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只缺一张暂住证,一大学毕业生竟遭毒打致死

  孙志刚 3月17日:在广州街头被带至黄村街派出所      3月18日:被派出所送往广州收容遣送中转站      3月18日:被收容站送往广州收容人员救治站      3月20日:救治站宣布事主不治      4月18日:尸检结果表明,事主死前72小时曾遭毒打

  孙志刚,男,今年27岁,刚从大学毕业两年。

  2003年3 月17日晚10点,他像往常一样出门去上网。在其后的3 天中,他经历了此前不曾去过的3 个地方:广州黄村街派出所、广州市收容遣送中转站和广州收容人员救治站。

  这3 天,在这3 个地方,孙志刚究竟遭遇了什么,他现在已经不能告诉我们了。3 月20日,孙志刚死于广州收容人员救治站(广州市脑科医院的江村住院部)。

  他的尸体现在尚未火化,仍然保存在殡仪馆内。

  (一)孙志刚死了

  先被带至派出所,后被送往收容站,再被送往收容人员救治站,之后不治……孙志刚来广州才20多天。2001年,他毕业于武汉科技学院,之后在深圳一家公司工作,20多天前,他应聘来到广州一家服装公司。

  因为刚来广州,孙志刚还没办理暂住证,当晚他出门时,也没随身携带身份证。

  当晚11点左右,与他同住的成先生(化名)接到了一个手机打来的电话,孙志刚在电话中说,他因为没有暂住证而被带到了黄村街派出所。

  在一份《城市收容“三无”人员询问登记表》中,孙志刚是这样填写的:“我在东圃黄村街上逛街,被治安人员盘问后发现没有办理暂住证,后被带到黄村街派出所。”

  孙志刚在电话中让成先生“带着身份证和钱”去保释他,于是,成先生和另一个同事立刻赶往黄村街派出所,到达时已接近晚12点。

  出于某种现在不为人所知的原因,成先生被警方告知“孙志刚有身份证也不能保释”。在那里,成先生亲眼看到许多人被陆续保了出来,但他先后找了两名警察希望保人,但那两名警察在看到正在被讯问的孙志刚后,都说“这个人不行”,但并没解释原因。

  成先生说,其中一个警察还让他去看有关条例,说他们有权力收容谁。

  成先生很纳闷,于是打电话给广州本地的朋友,他的朋友告诉他,之所以警方不愿保释,可能有两种情况,一是孙志刚“犯了事”,二是“顶了嘴”。

  成先生回忆说,他后来在派出所的一个办公窗口看到了孙志刚,于是偷偷跟过去问他“怎么被抓的,有没有不合作”,孙回答说“没干什么,才出来就被抓了”。成先生说,“他(孙志刚)承认跟警察顶过嘴,但他认为自己说的话不是很严重”。

  警察随后让孙志刚写材料,成先生和孙志刚从此再没见过面。

  第二天,孙的另一个朋友接到孙从收容站里打出的电话,据他回忆,孙在电话中“有些结巴,说话速度很快,感觉他非常恐惧”。于是,他通知孙志刚所在公司的老板去收容站保人。之后,孙的一个同事去了一次,但被告知保人手续不全,在开好各种证明以后,公司老板亲自赶到广州市收容遣送中转站,但收容站那时要下班了,要保人得等到第二天。

  3 月19日,孙志刚的朋友打电话询问收容站,这才知道孙志刚已经被送到医院(广州收容人员救治站)去了。在护理记录上,医院接收的时间是18日晚11点30分。

  成先生说,当时他们想去医院见孙志刚,又被医生告知不能见,而且必须是孙志刚亲属才能前来保人。

  20日中午,当孙的朋友再次打电话询问时,得到的回答让他们至今难以相信:孙志刚死了,死因是心脏病。

  护理记录表明,入院时,孙志刚“失眠、心慌、尿频、恶心呕吐,意识清醒,表现安静”,之后住院的时间,孙志刚几乎一直“睡眠”:直到3 月20日早上10点,护士查房时发现孙志刚“病情迅速变化,面色苍白、不语不动,呼吸微弱,血压已经测不到”。医生在10点15分采取注射肾上腺素等治疗手段,10分钟后,宣布停止一切治疗。孙志刚走完了他27年的人生路。

