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非:与世界为敌?

  近期韩国《朝鲜日报》有社论称,韩国青年要向中国青年学习,因为,韩国青年忙着民族主义、民粹主义狂热之时,中国青年正忙着赶全球化的班车向钱看。没错,韩国政坛的民族主义发作已让这个国家在全世界面前蒙羞:政客们互相挖掘对方祖先是否有过日占时“韩奸”的老底,议长辛基南的老爹被挖出日本宪兵队服役的旧帐,虽其宣布辞职被认为是明知祖先历史而对公众撒谎,但之所以隐瞒,乃是祖先是叛徒子孙必无耻的社会观念作怪。

  不过,那篇社论的作者或许未曾真正了解中国。极端民族主义在中国,已非一股潜流,早成汹涌浪潮。有观点认为,中国今天的极端民族主义全部体现为在网上的口水,原无所谓有无。但如果只有类似赵薇事件在网上的口水和铺天盖地的仇日谣言,“民族主义也就是一口活儿(oral job)”之说得以大体成立,但西北大学事件等则表明,极端民族主义早已不简单地是口头发泄。即便就算其在今天真的仅是一口活儿,它也决非可以当做不存在,哪怕仅仅是空气也是一种现实存在,何况它已开始产生影响——刚出的日本防卫白皮书就大段文字对中国的民族主义表示了担忧——今天的民族主义高涨的原因,早已不再简单的因为它是惟一可以公开发泄的渠道,而是有其外在的现实刺激,而且越来越强烈:台湾问题,日本的右翼化倾向。前者,如李敖所说,那是中国的要害:睾丸,后者,则体现为一个标准的“预言的自我证实”过程。

  民族主义是现代中国政治更迭中最重要最核心的价值,每个新生政治力量都会把它打磨得更亮——尽管不同时段它会被包裹上不同的意识形态外衣。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落后民族在全球化时代面临生存危机时,它是唤起内部认同与凝聚力的最有效武器。几乎所有非西方民族都曾紧紧地握住过这件武器。而因强烈的忧患意识和别无现实心理补偿,它会在落后民族来得比西方发达国家更为强烈也更为持久,尤其是中国这样一个有着很长文明传承的民族。

  这就是为什么翻开当年维新、革命党先贤的著作,我们发现他们的极端民族主义论调甚至会比今天网上的口水更强烈。为什么当时所有西方关于种族优劣学说到了中国都会被进一步极端(当然,黄种人被认为是与白种人智力上一样优越但在文化上更文明),为什么中国1920-1930年代中小学人文地理教科书中充斥着的种族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论述比纳粹还要激烈(它们宣称劣等种族必然在进化中被淘汰消灭,而优越的黄种人必须与优越的白种人斗争),为什么纪律严明的北伐军会肆意抢劫杀害驻华公使、强奸外交官员的女眷,甚至,为什么在今天一个黑人在中国遭遇歧视的可能要多过在西方。

  随意点看现在网上重翻蒙古人侵略欧洲、日本的意淫文章,再对比当年被鲁迅批驳讽刺过的黄震遐160页的长诗《黄人之血》,你会发现,一切有如时光时光倒转。甚至,今天在议论中国某些地区居民习性更为不良的口水也不是新鲜货,当年中国第一流的社会学、生物学专家大部分都参与了如何保持黄帝纯正血脉子孙不被劣等居民玷污血统的讨论。——中国的极端民族主义与盲目排外,远不止于“义和团”,更不止于所谓的下层愚民。

  尽管1949后,官方强行终止了比纳粹还纳粹的种种极端民族主义和种族主意的声音,代以階級理论,然而,认真透过1949后官方意识形态话语的表层,它骨子里的核心依然是民族主义。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一百多年来的中国,除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短暂时光,民族主义都一直是中国最核心的意识形态武器,从来没有变过,其他的意识形态价值体系,其实充任的只是实现民族主义理想的工具而已。极端民族主义口号的相似带来的时光倒转只是错觉。

