承受的事态。现在看来,金正日滋养的120万正规军对于应对危机的确有用,至少是使南韩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严重牵制了美国超级军力的发挥。

  即使美国人不计一切外交后果地从海上对朝发起进攻,采取诸如袭击宁边核反应堆之类的打击行动,对于朝鲜的核能力也无实质性的损伤。而朝鲜采取的军事报复,还是要让南方和美军陷入长期的战争状态。美国军队即使避开与朝鲜的百万陆军进行地面交战,利用压倒性的海空优势实施空中绞杀,朝鲜依然能够长期承受,朝鲜在军事上一个重要的特征,就是具有相当强的挨打能力。在三八线至平壤的辽阔山陵地带,当年的中国军人挖掘了相当于两倍于万里长城长度的地下工事,朝鲜的军工厂、飞机、坦克、大炮和百万陆军,都将躲在那里面。美国的超级打击力量并不能对金正日统治的基石——军队伤及筋骨,只有采取总体战法不断地摧毁朝鲜的城市和水电系统、不断地“误杀”无辜民众,以谋求削弱朝鲜的经济实力和战争意志,而这并不为冷酷的金正日所恐惧,恰可以作为他的道义武器。

  朝鲜的经济规模不大,对外依存度极小(除中国外),紧张和战争对它造成的损害,要远小于对韩国和美国造成的损害。挨打并不会导致金正日倒台,反而会加强其反美民族英雄的地位。

  打击的到来甚或是临近,都将可能成为金正日攀登历史高峰的最佳借口——进行核试验。

  7,核技术和公开的核试验

  金正日拥有的最重要的砝码,还是核技术。如果朝鲜的核武器象它所暗示的那样业已成型,那么它会在美国发出最后通牒之际公开亮相,那样,美国拥有的超级军力和非军力优势将无用武之地。

  当朝鲜人指责美国人首先进行核恫吓时,他们的说法是有根据的。因为就在去年,布什政府公开宣布,必要时可以动用核武先发制人对付“邪恶轴心”。作为被威胁的对象,朝鲜认为自己有权利发展核武器。它退出《核不扩散条约》,如果仅就反制美国无端的核威吓、伸张自己发展核武器用以自卫的权利而言,并非犯下了滔天罪孽。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没有说出的理由——有印度开了打破《核不扩散条约》约束的先例,又有巴基斯坦继之而起,为什么印度和巴基斯坦可以,朝鲜就不可以?

  自从美国对印度突破《核不扩散条约》束缚的行径姑息迁就以来,真正的多米诺骨牌效应诞生了。已经没有充足的理由阻止任何国家去效仿印度、巴基斯坦的作为,有的只是对强弱利弊的权衡。美国在它一霸独大的鼎盛时期露出了它没有能力为世界建立和维护恒久的游戏规则的败相。朝鲜半岛第二次核危机就是美国在印度核问题上的短视所得到的第一个报应。

  从朝鲜在打擦边球中对重回《核不扩散条约》给予有条件的保留来看,金正日发动危机的首要战略考量,还是以谋求朝鲜的外交和内政利益为主,用“核技术牌”逼美作出外交妥协。但是,如果美国对于朝鲜的“挑衅”和“讹诈”拒不让步,而是强硬回击,把事态导向制裁,战争,或者干脆故意报以长期的紧张、对峙和冷落的话,那么金正日将作出第二种应急选择:舞台化地启动核武器的制造工程。

  在双方大玩胡萝卜与大棒并用的游戏中,朝鲜人极有可能认为,如果不让原子弹、氢弹出面说话,不足以把危机升级到让美国人恐惧因而作出让步的地步。

  事态发展的危险性就在这里。但是天不会塌下来。没有证据表明,金正日会把可能拥有的有限的核武器,由自卫手段变为变为进攻手段,“承认拥有核武”与“要使用核武”,有天壤之别。在事关国家安危和个人安危问题上,金正日有着正常的人类理性。