  医院让孙志刚的朋友去殡仪馆等着。孙的朋友赶到殡仪馆后又过了两个小时,尸体运到。

  护理记录上,孙的死亡时间是2003年3 月20日10点25分。

  (二)孙志刚是被打死的

  尸检结果表明:孙志刚死前几天内曾遭毒打并最终导致死亡

  医院在护理记录中认为,孙是猝死,死因是脑血管意外,心脏病突发。

  在向法医提出尸检委托时,院方的说法仍是“猝死、脑血管意外”。据3 月18日的值班医生介绍,孙志刚入院时曾说自己有心脏病史,据此推断孙志刚死于心脏病。但是,这个说法遭到了孙志刚家属和同学的反驳,孙志刚父亲表示,从来不知道儿子有心脏病。

  同样,法医尸检的结果也推翻了院方的诊断。在中山大学中山医学院法医鉴定中心4 月18日出具的检验鉴定书中,明确指出:“综合分析,孙志刚符合大面积软组织损伤致创伤性休克死亡”。

  虽然孙的身体表面上看不出致命伤痕,但是在切开腰背部以后,法医发现,孙志刚的皮下组织出现了厚达3.5 厘米的出血,其范围更是大到60×50厘米。孙志刚生前是一个身高一米七四、肩宽背阔的小伙子,这么大的出血范围,意味着他整个背部差不多全都是出血区了。

  “翻开肌肉,到处都是一砣一砣的血块”4 月3 日,中山大学中山医学院法医鉴定中心解剖孙志刚尸体,孙志刚的两个叔叔孙兵武和孙海松在现场目睹了解剖过程。“惨不忍睹!”孙兵武说,“尸体上没穿衣服,所以伤很明显。”

  孙兵武说,他看到孙志刚双肩各有两个直径约1.5 厘米的圆形黑印,每个膝盖上,也有五六个这样的黑印,这些黑印就像是“滴到白墙上的黑油漆那样明显”。孙兵武说,他当时听到一名参加尸体解剖的人说“这肯定是火烫的”。

  孙兵武说,他看到在孙志刚的左肋部,有一团拳头大小的红肿,背部的伤甚至把负责尸检的医生“吓了一跳”,“从肩到臀部,全是暗红色,还有很多条长条状伤痕。”医生从背部切下第一刀,随着手术刀划动,一条黑线显现出来,切下第二刀的时候,显现出一砣砣的黑血块。

  法医的检查还证明,死者的其他内脏器官没有出现问题,“未见致死性病理改变”。

  法医的尸检结果表明:孙志刚死亡的原因,就是背部大面积的内伤。

  鉴定书上的“分析说明”还指出,孙的身体表面有多处挫擦伤,背部可以明显看到条形皮下出血,除了腰背部的大面积出血以外,肋间肌肉也可以看到大面积出血。

  “从软组织大面积损伤到死亡,这个过程一般发生在72小时内。”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一名外科医生介绍:“软组织损伤导致细胞坏死出血,由于出血发生在体内,所以眼睛看不见,情况严重会导致广泛性血管内融血,这一症状也被称作DIC.DIC 是治疗的转折点,一旦发生,患者一般会迅速死亡,极难救治。所以类似的治疗,早期都以止血、抗休克为主,目的是阻止病情进入DIC 阶段,没有发生DIC ,患者生还希望极大。”

  3 月18日晚上11点30分,孙志刚被收容站工作人员送到医院(广州市收容人员救治站)。当天值班医生在体检病历“外科情况”一栏里的记录只有一个字:“无”,“精神检查”一栏里的记录是“未见明显异常,情感适切”,初步印象判断孙志刚患有焦虑症或心脏病。

  对于孙志刚背部大面积暗红色肿胀,双肩和双膝上可疑的黑点以及肋部明显的红肿,病历上没有任何记录。在采访中,当晚的值班医生承认,由于当晚天黑,没有发现孙志刚的外伤,第二天,“由于患者穿着衣服,也没有主动说有外伤”,还是没有发现孙志刚严重的外伤。

  “(护理记录中)所谓的睡眠很可能其实是休克”,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由于内脏出血,血压下降,患者会出现创伤性休克,这是发生DIC症状的前兆之一,应该立即采取抢救措施。”

  但是护理记录上,还只是注明“(患者)本班睡眠”。

  按法医的说法,孙志刚体内的大出血,是被钝物打击的结果,而且不止一次。“一次打击解释不了这么大面积的出血”,一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法医在看完尸检结果以后说。

  从尸检结果看,孙志刚死前几天内被人殴打并最终导致死亡已是不争的事实。

  更值得注意的是,孙身体表面的伤痕并不多,而皮下组织却有大面积软组织创伤,法医告诉记者,一般情况,在冬季穿着很厚的衣服的情况下,如果被打,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而3 月17日至3 月20日的有关气象资料表明,广州市温度在16℃—28℃之间,这样的天气,孙当然不可能“穿得像冬天一样”。

  那3 天,孙志刚在黄村街派出所、收容站和医院度过的最后生涯,看来远不像各种表格和记录中写得那么平静。

  (三)孙志刚该被收容吗?

