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听衙斋:不能忘却的战争——中越之战26周年祭

  1979年2月17日,二十多万中国军队兵分两路越过中越边境,向越南发起了凶猛的进攻,这次战争中方称之为对越自卫反击战。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这场战争来得太突然了,昨天亲密无间的朋友加兄弟在一夜之间竟成仇雠。舆论宣传这一次也是姗姗来迟,在战争爆发后各地才召开大会,公布了越南人的种种罪行。原来越南人早就开始驱逐华侨、迫害华侨了,并且还不自量力在边境挑衅,侵略中国,中国确是忍无可忍了,只得进行自卫反击。于是刚刚从文革的劫难走出来的中国人愤怒了,狂热再次被掀起,他们坚决拥护政府教训教训忘恩负义的越南人。当然这其中也有人发出了疑虑,越南怎敢侵略中国?可是当时大多数国人还是不习惯用自己的头脑思考问题,他们的神经被大国沙文主义支配着,总认为对越之战是天经地义的,大有踏平越南方可解恨之意。

  说到大国沙文主义,其实中国政府也毫不掩饰这一点。当时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词就是教训,中国的对越之战是为了教训越南人。何谓教训?老师对学生,长辈对晚辈,上级对下级方可使用教训一词,现在中国对与之平等的国家越南也教训起来了。鄧小平在访问美国时就公开地说:“小朋友不听话,该打打屁股了!”其傲慢之态跃然于表。中越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逼得中国如此大动干戈?越南为何要与中国为敌?二十多年过去了,也正我们检讨那次战争的时候了,好在历史并不遥远。

  中国发动战争的理由之一是为了报复越南对华侨的迫害,这其实倒是一个很好的理由,因为保护侨胞的安全是一国政府的义务。可惜我们翻开中国的历史,无论是在这之前还是之后,却找不到一条关于中国为了侨胞的利益而对外作战的记载。在中国传统文化的潜意识里,中国人是应当呆在自己家里安分守己的,跑到国外去多少有点叛逆的味道,国家怎会为了他们而战呢?远的不说,就说前几年印尼对华人的大肆杀戮吧,我们不也就是嘴上喊了几句而已吗,可曾见谁动过真格的?

  中国发动战争对外公布的理由是为了自卫,这条理由也太强差人意了。当时越南并没有侵略中国,边境上的磨擦并不足已真正威胁到中国的安全,中国实在没有必要动用20多万大军,如此深入地到别国的领土上攻城掠地,进行所谓的自卫。这一点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在国际,明眼看人是不难看出来的。想当年中苏边境的冲突是何等激烈,可最终也没有酿成战祸,理由很简单,因为谁也不想发动战争。

  有人说中越之战其实是鄧小平想树立威信,这个理由更加站不住脚。虽说那时是鄧小平重新掌政之始,可是从鄧小平的资历和能力来看,他并不急需一场对外的战争来为自己立威,何况战争是关乎国家命运的头等大事,岂能作儿戏?再说鄧小平当时也不可能一个人就做出战争的决定。

  如此说来我们无法从战争本身来寻找战争的理由了。我们不妨把视野开阔一点,把时间向古代推移,把空间向世界拓展,这样也许我们会找到战争的端倪,也许会柳暗花明。

  越南古称安南,他一直是中国的附属国。换句话说,越南一直生活在中国的阴影之下,连越南的国王也要经过中国皇帝的册封。这种宗蕃关系一直延续到19世纪80年代,随着中法战争的结束,中国对越南的宗主权才告结束。然而越南此时却失去了独立,沦为法国的殖民地,后来越南又被日本占据。二战结束后法国殖民者卷土重来,激起了越南人民的反抗。法国战败了,美国人又来了,于是越南也象朝鲜半岛一样被分为南北两部分。后来共产党领导的北越经过艰苦卓绝的斗争,终于让美国人拖着尸体含羞而去。越南统一了,如果事情就此结束的话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中越之战了。