  美国惯常的实力政治作为,总会加强金正日这样的强人的实力哲学取向:没有核武器会被美国人称为“无赖国家”和“邪恶轴心”,如果拥有核武器呢?人们业已看到,印度和巴基斯坦在成为核国家后得到了美国人相当的亲睐。

  如果美国人不为朝鲜第二波段的施压所动,那么金正日很可能选择走向第三波段:把核技术由谈判施压工具变为事实上的核实力,公开进行核试验,放手发展核武器,依靠核实力建立永久的国家安全。如果事态发展到那种地步,走向核武化,对于朝鲜来说,只是能力问题,而不是政策问题。

  如果拥有制造核武器的技术能力,对于朝鲜民族来说,布什的强硬僵化是天赐良机,是送上门的充足理由。如果有能力爆炸一颗原子弹或者氢弹的话,民族复兴事业将赢得大突破,这将是朝鲜旷古未有的伟大时刻。它意味着朝鲜将永远摆脱外来军事威胁,意味着朝鲜半岛五十年来业已形成的地缘政治格局将发生根本的转变。

  有了核武器,金正日就可以摆脱对中国的军事依赖,他的军力就成了在中美之间可能投机的砝码,这将更加增强中国对他的战略支持。北方拥有了核武器,南方也将寻求拥有,当南方拥有核武时,北方的军事威胁也就丧失了意义,那么,还要美国军队留在朝鲜半岛做什么?

  如果朝鲜和韩国都拥有了核武器,日本也将无法阻挡地进行核爆炸,当日本崛起为世界主要的核大国之一时,它就拥有了一反五十年来身为战败国夹着尾巴做人的状态、用实力赢得国家的完全主权并在中美之间进行战略投机的现实可能性。

  金正日为提取核实力和核技术的收益可能要付出的成本不会很小。但是对于捍卫国家安全来说它具有一劳永逸的效应。攀登民族历史高峰的诱惑,使得狂人金正日认为这种风险值得一冒。

  如果朝鲜进行印度式的核爆炸,东亚地区的局势将产生印——巴式的联动。受到最大考验的是美国,而不是中国。

  8,美国和韩国的历史性分化

  朝鲜核危机是美国布什政府推行单边外交引发的不可逆料的后果之一。布什政府为什么要改变克林顿政府行之有效的对朝接触政策?意识形态考虑显然是霸权考虑的一个掩护。真正引起美国超级鹰派强烈不安并悍然使时局反转的因素,是朝鲜半岛在1990年代末出现的两大动向:一个是南北双方出现的民族和解和地理统一的趋向,另一个是朝鲜的军事实力增长正朝着可以局部反制美国的军力优势的方向发展。美国的超级鹰派是不希望朝鲜民族的统一早日到来的,它能接受的统一,只是美国实力主导下的统一,而不是由朝鲜民族自身实力主导下的统一。如果任由朝韩两国自主统一进程,让北方的军力和南方的经济力自唱主角,那么,统一之后的朝鲜迟早会导向它最适当的外交位置——中立国地位。那时美国在朝鲜半岛的军事存在就丧失了充足理由。五十年来,美日军事同盟一直是美国在东亚霸权的核心,美国在朝鲜的军事存在是对日本的战略掩护。如果朝鲜这道掩护墙消失,它和日本的军事同盟将受到来自外部的威慑和来自日本国内独立自主呼声的动摇。美国霸权将是朝鲜统一的最大受损者。

  这是客观存在的结构性矛盾。即使朝鲜不那么军国,即使金正日比较温和,美国超级鹰派在执政后也要做如此选择。温和内敛的伊朗所遭受的待遇就是例证。

  朝鲜的極權统治者虽然对内犯下了深重罪孽,但是它既没有象萨达姆那样对外发动侵略,也没有和本- 拉登之流勾结,更没有象美国人那样向侵略者萨达姆输入炭疽菌苗,用以对付共同的敌人伊朗,最后反而被用在自己身上。虽然朝鲜惯常采取不文明的冒险手段牟取非份的影响力,但是根据其内在的节制和实力局限,人们很容易判断,它并没有对东亚和平构成直接威胁,也没有对美国的本土安全和能源生命线构成直接威胁。受到威胁的只是美国对于朝鲜民族命运的主导权和为围堵中国超级影响力而设的战略格局——这是美国在东亚的霸权的主要内涵之一。但是,霸权不是基本的国家利益,而是非份的溢价。