  有工作单位,有正常居所,有身份证,只缺一张暂住证

  接到死者家属提供的材料以后,记者走访了孙志刚临死前3 天呆过的那3 个地方。

  黄村街派出所拒绝接受采访,称必须要有分局秘书科的批准。记者赶到天河分局,在分局门外与秘书科的同志通了电话,秘书科表示,必须要有市公安局宣传处新闻科的批准。记者随后与新闻科的同志取得了联系,被告知必须先传真采访提纲。记者随后传了采访提纲给对方,但截至发稿时为止,尚没有得到答复。

  广州市收容遣送中转站的一位副站长同样表示,没有上级机关的批准,他无法接受采访。记者随后来到广州市民政局事务处,该处处长谢志棠接待了记者。

  谢志棠说,他知道孙志刚死亡一事。“收容站的工作人员都是公务人员,打人是会被开除的,而且收容站有监控录像”,谢志棠说,孙为什么被打他不清楚,但绝对不会是在收容站里被打的。在发现孙志刚不适以后,他们就立刻把孙送进了医院。

  “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的把握可以保证,收容站里是不会打人的”,谢志棠说。谢志棠还说,孙被送到收容站的时间并不长。

  与广州市收容遣送中转站一样,收治孙志刚的广州市脑科医院的医教科负责人也表示,孙的外伤绝对不是在住院期间发生的。这名负责人介绍,医院内安装有录像监控装置,有专人负责监控,一旦发现打架斗殴,会立即制止。记者要求查看录像记录,该负责人表示,将等待公安部门调查,在调查结果没出来前,他们不会提供录像资料给记者。

  (四)孙志刚是被谁打死的?

  民政局认为收容站不可能打人,救治站否认孙的外伤发生在住院期间,黄村街派出所拒绝接受采访

  在离开收容站前往医院时,孙志刚曾填写了一张《离站征询意见表》,他写的是:满意!感谢!感谢!

  现在已经无从知晓孙志刚当时的心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连写两个“感谢”,是在感谢自己被收容吗?

  记者在翻阅有关管理条例并征询专业人员以后,才发现,孙志刚似乎并不属于应该被收容的对象。

  在广东省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2002年2 月23日通过并已于同年4 月1 日实施的《广东省收容遣送管理规定》中,明确规定,“在本省城市中流浪乞讨、生活无着人员的收容遣送管理工作适用本规定”。

  黄村街派出所的一位侦查员在填写审查人意见时写道:“根据《广东省收容遣送管理规定》第九条第6 款的规定,建议收容遣送。”

  这一款是这样规定的:

  第九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员,应当予以收容:

  ……(六)无合法证件且无正常居所、无正当生活来源而流落街头的;

  《规定》中还明确规定:“有合法证件、正常居所、正当生活来源,但未随身携带证件的,经本人说明情况并查证属实,收容部门不得收容”。

  孙志刚有工作单位,不能说是“无正当生活来源”;住在朋友家中,不能说是“无正常居所”;有身份证,也不能说是“无合法证件”。

  在派出所的询问笔录中,很清楚记录着孙本人的身份证号码,但是在黄村街派出所填写的表格中,就变成了“无固定住所,无生活来源,无有效证件”。

  孙志刚本人缺的,仅仅是一个暂住证。但是记者在任何一条法规中,都没查到“缺了暂住证就要收容”的规定。记者为此电话采访广州省人大法工委办公室,得到了明确的答复:仅缺暂住证,是不能收容的。

  能够按广州市关于“三无”流浪乞讨人员管理的有关规定处理的,仅仅是不按规定申领流动人员临时登记证,或者流动人员临时登记证过期后“未就业仍在本市暂住的”人员。

  但不知为什么,在黄村街派出所的询问笔录中,在“你现在有无固定住所在何处”和“你现在广州的生活来源靠什么,有何证明”这两个问题下面,也都注明是“无”。

  成先生已经向记者证实孙志刚确实是住在他处的,此外,记者也看到了服装公司开出的书面证明,证明孙是在“2003年2 月24日到我公司上班,任平面设计师一职,任职期间表现良好,为人正直,确是我……服装有限公司的工作人员”。

  为何在有孙志刚签名的笔录中,他却变成了无“生活来源”呢?这现在也是个未解之谜,民政局的谢处长对此也感到很困惑,“他一个大学生,智商不会低,怎么会说自己没有工作呢?”