  不幸的是越南的统一其实是原苏联和中国支持的结果,不然区区越南要想战胜强大的美国,简直是天方夜潭,而此时中苏正交恶。还在越南为统一而战时,北越的领人胡志明就对中苏关系很是担心,他说:你们一个是大哥哥,一个是大姐姐,你们吵起来了,我们怎么办啊?然而中苏之间是不会为了照顾小弟弟的感受而停止争吵的。如果说越南为了自己的统一而在中苏之间搞平衡外交还说得过去的话,那么在其统一之后再行两面派之举,是无论如何也不行了。历史逼着越南作出抉择,要么是交好苏联要么是交好中国,越南选择了更为强大的苏联。我们无法过多地去指责越南人的忘恩负义,因为越南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成功地运用了古代的外交策略,那就是远交近攻。其实在此之前中国已经用过这个策略,并且在运用的过程中,越南人认为中国出卖了它,只是当时越南为了统一需要中国的帮助,不便发作而已。

  所谓远交近攻是东周时秦国使用的外交策略,它的意思是说,对远方的大国采取交好之策,对邻近的小国采取进攻之态,这样在自己并吞邻近的小国时,远方的大国才不会帮助小国。秦正是采用这个策略才扫灭了六国,所以宋代的苏洵骂东周时被秦交好的齐国“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不过远交近攻只有大国强国才能采用,如果是小国弱国也这样做那是相当危险的,一般来说它们只能依附于邻近的大国以求庇护。然而弱者也有不甘心受人摆布断然采取远交近攻之策的,比如中国。凭心而论,苏联一直是想控制中国的,具有民族主义精神的中国领导人是不会向苏联俯首称臣的,所以才有了中苏间的交恶。那时中国同时与苏美两个世界强国为敌,国际形势相当严峻,说实话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情的话,中国的是不能指望那些穷兄弟们帮上什么忙的。中国的领导人很现实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们祭起了祖先留下的远交近攻的法宝,主动向美国示好,于是才有了后来的乒乓外交,中美间的坚冰开始融化了。需要说明的是,中国所采取的外交策略恰切地说应当叫远交近敌,因为中国跟本没有能力和苏联动武。中国利用美国来制衡苏联以确保自己的安全,美国利用中国来拖住苏联的后腿,相得益彰。中国的远交近敌策略不可谓不精彩。

  问题是中国是属于社會主義阵营的,虽然中苏关系破裂,可中国还是社會主義国家。现在中美突然亲热起来了,这对于尚在与美国苦战中的越南来说不呰是一盆冷水,你能说越南没有理由认为自己被中国出卖了吗?当时越中友协会长黄国越就不满地说:“大国间的行动有时会牺牲小国,把它压垮。”另外越南人也同样具有民族主义的精神,他们同样不愿意自己受到中国的摆布,虽然中国并没有来得及去控制越南,但是历史和现实告诉越南人:中国人也不怎么样。当越南统一以后,需要在中苏之间做出选择时,越南断然选择了苏联这就不奇怪了。你中国人能搞远交近敌,难道我越南人就不能吗?越南这是用中国的矛来戮中国的盾啊。

  越南步中国后尘加入了远交近敌的行列,再加上随后仿效越南的柬埔寨,在这里诸多国家组成了一个集合,如果我们把这些国家排列起来,就不难发现其中存在着一条奇特的锁链:美国-苏联—中国—越南—柬埔寨,我们姑且叫它远交近敌链,美国最为强大为锁链之首,柬埔寨最为弱小为锁链之尾。说它是一条奇特的锁链,是因为在这条锁链中相邻的两环并不相扣,而又相互依存着。这个锁链越向上地位越重要,越能左右局势,越向下矛盾越尖锐。这种矛盾在美苏之间表现为冷战,在苏中之间表现为边境磨擦,在中越之间表现为有限战争,在越柬之间表现为灭国之战。这个锁链的每一环都有其存在的价值,牵一发而动全局,任意一环的消失,也会危及到这个锁链的存在。既然是锁链,那也就有锁链的规则,这个规则就是尽可能地维护锁链的存在,任何违反规则的行为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可是有人不想遵守这个游戏规则,那就是越南,它发动了灭柬战争。