  布什对于朝鲜的暴政和外交讹诈的批评表现出了一定的正义感。但作为世界大国的领袖,他面临的问题是如何有效地帮助朝鲜人民改变目前的困厄。近几年的历史进程已经显示,诱导朝鲜改革,比施压促使其崩溃,要更为可行。国际上的正面接纳,其实具有鼓励向善的积极意义。朝鲜已经从与世界交往中获得好处,大量的外界信息输入日久必将催生内变。公有制乌托邦大厦业已开始消融就是例证。美国鹰派企图通过超级遏制促使朝鲜崩溃以牟取地缘利益的做法不是人间正道。

  布什政府的施政初衷乃是意欲凭借唯一超级大国的地位尽可能地削弱潜在的对手或敌人,但危机到来、真正需要作出实力较量之时,它才发现拥有的优势并非压倒性的,对方至少有两种战略力量其实无法逾越:一是朝鲜的核力量,二是中国对于朝鲜的背景支持。

  当前布什政府应对朝鲜核危机的主要策略,就是在大施缓兵之计的同时,制造舆论和外交态势,把朝鲜对《核不扩散条约》的破坏,宣扬为对世界和平的挑战,而非对美国霸权的挑战。其战略意图是借用其巨大的国际号召力,以联合国为平台,以对朝实施全球制裁作为压力逼朝鲜妥协。在美国的这一政策取向中,中国将承担着其中的主要压力。

  来自美国的盟友韩国的不同意见,也将削弱美国施压政策的实际效用。韩国人对于布什政府阻挠朝韩自主和解的进程业已感到厌倦,美国人几年来的作为,肯定让他们感受到在美—日—韩联盟中的地位卑微。对此,韩国越是走向强大,越是觉得无法容忍。出于自身安危所系,韩国现任总统和新当选总统都表示,韩国要在处理核危机中起主导作用,要以谈判而非军事威胁解决危机。美国断然拒绝韩国要唱主角的要求,为向韩国政府以及韩国内部汹涌的反美民情施压,美国甚至声称要削减驻韩美军。的确,韩国在国防上对美国具有巨大的依赖性,同日本一样,美国的军事保护曾经和经济联系一道构成为韩国经济奇迹发生的外因之一。但过去不等于将来,当韩国民族力量兴起之际,美国的军事霸权已经越来越和朝韩人民谋求民族命运自主的努力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其实,美国人最害怕的,正是他装作不害怕的东西——韩国将美军驱逐出境,退出军事条约。美国人最无法接受的,既不是核武器,也不是朝韩统一,而是朝韩统一之后的中立。但所有这一切,似乎是美国人无法阻挡的。

  从朝鲜核危机的纷纭乱象中,我们听到了韩国民族兴起的脚步声,听到了南北民族认同的强劲呼声,听到了一些秉承常识理性的韩国人对导弹和核武正面体认的声音。民族本位价值正在崛起,正在向美国本位价值挑战。南韩经济文化的强势发展,反映出这个民族具有何等的活力。同样,北朝鲜也不可小觑,至少它把精确导弹甚至还有核武搞起来了。具有如此活性的民族是不会长期寄人篱下的,具有如此能量的民族是不会在未来的历史中没有份量的。韩国迟早会与美国、日本渐行渐远,在统一和中立之后,在朝鲜半岛将崛起一个精悍而且原创的地区强国,它将以实力成为日本与中国这一对立两极的协调者。