  于是,按照询问笔录上的情况,孙志刚变成了“三无”人员,派出所负责人签名“同意收容遣送”,市(区)公安机关也同意收容审查,于是,孙志刚被收容了,最后,他死了。

  孙志刚的意外死亡令他的家人好友、同学老师都不胜悲伤,在他们眼中:孙志刚是一个很好的人,很有才华,有些偏激,有些固执。孙的弟弟说,“他社会经验不多,就是学习和干工作,比较喜欢讲大道理。”

  孙志刚的同班同学李小玲说,搞艺术的人都有自己的个性,孙志刚很有自己的想法,不过遇事爱争,曾经与她因为一点小事辩论过很久。

  孙志刚死亡后,他的父亲和弟弟从湖北黄冈穷困的家乡赶来,翻出了孙生前遗物让记者看,里面有很多获奖证书。“他是我们家乡出的第一个大学生。”不过,现在孙的家人有点后悔供孙志刚读大学了,“如果没有读过书,不认死理,也许他也就不会死……”

        被收容者孙志刚之死——天堂里不需要暂住证

     《一大学毕业生因无暂住证被收容并遭毒打致死》后续报道

               南方都市报

  天堂里不需要暂住证

  孙志刚的身体躺在殡仪馆里已经一个月了,母亲却还不知道儿子已经离开人世。

  昨天,南方都市报的报道见报以后,我们采访了孙的父亲和他的弟弟和舅舅,采访中得知,孙志刚的母亲身体很弱,为了怕她伤心过度,家人到现在还没有敢告诉他死讯。

  记者还得知,在事发的黄村一带,有人大量购买南方都市报,怀疑是恶意收购。广州市市委书记林树森看到报纸后,大为震怒,天河区检察院已经主动打电话给死者家属,了解有关情况。市公安局只表示他们在调查此事,但是不愿意透露调查进展情况,同时认为记者的报道使“他们很被动”。

  公安监察方面表示他们尚无调查结果出来,有结果时会按相关程续汇报。民政局在见报当天下午开会,并向市委汇报,报告中主要是三条:一,公安方面呈递有关孙志刚被收容的手续是合法的,从手续上看,孙志刚应被收容;二,根据录相,孙志刚在收容所没有被打;三,当收容所发现孙志刚不适以后,就立刻把他送往了医院。对关键性的问题——孙志刚进收容所以前身上有没有伤,民政局方面承认被收容者是要体检的,但是又称医务条件简陋,加上孙穿着衣服,自己也没有声明被打,所以收容时没有发现孙身体不适。

  医院方面没有接受采访。

  与死者家属的对话

  记者:你们是怎么知道孙志刚死讯的?

  孙父:是孙志刚的同学,3 月20号,一个在武汉的女同学,她打电话到我们家,对我说你是孙叔叔吗,孙志刚在广州出了点事。我问出什么事?她不想给我说,问孙志刚有没有弟弟妹妹的。后来我说你给我说吧,我不怕。她就说孙志刚怎么被派出所抓去了,又送到收容站了,现在在医院,死了。

  孙弟:我在武汉上班,成先生打电话给我,问我和孙志刚是什么关系,然后告诉我孙志刚死了,我就不相信,后来我爸又打电话给我,说我哥出事了。

  孙父:我们晚上没有车了,就打车赶到武汉。从黄冈到武汉,晚上上火车到广东。我在火车上就哭个不停,有公安看见我,就问我怎么回事,给我说不会的,如果真是你儿子死了,公安会打电话通知你的,怎么会同学打电话?

  孙弟:快12点我们到了广州,成先生和他的几个同学接着我们后就打的到殡仪馆去认尸,把情况说了一下,我们就边哭边到殡仪馆去了。

  记者:之后呢,商量没商量之后怎么呢?