  这越南人说起来也很奇怪,他们一方面担心自己再次为中国所控制,不惜驱逐华侨,交恶中国,另一方面又要求柬埔寨臣服于自己,这是何等的自私啊。可是越南人想错了,红色高棉也不是省油的灯,柬埔寨人也有自己的民族主义情绪,其实谁愿意寄人篱下呢?已不欲勿施于人。

  柬埔寨在历史上与中国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渊源关系,红色高棉与中国也不太融洽,中国似乎更钟情于已经失势的西哈努克亲王,但是为了牵制越南,中国还是对红色高棉持友好态度的。然而越南的愚蠢举动却巩固了柬埔寨在远交近敌链中的地位,中国也承担起了自己在远交近敌链中的义务。

  中国没有理由不关注柬埔寨的命运。当时中国的北面是强大的苏联,中苏边境有上百万的苏联红军在游戈,中国的南面是与苏联关系密切的宿敌印度,中国人连睡觉都不敢闭上双眼。现在东南面的越南又要并吞印度支那,如果得逞的话,中国人可能呼吸都要感到困难了。美国也没有理由不关注柬埔寨的命运。苏联在亚洲的势力每涨一分,美国就要下跌一分。如果越南吞并印度支那得逞的话,那么被夹在越南和印度之间的泰国、缅甸迟早会要变色,到那时南洋诸岛国将会惶惶不可终日,美国在亚洲的利益将会受到严重的威胁。美国已经在越南丢了一次脸,现在再也丢不起这个脸了。

  虽说柬埔寨是远交近敌链中的一环,可美国和中国有这么一位伙伴也确实是够尴尬的了。红色高棉其实不是什么好鸟,在它当政期间行专制暴行,用红色恐怖将国内同胞的三分之一迫害致死,所以说红色高棉是一个嗜血的政权并不过份。然而时局紧迫,一向以维护民主和自由为己任的人权斗士美国,以及一直声称要拯救世界人民于水深火热中的中国,纷纷撕下了自己的伪装,扯起维护世界和平的大旗,公然支持柬埔寨。因为红色高棉再臭,此时在它们的眼中也是香饽饽,它们不能不给红色高棉输血打气。由此我想到了伊拉克,波尔布特和萨达姆比起来,其邪恶程度何止十倍百倍,然而萨达姆终究不是远交近敌链中的一环,他没有资格获得美国的庇护,等待他的只能是反人类罪的审判。真是两重世界两重天!

  按说柬埔寨获得了美国和中国的支持,应当有能力与越南周旋了,可红色高棉偏偏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内战内行,外战外行,没几回合就被越南赶到了柬泰边境10公里处的深山老林里了。眼看红色高棉奄奄一息,中国沉不住气了,中国忍无可忍了,中国要“自卫”了。中国终于挥出了一记重拳,把越南打得满脸开花。

  在冷战时期中国曾两次对外出兵,充当救火队的角色。一次是和苏联联手在朝鲜与美国作战,目的是为了拯救朝鲜。这次却是和美国联手攻击苏联的代理人越南,目的是为了拯救红色高棉。说来也真是有点可笑,前不久中国还秘密派遣军队潜入北越,也不知道有多少美国飞机因此冤死在中国人的炮口之下。转眼之间中国就和美国共进战壕,向昔日的朋友加兄弟开火了。化敌为友,化友为敌,这个世界变幻无常,唯有利益永恒。

  越南进攻柬埔寨,打破了远交近敌链的平衡,除了社會主義阵营外,全世界共讨之。中国进攻越南,也必然引起远交近敌链的剧烈反应当。果然以苏联为首的社會主義阵营对中国的行为进行了严厉的遣责,而以美国为首的西方世界对此却出奇地平静,装聋作哑,好象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这一切其实还是那个远交近敌链在起作用,什么正义、道德之类的冠冕堂皇的字眼在这里都是无足轻重的。