  这是可以预见的在21世纪上半叶必然发生的地缘政治变动。目前韩国的领导人似乎尚不愿正视它,韩国政府尚未确立真正的统一方略——它既想谋求地理统一,又不愿因完全实现民族自主而逆拂美国的霸权意志。甚至于对于统一后是否中立这一简单明了的问题,它都没有得出答案。韩国的历史叙事仍然在向后抒发民族悲情和对于四大国的激愤,而不是进取性地建设性地向前看。这次核危机中韩国政府和人民的独立应对,表明韩国正面临着新的民族觉醒。只要美国以霸权作为行为主轴,无论它对危机作出怎样的应对,都不会令韩国人满意,因为韩国人所要求的正是美国人不能给予的——让霸权退出朝鲜半岛,让中美对峙的影响力退出朝鲜半岛,让四大国永远不再以朝鲜为战略缓冲地。不过毋须过虑,不久的将来,朝韩民族将以实力实现这一切。

  如果金正日巧妙地运用策略,可以隐秘地加速美韩联盟分化的趋势,但是需要他不仅把对韩放弃武力威慑当作应对危机离间韩国的策略,而且发展成为一种真诚的和长远的战略。需要他在这次危机过后,把他的外交导向,由美国第一,转为韩国第一。需要他放弃惯常的不文明的军国冒险行径,通过民族共同的精神诉求和利益趋同,象中国大陆争取港台和东南亚华人投资一样,主要从南韩谋求市场化改革所需要的外来投资。如果美国拒绝了,朝鲜可以先与韩国签定互不侵犯条约,此后应该大胆裁军,转“先军政治”为“富强政治”,这是使南方摆脱对美军事依赖的主要操作路径。

  当朝韩双方因为天然的血缘、地理和文化因素而渐行渐近之时,美国人处境自然尴尬,这是国际关系中最危险的时刻之一,因为美国超级鹰派此时更容易选取战争冒险来阻挠朝韩的接近,增强韩国内部“亲美派”和“美国本位派”的地位。但是,美国的战略家们应该严谨地考察一下,美国真的有能力长期主宰朝鲜半岛的命运,而不付出严峻的代价么?

  9,险恶的日本寻机暴起

  假如金正日的朝鲜把危机推进到核试验阶段,韩国也会寻求发展核武以作平衡。在它们的身旁潜伏着的那个尚未完全进化到文明社会的野兽——日本,必将把这一步作出它摆脱囚笼的天赐良机。

  中美长期对峙的存在,诱惑着其它国家从中渔利。印度已经成功地开了以对付“中国威胁”为幌子突破核不扩散条约束缚的先例。这次朝鲜核危机是日本人效仿“印度经验”的机会。面对美国,它似乎可以找到发展核武的双重理由,一是朝鲜的核威胁,一是中国的核威胁。不知美国人这次是否会上当。

  自1980年代以来,美国决策者一直在东亚玩弄险恶的“均势”游戏,鼓励日本重振军备并走向国际舞台。日本当政者内心实际上赞成重振军备,但是,它所想走的军事化道路,不是美国为它所设定的那种——做古巴式的“枪手”或英国式的“跟班”角色。日本人明白,在核时代过度发展常规军力没有实质意义,而且庞大的常规军费开支对经济发展有着相当的负面作用。以日本人储存核原料的数量级来看,日本人谋求的是成为以强大的核力量为主导的军事大国。而这并不为美国人所乐意见到。

  自从1989年中国民间力量暂时退潮和日本社会党阻挠自民党在议会通过海外出兵法案失败以来,除了美国以外,已经没有人能够阻碍日本军事力量的兴起并向着不受文明界定的方向发展。日本如何运用它的力量,攸关亚洲的和平大局。

  日本是世界上最为片面发展的大国之一,它的超级经济实力与它的国家主权的不完整(因为美国的占领)和领土的不完整(因为俄罗斯的占领)畸形地并存。一直以来,日本面临的最大挑战,不是如何因应中国实力崛起的威胁,而是如何赢得民族独立和领土回归。日本的军事化、核武化与独立化进程是不可避免的,问题在于它将建立在什么样的战略布局和道义理由上。