  孙弟:我们当时都太伤心了,稀里糊涂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尸体一认,人都傻了。当时来了五六个人,没有地方睡,就在成先生家里打个地铺。我们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有的说在家里请律师,有的说在这里请律师,我们问了律师,不敢接。后来我们就去派出所,检察院,去了分局,整天到处跑。

  孙父:这里跑那里跑,推来推去的,搞不清楚怎么办。

  孙弟:后来写了材料,这里送那里送的。

  记者:你们找谁写的材料?

  孙弟:一个老乡,我们在外面吃饭,他问我们是黄冈的,我们说是,他说他也是湖北的,就说他是律师事务所,聊聊了情况,后来他问问主任,说不敢接,让我们给钱写写材料,我们说没钱了,只有三百,他说三百就三百吧,帮我们写了材料。

  记者:当时为什么想起去公安局检察院了?

  孙弟:我们想了解到底是怎么死的,到底是不是脑溢血,当时我们不知道法律,不知道怎么好,乡下人不懂法律,只写了一张纸。当时还没想到尸体解剖。

  记者:这些部门给你们回答了吗?

  孙弟:有的就说不知道,有的就让我们去找这里找那里。有的叫我们找法院,找检察院。市检察院说他们管不了,只对公不对私。后来去了法院,法院说材料不收的,要诉状才行。

  孙舅:我们还去了广州市人大信访,把写的情况递进去,一个同志看了就说不属于他们管,我们想把材料丢两份进去,都退给我们了。我们就问归谁管,他就把我们指到了民政局,我们到了民政局,民政局一个人下来接待,收了份材料,又说人是死在医院里,让我们去找卫生局,我们又到了卫生局,卫生局没要材料,又把我们指到了什么医学会,让我们上哪里去调查医院的情况。医学会的两个同志就告诉我们说要先做法医鉴定。就这样每天在外面跑了,到处撞壁,尤其是天河分局,去了好多次,他们根本就不怎么理我们。

  记者:这么多部门都找了,都没有给明确答复,你们的感触怎样?

  孙舅:没办法,人生地不熟,只好回去让家里人在家乡请律师,问了四五个律师,都说这是跟政府打官司,都不敢接,找了五个,都不敢接。后来找到了一个律师,他说必须要先有尸体解剖才行。

  记者:你们有没有灰心?

  孙弟:我们找了这么多部门,心灰意冷的,想这边是个开发区,死个人是不是很正常?我们没有后台,没有门路,后来孙的同学给我们捎了钱过来,还经常来看我们。当时真的没有信心,想人就这样冤死了?

  记者;法医鉴定花了多少钱?

  孙弟:4000块钱。

  记者:这钱从哪里来的?

  孙舅:同学出的,亲戚凑的。来之后已经用了一二万了,都是同学亲戚借的。

  孙弟:因为我哥哥上学,也都是借的,还该了几万块钱债,刚毕业,也没有多少钱回去。他以前读书都是我在外面打工寄钱给他,我父亲是做木匠的,我妈在家里种地,没有钱。

  记者:你在外地做厨师,是吧?

  孙弟:我十四五岁就到外面做事,上到初二就不上了,因为他成绩比较可以,家里没条件(供两个人),就培养他,让我没读书了。

  记:为了让哥哥读书,你放弃了学业?

  弟:我在初二的时候就辍学了,哥哥成绩比我好,我到外面打工。跟人家学厨师,开始每月有50元的工资,后来每月有150 元,这个时候我每月寄给家里50到100 元不等,那时哥哥上高中。

  记:你们家每年有多少收入?

  父:家里有三亩田,前两年志刚的母亲种地,这几年她总留鼻血,一留就止不住,现在不能再下田了。我做木匠。但是年纪大了,揽不到什么活,只能做小工,打下手,每年能挣两、三千。

  弟:我去年到武汉干厨师,每月有1000多工资,之前在黄岗干,每月最多有500 多。

  记:孙志刚上大学的时候,你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弟:当时全家都很骄傲,我还带了两个同事回家,摆了9 桌酒席,村里的支书都来了,其他乡亲也都来了。哥哥是我们村解放以后出的第一个大学生,乡亲们还放了两场电影。家里人都特别高兴。

  记:他的学费是不是让你们特别头疼?