  之所以民族主义会在今天显得让不少“精英分子”格外警惕,是因为,中国今天选择的是开放和溶入世界之路,而民族主义的狭隘、封闭、排斥外部世界,是与之完全相反的话语体系。它在中国前所未有地溶入世界时再次复苏,因为失去了过往意识形态话语包装,赤身裸体地与当下中国的开放发展之路对立,才如此突兀的显现出来。

  如果中国选择开放与溶入世界的发展之路,对民族主义空气弥漫的警惕则是必须的。开放和是封闭,它只可能选择其一,而断无可能兼取。而对中国这样一个大国而言,极端民族主义的带来的一系列效应,远非中小国家可以类比。韩国可以选择极端民族主义,因为它不会对周边国家造成现实威胁,它不会令周边国家和维系国际政治秩序的大国警惕。如果是弱小受欺凌的国家的民族主义甚至会博得同情和敬意,惟独中国不然,一个大国的崛起,无论它选择何种态度,本身就意味着国际秩序的重新洗牌,它的未来充满着不确定的变数。

  如果拉开时光的距离,从宏大历史角度看,大国崛起命运多舛,从17世纪英国逐渐建立全球霸权开始,除了同属盎格鲁-萨克逊文化的美国是与英国和平交接霸权外,全部有能力撼动第一强国地位的大国,在崛起的过程中全部遭遇过毁灭性挫败:法国、德国、日本、俄罗斯,前三者的遭遇更具典型:战争机器被彻底摧毁、国土被占领分割、领袖被审判、官僚集团被全部清洗,而在“和平演变”中崩溃的苏联帝国,除了没有遭遇毁灭性战争并由美国人来直接审判其领袖外,余者与法、德、日相同——美国早已在前苏联的国土上建立军事基地了。历史上,英、美对能够威胁其霸主地位动摇国际秩序的挑战者从来不曾畏惧过牺牲。怜惜士兵的生命,只存在于对付那些并不能对其造成真正威胁的小国身上。它们不但在应付这种挑战时其不惧牺牲,而且总是表现得全国上下同欲。阎学通在声称美国若参与台湾战事会造成十万伤亡时,如果回顾英美当年在应付敢于挑战威胁其建立的国际秩序的强国时的决心,他还会认为死亡能够吓阻美国的干涉吗?

  低估美国人的战争决心和意志,被美国今天暧昧不明的假象蒙蔽,实在让人容易联想起一次大战时的德国,当时的德国,直到它对法国宣战时,都一直认为英国绝对不会宣战而成为自己的敌人,因为此前英国从来就没有明显流露出要干涉欧洲大陆战争的意图。而今天的美国与日本有同盟条约,与台湾有《对台湾关系法》,中国的一举一动,美国会做何反应比前代任何时候都要明确。

  如果打开中国地图看看中國的周边环境,就会发现中国今天的处境甚至比当年被全欧洲包围的德国更惨,一战二战的德国始终有几个可以拖枪上阵的小兄弟,而今天的中国,一向被视为最亲密盟友之一的新加坡也公开倒向了美国一边,主动把美国人让进了马六甲海峡。环顾日本、东盟、印度、俄罗斯和周围处处皆在的美军基地,中国连想透口气都难。而现在中立的韩国、澳大利亚,则与美国有着同盟条约,一旦中国与美国发生冲突,我们会发现几乎全世界都是敌人。而中国是所有与英语民族挑战的国家中实力对比最弱小的一个。