  历史上,日本人以贪婪著称,它总是想谋求同时达到两个宏大战略目标。民族独立和领土回归至少比削弱中国更迫切、更具实质意义,日本的邪门就在于它企图二者得兼。日本人并非完全不敢走向核武化,而是寻求着最佳的核武化时机。日本需要的,是它核武化了,也没有引发美日关系的崩溃,这就需要嫁祸于中国。近期日本在钓鱼岛挑衅和日本首相参拜靖国神社都是有计划的,似乎在有意制造中日关系紧张态势做给美国人看。一种极大的可能是,它在有意地扮演着中国和朝鲜的制衡者的角色,为利用朝鲜的核试验蒙骗美国、实现核武化做铺垫。

  美国比中国更害怕日本的核武化,毕竟美国是日本历史上最大的伤害者和现实中的主权侵犯者。如果美国人允许日本发展起庞大的核力量,那么日本完全可能把核力量运用来向两大占领者美国与俄罗斯施压,一个拥有足以把美国毁灭数次或者数十次的核实力的国家,是有资格终止履行1945年以来的国际条约,要求美国人从日本列岛撤军的。假如美国在利用日本制衡中国这一招上玩火太过,甚至让日本不用支付大的代价即实现了核武化,它可能重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旧套。诚然,由于核武器的存在,日本发动“珍珠港式的偷袭”已经没有可能了,受到打击的将是美国的战略地位。

  从近期来看,与美国联手在亚太地区为中国设套下夹,用中国的被削弱换取日本的崛起,是日本的隐秘国策。但是如果这一高风险的计划流产,日本完全有可能寻求其它的出路。从远程观照,如果统一后的韩国中立,对日本将是很大的诱惑,假如它与美国联合遏制中国不成,它还有着在中美两强之间中立投机的选择机会,也只有如此,日本才能提升在国际博弈中的价码,正如当年中国夹在美苏之间时的情景一样。如果日本沿着核武化——独立——中立的道路一直走下去,美国将丧失它在东亚地区的军事霸权。使这一重大历史变动发生的前提条件之一,乃是中国能够强劲地发展实力,巧妙地运用策略,成功地突破美日联盟在台湾、南海、印度洋等地区对中国实施的围堵,令日本人体认到与中国相互依存比阴暗地角力能够获取更大的国家利益。

  10,中国的有限介入

  对于中国来说,朝鲜问题的复杂性在于正当的民族利益与过时的军国冒险交织。由于在经贸上对美国市场有着巨大的依赖,中国害怕被金正日拖下水是很自然的。但是巨大的战略考验依然降临到中国身上——中国是否会上美国的当,主动帮美国灭火,从而失去不用结盟的战略盟友?

  不管承认不承认,朝鲜是中国用来制衡美国在东亚霸权的一张牌,正如中国同样是朝鲜反制美国的一张牌。打牌战术不是建立在一时的意志基础上,而是地缘结构使然,否则就无法理解我们的祖先为什么在不同的时代在朝鲜进行过三次大的国际战争。

  古人云,不爱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如果让朝鲜屏障消失, 实际上是帮美国人加强对中国的囚笼,把业已动摇的美—日—韩军事联盟变得更加巩固,鼓励他们更加深入地介入台湾问题。

  由于911以后的一系列事件,美国军力重心向东亚转移的计划一时搁置,暂时性地减缓了中国的压力,有人居然因此而鼓吹中美关系正处在历史上最好的时期,无视其间存在的结构性冲突,和第三者台獨、日本之流要利用这一矛盾渔利的必然性。美国不会放弃利用台湾问题给中国设绊的机会,就在主要致力于反恐战争期间,促进中国人提升自相残杀的数量级的动作(比如美台军火交易)一直没有停止。可以预见,一旦美国从中东腾出手来,中美危险的战略对抗会照常进行。

  在处理朝鲜核危机中,如果中国执政者象绥靖主义者所建议的那样与美联手对朝实施经济制裁,甚至进而如美国人之所期望,在联合国制裁朝鲜时投弃权票,中国的国家利益就要受到巨大伤害了。

