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耀杰:像对待洋人一样对待国人

  一、弱势群体的“国民待遇”

  “坦率地说,这本书主要是为中国的弱势群体所写的。这个弱势群体便是远在人们视线之外的农民、城市工人以及那些身受不平等待遇的人。……此书的出版在一定意义上讲,是给社会提个醒:不合理的制度安排,使某些社会群体获得更多的牟利机会,更多的福利待遇,而另一部分国民却陷入制度性的贫困。”这是经济专家、北京大军经济观察研究中心主任仲大军在其新著《国民待遇启示录——二元结构下的中国》“作者序”中的夫子自道。

  “国民待遇”(NATIONAL TREATMENT)是随着中国加入WTO 才流行起来的一个时尚话题。世界贸易组织为保障国际贸易和人员流动时,所流动的货物、资金和人员都受到相互平等的待遇,以防止在全球化的自由贸易中出现歧视外国企业和外国产品的现象,在关贸总协定第三条“国内税与国内规章的国民待遇”中,具体规定了国民待遇原则。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加入WTO 的中国,必须按国民待遇原则处理国际经济事务,自己国内却一直维持着一种二元结构的制度安排,从来没有实现过《世界人权宣言》所要求的最为基本的国民待遇:“人人生而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

  在第七章“二元社会结构的产生与危害”中,仲先生告诉人们:“二元结构的实质是所有制歧视”。笔者倒是觉得,把这句话改写成“二元结构的实质是公有制崇拜与私有制歧视”会更为准确一点,这也正是仲先生所要表达的初衷和原意:

  “中国特殊的城乡二元化体制所造成的巨大的城乡差别是在建国后搞计划经济和重工业优先发展的战略下形成的,说到底,是冷战和理想主义的产物。……经过缜密的思考,我感到中国二元社会结构的形成除了与赶超战略有关,还与所有制优劣观念有关,与公有制崇拜有关。说到底,中国二元结构的实质是一种所有制的歧视。对于公有制的国有企业和城市居民,国家赋予的国民待遇就要高得多,对于集体经济的农村居民,国民待遇就要低人一等。对于个体私营,那更是另眼相待,不消灭就不错了,怎能列入社会保障和福利的范畴。说到底,中国的城乡二元结构是’ 一大二公’ 思想的产物,是中国极左思想的产物,是空想共产主义的产物。”

  公有制崇拜与私有制歧视在国民待遇方面最为集中的体现,就是1958年全国人大常委会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中,对于农业户口和非农业户口的强行划分,对于全体公民自由迁徙和自由择业权力的强制剥夺。这种中国特色的户口隔离制度,远比南非的种族隔离和印度的种姓隔离制度残酷得多,在某些方面倒是可以与满清王朝奴役汉人的“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和希特勒清冼犹太人的纳粹集中营相提并论。

  事实胜于雄辩,仲先生这本新书的一大特点,就是通过对于大量真实案例的举证来说明问题。这些案例中最令笔者刻骨铭心的,就是1999年发生在广州的一例轮奸案。

  一位26岁的湖南籍农村少妇,与珠海一家公司签订了小饰品代理销售协议,随后怀着追求幸福的喜悦来到广州,刚出火车站却被人抢走了行李。接着,“两位巡警走了过来,也不说什么,拉起我就走。我赶快拿出揣在身上的结婚证、外出务工证和珠海市的暂住证递过去,可他们连看都没看,顺手便扔了。随后,我被强行推上了一辆后厢封闭的警车。”

  接下来,这名少妇被莫明其妙地送进兼有收容外来人口功能的精神病医院,与数十名男人同处一室。“天黑不久,那房间里的一个男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强奸了我。有很多人在帮他,还威胁要杀死我。我怕极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喊,但不敢作任何反抗。进来几个小时了,也没人告诉我这是个什么地方,简直就是人们常说的地狱!”“过了些时候,几个男人威胁着我,把我挟持上三楼一间有更多男人的房间里。在那里,两个男人在几十个男人的起哄下,又分别强奸了我,直到我昏死过去。”

