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永:两个伟大的国家

  1999年四月,为了挽救因人权和国际合作等问题再次陷于低潮的中美关系,朱镕基总理访问美国。他的坦诚赢得了美国人民的好感。在所有这些热烈的镜头中,最令人难忘的是朱总理在麻省理工学院演讲的场面。他真诚而直率地讲了很多关于中美经济利益合作的问题,他告诉美国民众,中国不是美国的敌人,而是可以信赖的朋友。可这激动人心的一幕被一个孩子的提问刹那间粉碎了。朱总理讲完了,热烈的掌声刚刚停住,一位记者要求提问,问题是他的上小学的孩子写在纸上的。天真的孩子关心的是中国大陆的持不同政见者被判刑的消息。场面霎时冷了下来。那种尴尬让人痛心,我爱我的祖国,我不希望着两个伟大的国家整天吵吵嚷攘,可二十世纪的恩恩怨怨又怎能一时化解?

  苦难的年代

  想起二十世纪,总是让人伤感。一群被侮辱被奴役者疯狂了,可他们并他们并未看清苦难来自何方,他们本能地举起大刀长矛杀向异族。可他们已是如此虚弱不堪在列强的枪炮下灰飞烟灭,然后,胜利者骄傲地索取子弹费,本息折合共9。8亿两白银。就在这样的屈辱中,中华民族二十世纪的历史拉开了帷幕。

  这些胜利者当中,就有美国。那个年代,几乎所有大一点的国家都可以欺负中国,几乎所有大一点的国家都欺负过中国。美国与他们的区别在于其国内总有大批人同情中国的遭遇并且这些同情能够影响政治决策。

  美国分得3200万两白银,合2400万美元,但为了赢得中国人民的感情,为了在政治经济上影响中国,美国并未完全吞下赔款,而是把剩余的10785286美元退还给中国,退还的条件是这笔钱必须用于资助中国学生留美学习。

  清政府并不打算把这笔钱用于教育,因此认为美国附的条件是干涉中国内政。当然最后的结果还是被迫让步。

  1909年四月,程义洁,金涛,梅贻琦等47人搭上了去美国的轮船,他们是庚子赔款的第一批留美学生。在以后的三十多年时间里,庚子赔款为中国造就了大批科技人才,这其中有茅以升,侯德榜,竺可桢,叶企孙,周培源等,他们在不同的岗位为祖国建设做出了巨大贡献;流落到美国的有杨振宇,李政道等,他们向世人证明了华人的聪明才智。同时,庚子赔款还造就了一大批民主斗士,王造时,杨杏佛,李公仆,闻一多,都为中国民主事业英勇献身。这也算是那3200万两白银交换来的一笔不小的意外收获吧!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中国虽是战胜国,却摆脱不了任人宰割的命运。巴黎和会上,日本丝毫不顾及中国人的感情竟然要求接管德国在山东的一切利益。中国代表团强烈主张收回山东。美国的威尔逊总统起先保证支持中国,后来却变褂了。中国代表团愤然拒绝签字。

  威尔逊对日本的退让引起了美国国内的强烈抗议。美国驻华公使芮恩施当即提出辞呈,在中国的美国商会向华盛顿寄去抗议书,美国国会拒绝批准和约,舆论界愤怒地谴责他犯下了“对人类和对自由与正义事业不可容忍的大错。”威尔逊民心表尽没有能赢得下届连任。

  1922年初,在美国的压力下,中国总算把被日本从德国人手里占去的胶州租界的主权要回。在日本的进逼下,在列强对中国歧视与敌视的国际环境中,中华民族所能获得的一点同情和支持只能来自大洋彼岸那个年青的自由国家了。

  九一八事变,唯一站出来对日本说不的是美国。事变发生后数小时美国驻华公使詹森就向国内发去急电,继后又一再报告,认为日本对东北的进攻是“蓄谋已久的精心地有步骤地加以实施的侵略行为!”11月19日,美国国务卿史汀生召见日本驻美大使,谴责日本的侵略行为。11月22日,史汀生再次对日本提出警告。12月8日,美国政府通知日本,认为日军占领锦州为极不幸事件。1932年1月7日,美国照会日本政府,宣布对东北地区改变了的现状不予承认。史汀生还将照会内容通知了英法等大国,希望一起对日本施加压力。然而,没有一个国家积极支持“不承认主义”。苦难深重的中华民族此刻多么需要帮助啊,可除了美国几乎再也听不到一句主持公道的话,更可恶的是苏联——那个邪恶的红色帝国竟然落井下石,迫不及待地承认了“满洲国”!