  越南无视游戏规则被中国痛打了一番,而中国可不敢再违反游戏规则了。有些人认为,中国在战争中就是不想把越南打得投降,也应该打得越南嘴上服输才是啊,可是中国军队攻占凉山后就举步不前了。历史上越南曾数次反抗中国,但只要中国军队攻下凉山,越南的国王就会自缚请罪,因为凉山以下一马平川,越南根本无险可守。然而这次可不一样,越南不但不认输,还迅速从柬埔寨撤回精锐部队,拉开架势要和中国拼命,难道越南人吃了豹子胆不成?越南自诩为世界第三军事强国,其实那只是欺骗国内人民给自己壮胆的,越南领导集团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中国的价钱,况且现在他们正陷入两线作战的境地。由此也证明了中国所说的越南侵略中国,中国发动战争是为了自卫,这是多么的可笑了,哪有想与中国这样比自己强大得多的敌人作战,却不动用自己精锐部队的。那么越南人的胆量是从何而来的呢?还是从那条远交近敌链得来的,越南的背后是更为强大的苏联,越南没有理由害怕中国。喜怒无常的北极熊正在西伯利亚虎视眈眈呢,中国的背脊是凉凉的。中国之所以没有在攻下凉山后再乘胜前进而是快速撤军,一半是因为战争的目的已经达到,红色高棉又可以苟延残喘了,另一半也是摄于远交近敌链的威力。就这样一场差点引起世界大战的战争,始于越南的狂热,止于中国的克制。当然中国想教训越南人的目的始终没有达到,不然就不会有来后更加惨烈的老山、者阴山争夺战了。

  中越之战过后,越南再也不敢倾全力进攻柬埔寨了,美国和中国更加不惜血本地援助柬埔寨。红色高棉的名声虽然不好,可它仍然是民主柬埔寨的中坚力量。总之,当越南发动灭柬战争危及远交近敌链的存在的时候,是中国及时出手保持了远交近敌链的均衡,这种均衡前后共保持了10多年。

  可是谁曾料想,貌似强大的苏联竟然在一夜之间崩溃了,远交近敌链失去了极其重要的一环。当苏维埃的旗帜徐徐落下的时候,冷战结束了,远交近敌链也寿终正寝了。失去了远交近敌链,越南失去了靠山,只得与中国重新修好。不过越南并不想依附于中国,俄罗斯正在试图重返越南,越南也向昔日的死敌美国伸出了橄榄技,这多少又让我们看到了一点远交近敌的影子。失去了远交近敌链,红色高棉的厄运也就来临了。在美国和中国的眼中,柬埔寨已不再那么重要,柬埔寨该是真正和平的时候了,而红色高棉却成了和平的障碍。在这以后红色高棉虽然还是挣扎了许多年,但最终也逃脱不了灭亡的命运。这并不奇怪,试想一个失去了人民的政权,在强敌压境时如果再失去外部的支持,那么它也就失去了生存的理由。失去了远交近敌链,中美的关系也变得复杂起来。苏联的崩溃使中国失去了向美国计价还价的筹码,反而让台湾问题凸显出来,成为美国遏制中国的法码。中美间的蜜月结束了,中国外交的黄金岁月也结束了。真是物是人非啊。

  中越之战过去很多年了,现在中越边境一片和平安详,中越两国政府谁也不再提出起那场战争了,在他们看来那是一场多么无趣的战争啊。可是那场战争将永远写在历史里,写在中越两国人民的心里。中越之战使中越两国人民的财产遭到了严重的损失,中越之战使10万条生命至今仍默默地躺在边境的崇山峻岭里。如此说来,难道我们不应该为那场战争树起一块纪念碑吗?

  作者:卧听衙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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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条评论 »

  1. 游客 说:,

    2005年05月12日 星期四 @ 23:02:25

    1

    回忆一段揪心的历史,好象回到25年前。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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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困了没看完 说:,

    2007年11月17日 星期六 @ 00:04:12

    2

    道理,,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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