  弟:开学的时候要交5000多元学费,亲戚来吃酒席的时候送了4000多元礼金,爸爸又找朋友借了2000元,总算凑够了钱。我和爸爸哥哥三个人一起去武汉给他报名,爸爸几乎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哥哥,只带了回家的路费。

  父:我狠不得把兜里的每一分钱都留给他。以后开学,家里实在没钱,就向信用社贷款,开始只有三万多,因为还不上,利息越来越多,现在已经欠了到5万多。

  记:家里欠了这么多钱,是不是压力很大?

  父:志刚每次回家都劝我不要急,说过几年他就会慢慢还清,去年回家还说以后要盖大房子,买小车让我坐,我听了心里特别高兴。他在出事前几天的3 月14号还从广州给家里打电话,说他找到了工作,等一发工资就往家里寄钱。

  记:你们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弟:我们最大的希望就是讨回公道,查清过程,惩罚打他的凶手,哥哥不能冤死。还有就是要对方赔偿经济损失。

  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一不愿透露姓名法官:

  按照收容管理规定,这个大学生肯定不属于收容对象,假如派出所干警执法能严肃点,听取这个大学生的辩解,跟随其回去验证身份,或者让其亲友把身份证交来,完全可以避免悲剧的发生。

  这个事件透显出公安执法随便、任意性大的问题。现实生活中就存在公安人员执法主观臆断的现象,不听当事人辩解,“我是老大”的思想根深蒂固。

  派出所的收容行为肯定是违法的,这个大学生的家属可以对管辖该派出所的公安机关提起行政诉讼,不管大学生是被谁打死的,又或者是病死的,公安机关均负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应该进行赔偿,至于赔偿多少,只是责任大小认定问题。

  广东省检察院一不愿透露姓名检察官:

  发生这样的事情已经涉嫌刑事犯罪,应该由出事地方的检察院的法纪部门管,因为他可能涉及公安人员违法犯罪。法纪部门是专门侦查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违法乱纪犯罪行为的。

  假如这个案件由公安机关直接侦查的话,一来可能“老子管儿子”力度不够,二来受害人家属可能不服。建议这个大学生的家属要加紧到检察机关报案,一定要保留尸体作证据。

  这个案件可能存在几种犯罪行为,一是公安人员侦查取证时采取暴力等手段违法取证,二是公安人员管理过程中殴打折磨被监管人,三是同仓的被监管人殴打折磨受害人。如果查实是前两者,公安人员分别构成刑讯逼供罪、虐待被监管人罪,如果是第三种情况,则施害者构成故意伤害或故意杀人罪,但公安机关存在管理失责,亦应追究其行政违法责任。律师提供免费帮助,凶手可能被判死刑。

  昨日,广东省大同律师事务所钟云洁律师和广东执正律师事务所张义律师打来电话,表示愿意为孙志刚家属提供无偿法律援助。钟云洁律师还与孙志刚家属商谈了具体法律问题,并且提出,如果罪名成立,凶手将被处以10年以上徒刑、无期徒刑,甚至死刑。

  钟云洁律师表示,看到报道时,首先感到十分的痛心和愤怒。但当冷静下来思考这场悲剧的发生及其原因时,它反映了我们社会上个别人基本人性和良知的泯灭。作为律师,更多的是关注制度,比如收容制度本身是不是存在问题;以及如何就事情本身作出补救,比如依法惩处凶手和给被害者家属更多的补偿和安慰。但最最重要的一点是,要呼吁有关部门通过制度的修改和制定来避免同一悲剧的再次发生,这是相关部门和人员,甚至是全社会都应该思考和努力的地方。

  针对这一事件,钟云洁律师认为该事件中违法的地方很多。首先,孙志刚不符合收容却被收容,符合保释条件却不被保释等已经违法。其他违法事实,尤其是刑事方面的事实需要经过人民法院的判决才能最终认定,比如非法拘禁、过失杀人、故意伤害致死等。如果罪名成立,本案的凶手将被处以10年以上徒刑、无期徒刑,甚至死刑。

  钟云洁律师了解到孙志刚的家庭经济情况以后,表示将无偿为他们提供法律援助,而且作为律师,也有责任有义务提供这项帮忙。大同所主任朱永平律师也非常支持,将提供本案所要交纳的包括路费等费用。在具体的操作上,会建议和协助受害者家属向公安机关报案,或者直接向人民检察院报案或申诉,要求依法惩处凶手,并追究有关当事人的刑事和行政上的责任;然后通过提起国家赔偿给受害者家属适当的经济补偿。

