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兆民:“发现一批,处理一批”

  平日里听首长讲话,看似讲得轻松随意,讲得信口开河,过后回味往往发现,原来每句话都是千锤百炼的杰作,特别是有的口号,其措辞之严谨竟令人叹为观止。

  譬如说吧,每遇除恶大事,权重位尊的首长总是信誓旦旦地表示,对违法犯罪现象一定要“发现一批,处理一批”。听了这样掷地有声的钢铁誓言,不由你不相信首长的除恶决心。然而叫人纳罕的是:有些腐败分子,在当地早已千夫所指,为何却长期不被处理呢?有些臭名昭著的家伙,被人举报了多年,举报信都够装一麻袋了,为何越告越升呢?有些黑社会团伙,在当地杀人越货10多年,为何依然人强马壮呢?有些舞厅、发廊就开在公安局的眼皮底下,浓妆艳抹的“鸡”进进出出,民警为何竟熟视无睹呢?……久而久之人们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发现”是省略了主语的,主语并不是广大群众,而是“我们”。“我们”是谁?就是有权“发现”也有权“不发现”,有权处理也有权不处理的人们。“发现”与不“发现”,想不想处理,完全取决于“我们”乐意不乐意。

  因为“发现”的权力只掌握在“我们”,所以这种“发现”就像打摆子一样具有不可避免的摇摆性,也具有极大的随意性。眼瞅帅位受到威胁了,“我们”才“发现”车马炮原来是犯罪团伙;工人被炸死上百个了,“我们”才“发现”个体业主原来不是“杰出企业家”;上级部署“扫黑除霸”了,“我们”才“发现”身边的黑社会组织已经肆虐了多年;上级部署“打拐”了,“我们”才“发现”身边已形成了一个拐卖妇女儿童的地下市场;上级部署“扫黄”了,“我们”才“发现”陪过“我们”的那些小姐原来是“黄”……“我们”最善于发现被“发现”的人和事有没有“背景”;凡是有“背景”的,“我们”永远都不“发现”。

  因为“发现”是“我们”的专利,因此还具有强烈的排他性。老百姓破坏不了“我们”的专利——他们不过是路边的狗尾巴草,车可以轧,牛可以啃,猪可以拱,狗可以尿,他们喊得再凶,“我们”偏不“发现”,其奈我何?他们越“发现”坏的人,我们越提拔重用,看他们有什么咒念!“我们”也不怕直接上司——他们与“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们”栽了跟头,他们也脱不掉干系,所以只要他们屁股底下不着火,一般不会强迫“我们”去“发现”。最令“我们”头疼的是各路记者,特别是外地记者,还有那些被称为网友的人。问题一旦被他们捅上了社会,甚至捅到了国外,“我们”就会运交华盖,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呜呼哀哉。孙志刚屈死,如果不是被记者发现,“我们”的尾巴怎会被发现?非典如果不是被捅到了国外,我们哪会那样狼狈?所以,为了牢牢掌握住“发现”的主动权,“我们”对这些动乱分子总是严加防范,始终坚持“防火防盗防记者防网友”。

  一旦出现了记者疯炒、大首长深追而“我们”却没有“发现”的尴尬,“我们”也善于变被动为主动——“发现”一个冤大头来“顶缸”。杜培武的妻子被人杀害,“我们”就把杜培武“发现”为凶手,给他个屈打成招,做成铁案。1999年冬季,河北、山西两省发生入室抢劫杀人的串案,在真凶未被逮住之前,“我们”先把秦皇岛一位七旬老汉“发现”到局子里,关了100多天,如果不是真凶不慎落网,“我们”早拿他的人头交了差。万载花炮厂发生爆炸,“我们”“发现”事故的主要责任是那个被当场炸死的女工。——你瞧,“我们”还会通灵术呢!

  古人云:术不可不慎。提口号乃经国之大业,千古之盛事,尤须慎之又慎。几十年来,“我们”历来只提“发现一批,处理一批”,绝不提“发生一批,处理一批”。因为那样提口号“我们”的专利就会变成群众的“公利”,一旦失去“发现”的主动权,既难以堵百姓的嘴,又难以塞上级的责,更会影响“我们”的政绩。把口号提得就像赌咒一样,既义薄云天又进退自如,这才是水平,这才是艺术。这年头人人都知道当官好,但提口号的基本功是容易学到的么?

  作者电子邮件:wuzhaomin@163.com

  作者:吴兆民

当前位置:中国报道周刊 » 社会透视 » “发现一批,处理一批” 浏览数

发表您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