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思良:水患与水利

  自古以来,人类就是择山水而居,逐草木而生,这是人类对大自然的依赖,而不是去战胜大自然。现代科学研究和历代探索告戒我们:自然是可以利用的,改造却要适可而止。如果人类触及了自然的本性,必然要得到自然的告戒:环境变迁和地质灾难以及人间悲剧。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尊重自然的属性,爱护人类的生命,这是人类利用自然的根本法则,所有人力工程的结果就是检验你是不是遵守了这个法则。

  中国地域辽阔,天水不均,水患和水利伴随中华民族的诞生和发展。恐怕中国是最早运用人力改水患为水利的民族,如黄河和都江堰等等人力工程。由此还奠基了中国领袖的号召力和统治力的社会传统基础,并且载入史册令万世传诵。

  在中国的水系中,长江淮河黄河的联系最为密切,长江黄河的源头是一个山系的阴阳两面,淮河的全流域在长江和黄河下游,并曾经多次与黄河混为一流,与长江至今还有瓜葛。由于淮河流域短,中下游地势平缓,人口密集,因此淮河流域不仅多灾而又多事。

  1950年6、7月间淮河流域大水,人蛇攀树,人被蛇咬死,引得毛泽东主席垂泪唏嘘,指令:‘一定要把淮河修好’。此后又对黄河、荆江险段、海河、引长济黄、南水北调等等水患水利战略,提出了中国治水的大政方针:‘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为广大人民的利益,争取荆江分洪工程的胜利。”,‘一定要根治海河’,‘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以至于感叹:黄河不要涨到天上去,此时开封城区低于黄河河床3–4米。

  事过境迁,四五十年过去了,让我们客观地审视中国的治水方略和结果。在这里我们着重讨论人类和水的关系,也就是人类与大自然的关系是否应当自然并且协调,人类是不是要为水让路。水是没有固定形状的,也是不可以压缩而缩小的,因此对它的限制应当有极大的‘膨胀系数’,这个系数就是足够大的湖泊和湿地。而在这些地域是不适合人类聚集和永久居住的,因为这里是大自然的属地,科学家们称其是地球的‘肺’,弱小生物的天堂。

  人类不能在其他生命的‘肺’里繁殖,肺里如果有外来生物肯定是致命的,不是吗?

  大量人口沿江河湖海繁衍发展似乎是正常的,因为这里有生活和社会资源,可以谋生。假如这些水是温顺的,人类与自然是和谐共处的;如果人类为了贪恋‘资源’而强迫了水的‘自由’,去修堤筑坝保住人类的‘既得利益’,此时就变成了双方的对抗。天水没有成本,而人类却要付出成本不菲的代价保护自己的既得利益,或者其他人的利益,世世代代乐此不疲。终于,有的成为赞歌或者悲歌。

  我并不反对治理水患为水利,而且希望在城市和乡村里都有河流穿绕而过,有湖泊水塘点缀其间。问题是怎样摆正人类与水的位置,人类不能太贪婪,不能以为自己很强大,不能逼水太甚。治理水患兴修水利,就是要给水和人类的活动都留出足够的生存空间。

  人口多的没有地方可去,哪里还有水的地方;人多地少需要粮食,因此水就要让路等等。这些理由都是侵占自然来水‘权益’的借口,也是在‘人定胜天’的豪情下发生的。历个时期的经济路线,追求单纯的生计和物质利益,忽视甚至排斥尊重自然规律的呼声,不计自然环境失衡后果的短期行为,应当成为我们今天清醒并且聪明起来的苦药。

  那么,国家和各级各届政府究竟有没有财政能力,或者移民政策和兴趣,主动在根本上解决这些周而复始的水患和‘灾民’难题呢?当代中国有建设巨大工程的财力和热情,也不乏各种移民方式。如今,市场经济发育的已经具备了基本的接纳外来人口的能力和需求,逐年增加1% 的各种移民人口,对任何一个地方都不是困难的事,无论是乡村或者大小城市。

  还是以淮河流域为例,今年(2003年6月20日起)大水已造成安徽96. 76万人紧急转移避险,中央、安徽省极其有关市县共拨财政资金8740万元,进驻1000余个医疗队和数千人的军队,以及政府和社会各方救助数额巨大的衣食住等等救济物资(截止7月12日安徽官方消息)。