  钟云洁律师举例:1996钦州市公安局强制戒毒所聘请的工作人员殴打致人死亡,经法医鉴定,死者系死于钝性暴力所致的大面积软组织挫伤。犯罪分子被人民法院以故意伤害罪分别判处死缓、有期徒刑十二年、七年。广西高级人民法院同时判决由被告钦州市公安局按1998年全国在岗职工全年平均工资的二十倍赔偿死者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人民币149580元给家属。本案例由最高人民法院和中国应用法学研究所于1999年12月22日以通知的形式公告于众。钟律师认为,这个案例对孙志刚死亡一案有重大借鉴意义。

  读者呼唤查处凶手

  本报昨日共接到数百条热线电话,还有不少读者向本报发来传真。在新浪网站上,对于这条新闻,网友发表了两千多条评论。大家纷纷要求调查真相,呼吁有关部门应当彻底查清此事的各个环节,为无辜者申冤。还有读者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对收容制度进行了反思。记者摘录如下:

  一、查明事实惩治凶手

  网友呼唤:太无法无天了,应依法查出凶手。一名署名教授的网友写到:今天,我为广州市出现这样的“血案”而愤怒。一个20多岁的大学生,一个可爱的孩子,一个弱小的生命就这样死在了一群恶魔的手下。天理难容、国法难容啊。我给广州市公安局打局长热线电话(020-83347347),一位女同志的答复是一会儿不知道有此事,一会儿又说可能是假消息,一会儿又说是要经过宣传部门才能了解。广州黄村街派出所的电话是020-82341620,我也给他们打了电话,但是他们拒绝回答。让我们用我们的同情心来关注在非法暴力之下而含恨九泉之下的一个花样年华的弱小生命吧!让我们这些同这个孩子素不相识的老百姓用我们的同情心!

  新浪网友发表评论:强烈要求为孙志刚伸张正义!作为一名普通公民,强烈呼吁公安部门详细调查这一事件,向社会公布事件细节,严惩相关违法人员,严肃纲纪,严格依法办事。莫让人民心寒,莫让人民心冷。强烈要求人大发挥监督智能,提起议案,规范遣送收容行为。

  还有网友写到: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这就这样被剥夺了生命,令人扼腕叹息。孙志刚不仅是一个大学毕业生,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一个拥有美好前途的年轻人,还是一名普通公民。我们不能因为孙的特殊身份的过分强调,而淹没了对普通“小人物”的关怀。

  二、亲身感受

  一名网友在13点13分时写到:我在深圳,别说没有证,就是有暂住证,还被收走呵斥蹲在地下呢。后来还被一警察训斥不要打台球(这是什么逻辑??)。后来本来想投诉这帮人,想想没啥用,就这样吧。

  网友:但醉何妨写下:我带着梦想到北京创业,办一个暂住证才29元,我非常想办,但是房东没有房租证明,所以一直办不了。于是在一天上午,就被抓去了。为什么会这样,我大学毕业,遵纪守法,热爱国家,热心助人,真诚善良,依法纳税。为什么呀?!

  署名“黄光辉”的读者发来传真,写到:今早看到贵报的《被收容者孙志刚之死》,心情特别激动,特别愤怒。我是湖南人,来广东8 年,曾经6 次进收容所,一次被遣送回湖南,虽然现在我已经是一家工厂的老板,但是跟大多数的外来工一样,多次体会过被(收容)抓进去的恐惧与无奈。我们力求上进,努力拼搏,为国家繁荣做出了贡献,但是我们还不知道这样的歧视政策还会持续多久。

  还有网友在12点56分时留言:说个真实的故事,发生在我的身上。本人,男,29,从事通讯业。3 月29日下午,我因为朋友邀请开车到XX地方玩,到达时大概在6 点左右。我把车子停在国道旁的三和超市前,下车往西走约10分钟快到朋友家处,有个穿着不是很合身的警服的人向我要暂住证(对了,忘说明,本人深圳市南山户口,常年从事软件开发,对自身形象不是太注意,老婆骂我说“龌龊”,可能看起来想个三无人员吧,我现在回忆,如果我西装革履的话,那个人就不会找我要暂住证了吧)。我是个好市民。但是我不能随便的让个人就来查我的证件。于是我要他的证件,他说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是他手臂上的“联防”二字。我当然不给他我的身份证啦,于是这个“公安人员”恐吓我说要把我收到收容所里,我就和他争论拉,这时来个五六个人,其中一个穿便装骑着摩托车的,是那种很便宜的木兰,好像是他们的老大,他们叫他“张老大”。照样,我向他们要证件。张老大给了个XX派出所的证件,我当时记得证件上他的名字的,可惜现在忘了。我还不罢休,我向张老大要派出所的电话。当时我就打手机过去问了,还真的有这么一号人,于是我把身份证给他们看了,他们走了。后来我总是在想着,假如当时我真的忘记带身份证,我的后果会是怎样的呢?老婆和朋友骂我说傻,把身份证给人家看就得了呗,搞的那么复杂干吗?