  在此后的两天两夜里,这位少妇被不计其数的暴徒轮奸,直到丈夫从外地赶来把她领走。2000年7月16日,也就是那场飞来横祸发生一年之后,在几位热心记者的资助之下,这位已患上严重精神恐惧症的农村少妇由其父亲陪同从江苏专程赶来广州,才得以把自己的悲惨遭遇公诸于世。

  这位湖南籍农村妇女的遭遇并不是一例偶然性个案,在号称首善之区的北京市,每到敏感时期,都会有一辆接一辆的囚车从笔者所住的楼下经过,把进京务工的外地农民押送到集中营式的劳改收容所筛沙子干活,挣够路费后再遣返回家。笔者门口的露天市场上,不时有城管人员像打仗一样,光天化日下把农民摊户的财物抢走没收,连一张收条都不肯留下。用仲先生的话说:“国家计委宏观研究院的一位农村出身的博士面对此现象写了一篇文章。他说,假如我不考上大学,假如我仍然是一个农民,我可能来北京打工,然后被抓去筛沙子。这就是我们中国农民的国民待遇。自从1958年户口登记制度出台以后,盲流收容所和遣返站一类的机构便成了中国的特色。”

  二、公有制度的强势垄断

  众所周知,中国现有的工业基础是建立在对于广大农民长期而残酷的剥夺之上的,50年代统购统销政策的实施,使农民的劳动成果被国家最大限度地拿走。号称大跃进的三年自然灾害,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由掠夺性地征收农民生产的粮食所造成的旷世人祸。笔者的爷爷张天霖和大爷爷张木妮就是在那时候给活活饿死的。活活饿死数千万农民的血的代价,所换来的并不是汲取教训的健康发展,而是党本位加官本位的强势政府,对于公共资源连同公民的人身自由和思想自由的强制垄断和强行管制。由此而来的公有制计划经济体制和重工业优先发展战略,从来都没有步入过社会化扩大再生产的良性轨道,其结果只能是技术落后、设备老化和工人階級的普遍下岗。公有制国营企业亏损垮台所造成的巨大损失,反过来还要再一次转嫁到农民头上,以至于2001年3月全国人大期间做出的减轻农民税费的决定,居然在几个月之后被搁置放弃。加入WTO 后,被极不人道的户籍隔离制度强行捆绑在土地之上的农民,按照国际惯例所应该享受到的国民待遇,也依然没有着落。关于这一点,仲先生介绍说:

  “2001年7月16- 17日,一群学者聚集在青岛的一个宾馆里研讨加入WTO 对中国的影响。经贸部研究院的马宇同志提到入世之后的农业补贴问题,世贸组织允许中国按农业GDP 的10% 比例对农业进行补贴。我一计算,中国如果真按这一比例对农业补贴,那农民可要来第二次翻身解放了。目前中国农业的GDP 大约为1. 5万亿元,百分之十就是1500亿元,中国农业要是每年能得到1500亿元的补贴那可要烧高香了。即使是按5% 的比例补贴,中国财政一年也要拿出750亿元向农村投入。但就目前的状况,世贸组织真得给你这个条件,你自己能实现吗?让你补可能你也无力或者不愿补。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农业怎能不虚弱?怎能与国际市场抗衡?”