  直接造成的经济损失,三省(安徽河南江苏)共达181. 7亿元(7月10日民政部消息),而安徽灾情最大,其接受的中央资助是河南江苏的三到五倍,这个比例应当是占中央政府总资助的70% ,如此估算安徽的直接损失在130亿左右(7月10日前)。这些损失几乎不可挽回,随着洪水付之东流,岂不等于此前是无效劳动。

  其间接损失以及灾后恢复性投入都是比直接损失要大的经济压力,而且是重复投入和劳动,即要尽可能地恢复到灾前的某种水平。这虽然可以拉动一些经济增长,但仍然是重复而不是有效的增长。简单的例子就是能源和其他资源的消耗,而且需要几年的时间再生产和再恢复。对于受灾的农户,庄稼不收当年穷,他们有多少‘财力’恢复家园,有多少‘财力’投入明年的生产?

  1991年淮河流域同样发生了大水,他们同样紧急避险为了下游做出牺牲,他们恢复了几年?喘息了几年?安详了几年?这些紧紧依赖淮河的人民是不是在和洪水拉锯周旋,人类是不是要逃避洪水,不再做那种推倒重来的愚笨儿戏?

  今年四月,时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陈锡文,作为特邀嘉宾在CCTV的一个对话栏目里,讲述了他亲自经历的‘农村故事’。

  故事发生在淮河流域的安徽某农村,因为这里是个滞洪区,每当有大水需要滞洪时,当地政府就要炸堤泄水,淹掉大量农田还包括村子,当然人畜自然应当撤离。他们一行几位调研人员走进村子,发现这里的农舍特别奇怪,只有通常的一半高,像是寒冷地区半地下的干打垒。他们随意选了一家进到屋内,不过不是从门里进去的,而是从窗台上进去的,因为外面的淤泥就这么高!

  当他们问到农户,你们对国家和政府有什么要求或者想法时,这位农户的当家人低头想了想说:“最好在大堤上修建一个闸门,如果以后再泄洪就打开闸门,就不用炸了,泄完洪水就把闸门落下关上,这样方便。现在是需要泻洪时政府来炸堤,洪水下去了,还要我们村民自己挑土重修大堤,很累的,还要影响别的生产”。

  这个要求使他们大为惊诧,受灾的农户居然没有提出要求补偿,实在是一个合理化建议。他们的调研任务可以完成,然而农户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却使他们哑然沉默,他们依次退出这个像似其实已经沉陷的村庄,几人一路无语。至于住在这种房子里光线是否充足,是否潮湿就不用再说了。

  那么这次洪水泛滥之后,是不是还会这样呢?谁又能够来回答?在大堤上的避险灾民这样回答CCTV新闻会客厅主持人沈冰:老百姓理解和同情政府(救灾)能力有限;五分之一的房屋已经垮掉了;百余农户养的螃蟹被冲的一干二净,每户损失八九千元的现金投入,明年怎么再投入;希望乡政府能够帮助贷款盖房和明年的生产性投入;这次县乡干部是真干,自己拿钱买方便面、煤和塑料布,解决灾民困难…

  这次重复性的洪水灾害,促使我们必须认真考虑这样一个问题:不要把抗洪救灾当作每年政府和民间的必修课,全社会应当运用科学和人文的思辩方式,最大限度地拒绝重复劳动。在这个水患和水利的问题上,人类的‘欲望’也应当‘减负’,并且进行全过程并且公开的社会、经济效益评估,用维护自然的属性和经济的方式去应对大自然的属性。

  这就是有目的地移民,归还并保留自然湿地或者水系流域,变土地耕作经济为水草保持经济,生态经济和旅游观光产业。这并不是要搞无人区,这里必然会需要一小部分居民留下来,成为新经济的主人,改天换地与大自然共存。由此这些低洼地可以极大限度地容纳或者帮助我们回避天来之水带来的麻烦,安澜不再是期望。这就是用土地换和平,换周期性重复为长期性安宁。将防备性投入变为积极性经济循环,这叫做可持续性发展,或者是生态经济回归,主要追求的是社会效益,得到的是国土秀丽。

  这次淮河流域洪水究竟能够消耗多少国家社会民间的资财,需要综合评估。除了直接损失,这里当然还要包括此前的一部分水利工程建设和维护投入(因为这些工程丧失了一定的能力);救灾期间的消耗性支出;灾后的生产生活的恢复性支出;以及损毁工程的修复补丁投入。所有这些一起估算,安徽在本年内的损失至少不会低于200亿元人民币。如果算到100万避险的灾民身上,人均2万。他们究竟损失了多少,得到了多少?