  此后,法西斯开始在欧洲和亚洲横行。美国人民则以各种方式表达他们对独裁者的轻蔑和愤怒。那是一群自由人的家园,他们是独裁者的天然敌人。

  1937年7月7日,伟大的抗日战争开始了,在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关头,谁真诚地帮助过我们?我们不应该忘记的。如果单纯从经济利益考虑,美国显然应该支持日本,可以卖石油和武器,至少没有理由冒着得罪日本的危险支持中国。然而,罗斯福总统发表演说,号召爱好和平的国家作出一致的努力去反对违反条约和无视人性的行为。美国的许多城市建立了声援中国的群众组织,还自发地起来抵制日货。鉴于日本对中国平民设施的疯狂轰炸,美国强烈反对把飞机和航空设施出售给侵略者。这是“道义梦运”的开始。

  1940年11月30日,罗斯福赶在日汪签订《基本关系条约》并发表《中日满共同条约》的当天发表了财政援华的声明,这无疑给苦苦挣扎的中国政府增添了士气和信念。

  此后,美国一方面对日本步步进逼,禁运范围逐步扩大,直到对日全面禁运并冻结日本在美全部财产,逼迫日本对美开战。珍珠港事变后,美国全面投身于欧洲和太平洋战场,中美两个伟大的国家开始为人类的自由而并肩战斗。

  美国不仅在辽阔的太平洋上和日军厮杀,而且派航空队支援中国。美国空军斯科特上校,领航员杰克逊上尉是首批遇难的援华军人。在半年多的飞越喜马拉雅山的航程中,至少有160名美国飞行员和60架飞机被埋葬在青藏高原的冰峰雪谷中。后来,他们又开辟“驼峰”航线。由于地形恶劣,气候复杂,在三年零一个月的援华空运中,美国空军在驼峰航线上共损失飞机468架,1579名美国军人长眠在中国的土地上。

  1942年10月27日,宋美龄访问美国,在机场她说:“我是为寻求中美友谊而来,我相信上帝不会让两个伟大的民族彼此隔膜。”在国会的讲演中,她说:“请记住,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乞讨或者博取某种廉价的同情,我是代表一个伟大的国家,漂洋过海,来到另一个伟大的国家寻求友谊和支持的。”“我请大家不要忘记,在4年半的长时间里,只有中国孤军奋战,承受着日本全面侵略的凶残暴虐……”

  1942年10月,美国副国务卿约见中国驻美大使,宣布取消在华领事裁判权及有关特权。1943年1月,中美英签署条约,废除一切在华不平等条约。1943年12月,美国国内废除一切排华法案。

  罗斯福总统一直试图帮助中国成为世界四强之一。1943年10月28日,尽管遭到苏联的一再反对,罗斯福仍然主张让中国成为共同安全宣言的发起国之一。在美国的帮助下,通过开罗宣言和波茨坦公告等一系列国际行为,中国成为世界四大强国之一,中国人民真的站起来了。

  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个苦难的年代里发生的。

  为什么成了敌人?