  三、收容制度需要改变

  有网友发表评论:又一悲剧发生了,我不知道这是第几个,但肯定不是最后一个,如果收容办法不改、如果还涉及背后的利益,这类悲剧还会发生!因为我已不是第一次从媒体读到类似新闻,而且就在广州,印象较深的是一无辜女子莫名其妙被收容、在收容站被强奸!我们不提孙志刚是一个有才华的大学生,二十七岁!正青春少年,报效祖国的时候!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我不知道孙弥留时候的心情,但我想肯定是死不暝目的,更想知道真相的是孙的家人、朋友和广大的老百姓!还有网友尖锐指出:这件事情只是一个被暴光的特殊事例,但是目前在相当一部分地区的工安部门中的某些人中确实存在违法乱纪现象,也经常看到一些这样的报道,为什么这样的事会绿禁不止,其原因主要是一些公安队伍中鱼目混杂;其次是目前的监督机制不够健全或者不能有效运作;第三是对这些违法者的处罚不力;第四是我们的管理部门的有些人在其位不谋其职。

  一些网友还提出了改进建议:请全国人大尽快修改刑法:在审讯、拘捕、关押时对嫌疑人毒打,逼供的以故意伤害罪论处、造成死亡的以故意杀人罪论处。以及取消收容等条例因为它与人身自由权与宪法的精神是相违背的。尽快把收容所改制成一个慈善福利机构。这样才符合当初设置该机构的初衷。

  记者传给广州市公安局宣传处新闻科的采访提纲

  一、3 月17日,黄村派出所收容了27岁的湖北人孙志刚,孙本人有身份证,有工作单位,有正常住所,按有关条例,应不属于收容对象,不知派出所方面为何要收容此人?

  二、当晚孙志刚的同学前去保释,被拒绝,并被告之“这个人不能保”,原因何在,为何别人可以被保出,而孙有身份证有工作一定要被送去收容?

  三、孙被送往收容所后,又被送往医院,于3 月20日死亡,按规定,公安部门应在死亡通知书上签上意见,但是为何至今公安意见一项是空白?

  四、按法医尸检结果,孙是被人反复殴打至死,医院和收容所都称自己有录相为证,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那么孙在派出所是否被打?

  五、此事死者家属已经向市局和天河分局递交申诉材料,请问公安局方面是否已经进行了调查,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结果如何?

  六、在实际操作中,仅仅没有暂住证到底会不会被公安方面收容?

  我们希望采访黄村派出所、天河分局和市局有关负责人,能否采访,恳请尽快回复。

  采访完后的记者手记

  现在我们已经无法得知死前孙志刚到底是怎样的心情,我们只能从遍布在尸身上的伤痕上,猜想孙死之前,可能会很痛苦。在采访中,除了民政局的官员对这个大学生的死表示惋惜外,记者更多的是看到听到警惕的目光和声音。所有人不是表示不接受采访,就是表示此事已无关。但是在几天的采访中,记者越来越相信,在孙志刚生命中最后的三天中,如果涉及的各单位都像爱待自己的声誉一样对待这个年仅27岁的大学生,也许他就不会早早的离开人世。

  由于没有目击者愿意提供情况,记者在几天中虽然在广州的各个角落中奔走,却无法解开孙志刚被打死之谜,当然,这个任务理应由有关部门来完成。我们相信,法网恢恢,打人者终将得到法律的制裁。我们也呼吁,有良知的知情者,无论是目击者还是当事人,能勇敢的站出来,向有关部门提供线索,只有这样,才能使让真相早日大白于天下,才能让正义早日得以伸张。

南方都市报记者 陈峰 王雷 景小华

原载:南方都市报 2003-04-25

  作者:陈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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