  至于因为这些重复性劳动使这里的居民丧失了原有正常的发展机会,影响到其他的相关经济关系,则是难以统计和预测,可以不在这个讨论的考虑之列。

  救助灾民是需要‘钱’的,移民也是需要‘钱’的,但是这个‘钱’如果以不同的目的使用,就会有不同的‘效应’。今天的灾民是不是明天的灾民?如果他们依然盘踞于危河之际,谁能说他们不再是后天的灾民?如果他们成为移民,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他们还会成为‘洪水’的灾民吗?国家和社会还会因为‘洪水’泛滥,去救助和援助已经成为移民的他们吗?答案应当是确定的,不会!因为他们已经不再是那里的居民,不再与洪水为伴,他们安全了。

  我们以此为例,假设一个水生自然保护区的移民方案:灾民数设定为100万,即淮河主流域灾民是移民的主体。

  移民的原则是自愿和符合法律及政府的要求,例如计划生育状况、文化程度、职业技能、庭经济状况等等。如果违犯了计划生育的规定,移民待遇就要打些折扣,因为你有错失,所以应当得到告戒和损失。

  当移民改变了身份成为城镇人口,政府的责任是给予他们城市居民所应有的社会公共事业待遇,同时他们也要承担城市居民的责任和义务;由此他们将不再承担原来在农村所具有的负担、义务以及所有利益。

  移民期限为10年,其中的原住民有5–10 %的居民可以自愿留在自然湿地,从事湿地新经济。每年向外移民10% ,首先支持移民选择去其他的农业地区;也支持年龄在30岁以下的青年家庭,直接进入大中城市,比如他们正在打工的地方(下同),最大的社会和家庭效益是计划生育和子女教育;鼓励年龄在45岁以下的中年家庭,直接进入中小城市;建议中老年家庭进入县乡镇所在地;如果有经济实力和亲友关系就不受年龄和去向的限制;重要的是需要法律或者政府做出明确规定,湿地永久和常住人口只能减少,移民不能返还移出地。

  事实上很多人已经进入城市打工或者从事经济活动,只是因为户籍制度和土地利益的瓜葛使他们游离于城乡之间,全国1. 2亿人的进城农民工就很能说明问题。社会和政府不能视而不见,借此机会让这些湿地移民转变身份。既然已经既成事实,就顺水推舟成全此事,是多方共赢的,而且必将载入水利史册。

  作为举家迁移,国家和政府应当给予足够的赔偿,而不是补偿。毕竟他们更多的是为了社会的利益而迁移,尽管他们也求之不得,况且他们几代人已经付出了多次,理应赔偿。那么这些资金从哪里来?每年各级政府都有水利的投入和救灾预算或者储备金,虽然不能寅吃卯粮,但可以发行‘湿地移民债券或者湿地经济专项基金’,用来置换此后若干年的政府年度财政预算。无论从政府、社会和财政运作都是合乎法理和情理的。包括湿地移民在内,应当看好这个投资前景。

  如何发放这些国家赔偿金?每个家庭都有唯一的专用帐号,实施迁移时,一次转帐付请永不反复。那么每个家庭究竟需要多少赔偿金呢?如果没有违反计划生育的规定,人均12万,每个家庭最多40万。那么对于年龄阶段不同的家庭是平均还是有些区别?应当是平均,因为他们都是移民。对于符合国家劳动保护条件,丧失劳动能力的移民,应当就近赡养,不能抛弃他们,况且他们有国家赔偿金和移民专项基金,以及长远一些的效益比较,国家并没有多花钱,只不过是转移支付了。