  美国需要中国成为她的盟友,希望有一个民主的富强的中国,以对抗专制的苏联。美国当时想要扶持的不是日本而是中国!可这个愿望落空了,最后决定中美关系的不是国家利益,而是政党利益。在一个半现代化的国家里,国民党作为一个努力推进中国现代化的执政党,一方面应付国内重重矛盾,一方面又要应付国际盟友民主化的压力,脆弱的政权也许注定是一场悲剧。1949年以后,共产党开始统治中国大陆,中国倒向了苏联集团,中美两国立刻由战时盟友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意识形态超越了国家利益,超越了人的良心。

  谁丢失了中国?谁把中国从艰辛的现代化道路上拖入了疯子乞丐的专制集团?也许只能说,是命运,在一个强大的专制传统中,激进革命带来的不可能是实质进步。在盟友与敌人之间,只在于一个国家内部权力的更替,外交,并不一定都代表国家利益。

  看一看我们曾经的朋友吧——金日成父子,红色高棉,越共,齐奥塞斯库——他们都干了些什么?我们当时一半的国民生产总值和几十万中华儿女的宝贵生命换来的是金日成父子的皇权和北朝鲜人民无止境的饥饿和奴役。多年后,北朝鲜人民会感谢我们吗?我们不遗余力地援助红色高棉这个超级恐怖组织,柬埔寨人民感谢我们吗?我们援助越共,到头来用我们的枪弹打我们自己。我们都干了些什么!有经济利益吗?没有。作为国际秩序的筹码吗?拉来乞丐或者疯子顶什么用!为什么?因为他们是美国的敌人!为了对抗美国我们付出了何等惨重的代价!

  理解与希望

  1997年10月26日,江澤民主席访问夏威夷他参观了亚历桑那纪念馆,重新提起了52年前那段伟大的历史。他说:“在那场给人类带来巨大灾难的世界大战中,中美两国人民曾为抗击法西斯的侵略而并肩战斗。”

  是的,我们不能忘记那段历史。我们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民族,不是一个无知狭隘的国家,我们不能忘记我们民族曾经遭受的苦难,也不能忘记曾经帮助过我们的人。

  今天,中美之间的冷战很大程度上是源于意识形态,虽然经济利益对意识形态有所制约,但意识形态仍然是一种危险的因素,对两国利益造成很大损害。而对于意识形态障碍的形成,两国都负有责任。

  我们是一个伟大的国家,我们必须认识到,在今天的世界,一个大国必须在国际社会中承担起道义的责任。必须认识到,今天的世界,国与国之间没有天然的敌人,国家之间只有在合作中才能互利。这个国家再也不需要煽动敌意和仇恨,再也不需要历史形成的沉重的精神负担,再也不需要在卑微与癫狂中自虐。面对人权,民主等越来越具有世界意义的价值观念我们不能逃避,而是要积极反思自己,这不是为了应对挑战,而是为了我们自己。

  对于美国政府来说,处理中美关系可能需要的是比中国民众还要大的耐心和毅力。中国在二十世纪饱受屈辱,除了四十年代中期那短暂的辉煌与梦想外,我们总是被欺侮。160年来我们不断地挨打,被瓜分,被掠夺。本世纪六十年代,自大的背后却是人民吃不饱饭的事实。这一切,美国理解吗?限制高科技出口中国,说华裔科学家偷了你的秘密,说中国威胁了别人的安全,说中国政府侵略了西藏的人权,所有这一切,都深深刺痛这个古老民族一个世纪屈辱造就的脆弱敏感的神经。

  二十世纪的教训够深刻了,中国现代化之路注定是漫长的,任何急噪都可能适得其反。如果美国想帮助中国的话,那就必须学会耐心,在人权,申奥,西藏等问题上,必须学会理解,理解民众的激情,也理解政府的两难困境。当然,也必须清楚的是,这种帮助不是施舍,而是为了共同的利益。

  有一天,当我们最终能够摆脱意识形态的障碍,国际间的交往以两国人民的福祉为最高目标时,中美之间还会有利益竞争,但这种竞争不是政治意义上的敌意。正如普京总统评价俄美关系时所说的那样,俄美之间决不是敌人,但是,单极世界不符合俄罗斯利益。未来的世界秩序必将是建立在民主合作的基础上的,中国也将必须适应新的规则体系。中美之间,会是合作伙伴,也会是竞争对手,但决不是敌人。

  许志永1999,4

  作者:许志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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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评论 »

  1. 游客 说:,

    2005年05月01日 星期日 @ 22:52:01

    1

    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好文章。立论不错。但中美交恶过程很复杂,新中国一边倒与美国当时的政策有关。好在历史又慢慢地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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