  朝鲜的核武器不是用来对付中国的,中国与朝鲜也没有象与日本、美国那样所积下的宿怨,使得朝鲜要把可能的威慑压力主要施予中国。除了美国,世界上还没有一个国家把核武器作为进攻的工具。核武器的负面作用并非象美国及其追随者所说的那么危言耸听。自从原子弹诞生以来的世界历史证明,核武器一直是制止战争的最有效的武器。几十年来,是核武器而非人类的良好愿望支撑了世界长期和平大局。

  与美国相反,中国在朝鲜半岛没有不正当的国家利益,历史上它把朝鲜当作缓冲地带的行为都是被迫的,无不出于自卫的目的和中朝互利的需要。中国应该尊重朝鲜人民谋求主宰自己命运的想法,对于朝鲜政府依靠导弹和核力量发展主宰命运的实力的具体行为,应该既不口头支持,也不实质阻挠。在这次核危机中,中国不会被朝鲜拖下水,但也不应该抛弃它。假如美国谋求以联合国为平台对朝实施制裁,中国应该坚决地行使否决权,并在此之前令美国知难而退。万一发生美朝战争,只要美国不从陆地上对朝发动军事入侵,中国应该坚决地不介入,但决不放弃粮食、医药及其它人道主义支援,如果美国人胆敢象数十年前那样对平民实施大规模的空中绞杀,中国应该坚决地对朝实施必要的用于自卫的武器弹药供应,为此可以承受中美关系严重降格的代价。中国应该为美国在可能的美朝战争中设定“道义上的三八线”不容逾越,中国已经有实力这样做了,这样做同时也是为了中国自己:今日的朝鲜半岛就是明日的台湾海峡。当然,中国对朝鲜的支持越坚决,台獨势力异动的幅度就越小。

  中国对朝鲜的最好选择就是多积德,同时必须正面缓和地劝告朝鲜的领袖尊重世界潮流,学习使用实力威慑的文明游戏规则,正如当年毛泽东与彭德怀在不杀俘虏问题上对金日成所做的那样。中国有义务帮助朝鲜人民对内消解極權主义,对外消除不安全的感觉,帮助他们赢得把握自身命运的权利,然后悄然退却。对于南韩,中国必须正面劝告它放弃既想谋求统一、又想把统一后的南北方留在美国的军事联盟之内的不切实际的想法。中国应该告诉朝韩双方,我们并不反对朝韩民族凭借实力赢得统一与复兴。我们对于朝鲜的统一乐观其成,对于朝鲜作为地区强国的崛起乐观其成。当然同时对于朝韩统一后美军退出朝鲜半岛也乐观其成。不管怎样,这个和我们有着共同对手——日本的邻居的崛起,实际上加大了中国在战略上的份量。这一系列的历史变动,乃是东亚地区在21世纪前半叶地缘政治的一部分主题。

  一个大国兴起的航船是在波浪中前进的。每隔2- 3年来都要到来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考验考验你。911以来的反恐战争让中国人幸运地拥有了三五年的喘息时间,这段时间应该留给中国作迅速壮大实力之用。中国的军事实力——主要是核实力和导弹实力——越强大,在台湾和其它地区避免战争发生的可能性就越大,彻底制衡美国、日本的战略图谋因而促使其分化的机率就越大。

  美国可能无法理解,它在1950年6月30日出兵封锁台湾海峡的行为,为它换来了两次大规模战争——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过去如是,将来亦如是。你现在用台湾牵制我,不断提升我自相残杀的层级,如果我将来能够和平解决,这笔账可以算了。但万一我要使用武力并付出巨大伤亡,我也要毫不客气地为你谋一堆“台湾”、“朝鲜”或者“越南”,让你陷进去。

  但是,玩这种游戏有意义么?在这中间,中国是被迫的,只有让发起人吃点苦头,才能令这种互设陷阱的阴暗游戏终结。你以机心待我,我亦以机心回报你。你把我当真正的朋友,我怎忍心让你不高兴?

  2003年2月6日

  作者:郭飞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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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条评论 »

  1. yghxx 说:,

    2008年09月27日 星期六 @ 09:59:04

    1

    一个白痴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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