  这样,每年由国家监督移出地政府操作的赔偿金有110亿元左右(按移出90% 计,每年9万人),十年是1100亿元,而今年发生的损失足以移民20万人!同时,中央政府应给予接纳地政府相应的税收减免政策,新地政府即收纳了移民带来的若干资金,拉动了本地消费,又得到了减税优待,欢迎的姿态应该是有的,会从心里乐。会不会加大接纳地的就业或者其他压力,不会有多少麻烦,道理很简单,明着来的移民要比流动人口更‘安全’‘经济’。

  国家是不是为此多支付了财政呢?在这些详尽的对比数据官方没有公布之前,民间是没有办法说清楚的。但是这个湿地移民政策无疑是造福子孙,回报社会的千秋功业!用土地换湿地,用金钱换安宁,了却了各级各届政府的周期性心病。况且此后每年会逐年减少用于防备水患的投入,长期积累下来国家并没有多付金钱,反而会得到一些想象不到,梦寐以求的收获。

  这样大规模持续的湿地移民不是把家搬走就可以异地生存,移出地和接纳地政府要联合做一些对移民有益的免费技能培训,以及城市生活的常识指导。总之这是一个所谓的‘系统工程’,有终点必然有起点和过程,这是各级政府的责任和义务,也是移民需要的一个服务。这比减免他们的税费,补偿一些财物更加实惠,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湿地新经济’将会如何发展?由于中国土地的宪法制度的原因,国家和各级政府也为大多数移民付出了代价,所以湿地全面积的90 %应当归还国家。一部分建成国家自然保护区,一部分交由地方政府,作为自然湿地经济区,发展养殖、旅游等等。

  留下的数万湿地居民怎样来经营这个‘新经济’呢?他们得到的实际面积一定会大于原有耕种的土地承包面积,因为此时用湿地全面积来重新划分,一个家庭获得上百亩或者更多的湿地是有可能的,因为湿地经济还是个未知数,没有足够大的地盘难以养活一个家庭。同时他们还是这个湿地的直接监护人,充分的条件可以使他们更加有信心和责任心,这也是国家政府社会对他们留下来之后的生存质量负责任,而不会去顾虑他们今后会富的冒油。

  湿地移民之后,淮河流域的险段区和下游是不是就安全了?不会!天水无情无序,湿地再大也难以承受持续的强大暴雨。人走了,多余的水如何走?南水北调!从湿地的若干适当地点向豫东、冀南、鲁西南地区输水(约400公里)。通过地下管道向北方泄水,平时借(买)水,沿途都可受益,水多了可泻,水少了可借(买)。天水既然来了,就不能让它白白流走,尽可能地留下或者转走,是积极的防治措施,也是水利的基本含义。

  这在工程能力上没有多少问题,理由是,我们的铁路和地铁隧道设计施工已经有了相当的能力,如果有点难度是在‘钱’上。对此可以结合到湿地经济专项基金里,谁用水谁付钱。如果开地上明渠,日常管理会很麻烦,而且造价也不低,还要占用土地等等。

  以这个思路评估中国水系的水患治理与水利利用,是不是有益?各水系的险工险段有多少?波及人口有多少?有1000万人或者2000万人?帮助农民解脱贫困,加速城镇化是不是从他们这里开始?每年移民2 %有没有可能性或者热情?我们能不能在50年或者100年里让他们告别水患?我们能不能够从对水患的抗洪救灾的迷宫里走出来?我们是不是要对传统的水利模式进行重新评估?我们的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和国土安全什么时候能够进入安澜的境界!

  我们人类需要水但又拒绝水;那么水需要什么,她需要舒展。人类和水都需要充分的活动空间,人类不要太贪婪!

  现代科学研究和历代探索告戒我们:自然是可以利用的,改造却要适可而止。如果人类触及了自然的本性,必然要得到自然的告戒。环境破坏和地质灾难以及人间悲剧。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人类必须尊重自然的属性,爱护人类的生命。

  这是人类利用自然的根本法则,所有人力工程的结果就是检验你是不是遵守了这个法则。

作者电子邮件:namidan2001@yahoo.com.cn

  作者:孟思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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