  幼儿园的孩子都知道,如果打不赢最强大的孩子,那么就加入他们,这才是最安全的生存之道,但偏偏我们的民族主义者却不知道。幼儿园的孩子都知道,某个团伙的老三老四敢在自己面前调皮,那是因为有老大撑腰,搞不定老大就不可以对嚣张的老三老四张嘴威胁,但我们的民族主义者却强调对谁都要敢于嘴拳头硬。他们喜欢把汉朝陈汤的“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像“义和团”念咒语一样挂在嘴边,问题是,今天有资格这么说的,惟有美国。没错,民族主义者们反驳“汉奸”一个理由是,你找到美国日本对中国友善的证据来!问题是,幼儿园的孩子也知道,只有孤立无援的小兄弟先向老大主动伸出手示好,哪有老大先向气鼓鼓的小兄弟伸手的道理。但这个道理,民族主义者们不明白。本质上,作用于国与国之间关系的民族主义,是一种反智主义。

  绝不像某些人认为的那样,因为民族主义的声音只限于民间,所以它不会对中国未来的政治走向产生实际影响,世界上从来不曾存在一种强列的情绪不发生实际效用的事实,尤其是对中国一个快速发展的大国。早在《中国可以说不》诞生之前,美国把中国视为下一个挑战国际秩序的德国的声音就越来越多,而《中国可以说不》为代表的民族主义声潮恰好应验了“中国威胁论”的判断。它正在成为美国判断中国未来走向的一个越发重要的指标。

  而民族主义也绝不仅体现为极端的语言宣泄,它会成为一种不易察觉的思维方式,甚至存在于部分自诩为先知先觉的精英分子的脑海中。容我举个简单的例子,我们熟悉的林楚方同志一贯在BBS上的言论表现出一种右得无可再右的面目,但他在《了望东方》杂志策划的诸如“中国粮食安全”,中国“马六甲困局”之类选题,暴露出一种典型的民族主义冷战思维。

  除非中国准备与全世界为敌,否则中国从国际市场买更便宜的粮食就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粮食安全和粮食危机问题;除非是中国准备与美国为敌,担心美国控制马六甲海峡,克拉地峡而造成中国石油通道被卡,否则断无必要极力寻求其他石油通道,然而,如果与美国交恶,中国没有任何一条海外石油通道是可靠的。按照这个逻辑和思路,我可以帮他们一口气举出更多更重要的选题:中国购买的庞大美国债券的安全问题,中国庞大的海外市场的可靠问题……

  问题是如此简单,中国如果打算积极溶入全球一体化的体系中,上述问题全部都是伪命题。而积极溶入全球一体化的体系中,不可能仅仅是经济上入伙而政治上图谋对抗。而上述冷战思维偏执的构想、谋划,都会被目为是骨子里寻求对抗的征兆,它会很快在美国那里看到相应的反应——无非是验证了自己对美国欲遏制、堵截中国的猜测。事实上,这是一种加速对抗的搏奕过程。

  民族主义可以将整个国家全体居民的命运绑架,作为第一本对批判狭隘民族主义进行系统组织收集的书籍,我没有从《潜流》中读到对民族主义会给中国造成这种深重灾难进行分析预测的文章,不能不说这是一个遗憾。而1995年,时殷弘就总结论述过新兴大国与老大是选择对抗还是合作的不同命运,也许作用于高层,终于有了“和平崛起”的提出,现在调子似乎又变得温和,咄咄逼人的“崛起”二字变成了“发展”,但无论官方口号怎样改得像只温顺的猫,民族主义的行事逻辑和声音的越发高涨,只会在那边的大脑里增加更多的问号。

  民族主义是今日世界早已落伍的价值体系,作为一种唤起其成员的凝聚力和荣誉感的工具,它更显得落伍,而对中国这样的大国来说,则意味着一种危险。近现代中国的历史是受尽屈辱的历史——这是中国民族主义长盛不率的一个最直接原因,然而,与其他大国曾经的失败和屈辱相比,中国的遭遇甚至算不得什么,它一直不曾经历过彻底的失败,不曾有过被踏入最黑暗的深渊被迫反省的历史,它甚至侥幸因站对了队而赢得了二战的胜利,但整个民族不曾有从中失败中习得真正的政治智慧的经历,一个政治上不成熟的强大民族是危险的。中国,会是下一个失败国家吗?

  摘自北京青年报网站

  作者:顾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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