  在拥有压倒一切的绝对权力的党本位加官本位的强势政府眼中,最广大的农民也许被当成了因为文化素质和社会贡献率太低而不值得给予国民待遇的拖累和负担;那么,改革开放以来异军突起的民营经济,原本是中国社会最具创造活力的生力军,总应该得到本国政府的国民待遇吧。事实却恰恰相反,连外国企业都已经享受到的国民待遇,本国的民营企业非但享受不到,甚至还会遭受被本国政府关门封杀的灭顶之灾。2001年6月19日,《经济日报》汽车天地栏目的《华晨吉利英格尔出路何在》一文,所介绍的就是这方面的典型案例。2001年6月22日,《中华工商时报》又登出一篇文章,说是汽车产业的“户口”问题仍无松动,在已经对外资开放的今天,不让国内民营资本进入是不公平的国民待遇,靠保护国营企业发展不了中国汽车业,相反,靠竞争倒还有可能杀出一条生路。

  农业户口和非农业户口的强行划分,不知扼杀了多少农村人的创造才能;企业界的公有制国营“户口”与非公制民营“户口”的强行划分,同样关系着民营企业的生死存亡。按仲先生的说法,“这种不许阿Q 革命的事情”,其实就是马克思批判和埋葬资本主义制度时所说的“垄断”:

  “目前,中国垄断企业的低效率和高收费已引起社会的强烈不满。因此,当历史行进到20世纪末时,中国终于拉开了反垄断的序幕。反垄断的实质是追求平等的国民待遇,反对特权。……我们不能狭义地理解垄断,其实经济垄断只是垄断的一部分内容。细分起来,垄断表现在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我现在试着将它们归纳如下:权力垄断、政治垄断、经济垄断、资源垄断、思想垄断、信息垄断、言论垄断、权利垄断、身份垄断、福利垄断、地位垄断、部门垄断、行业垄断、职业垄断、岗位垄断、市场垄断、地方垄断、区域垄断、企业垄断、利润垄断、业务垄断等。再具体点还可以分为:交通垄断、电力垄断、电信垄断、金融垄断、教育垄断、户口垄断、出口垄断、媒介垄断、产品垄断、产权垄断、品牌垄断等等。仔细琢磨一下,每一种垄断在我们现实生活中都有许多表现。”“我们先来看一下精神领域里的垄断。文化大革命期间很象历史上的‘废除百家、独尊儒术’时代,可以说是我国思想禁锢最厉害的时期,精神垄断最酷烈的时期,其后果也是使文化艺术产品一片凋零。”

  资本主义社会的垄断基本上是市场竞争的结果,“中国经济和政治的国家垄断”却是强制掠夺和强行圈占的结果,其残酷程度远远超过资本主义原始积累时期的圈地运动。随着跨国资本的大量拥入,拥有压倒一切的绝对权力的党本位加官本位的强势政府,仅仅靠着强行捆绑最广大的农民和最具活力的民营企业的手脚,是不可能救活毫无竞争力可言的国营大中型企业的。长此下去,在中国社会里占有最大限度的垄断份额的,终将是本国的政治强权与外国的跨国资本强强联合的“权力资本主义”。

  三、如何追求平等的国民待遇

  “权力资本主义”是仲先生提出的一个概念,说是“权力资本主义有两个特点,一个是拥有权力的官员想利用权力捞好处,第二个是社会上有一批专门依靠权力攫取财富的不法分子。这两种人勾结起来,就建起中国权力资本主义的大厦。”笔者认为,仲先生所说的“中国权力资本主义”还应该运用全球化的眼光放大了看。进入WTO 之前,赖昌星与李纪周、周雪华与胡长清们的“权力资本主义”,并没有建构起88层的远华大厦。进入WTO 之后,来自欧美、日本的跨国资本一旦与中国本土的垄断强权结合起来,所导致的全球化的“中国权力资本主义”和“中国权力资本主义”的全球化,将是比东南亚经济风波和阿根廷经济危机更为严重的经济后果。用仲先生的话说,就是“中国的历史发展阶段正处于欧洲十九世纪初期的资本主义阶段。这种资本主义正是马克思所批判的那种资本主义。这种资本主义蕴涵着很多矛盾,既有政府与社会不法分子丧心病狂地违法乱纪的矛盾,更有贫穷的、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状况的工人和农民同少数有钱有势的官僚资产階級和贪婪的资本家之间的矛盾。处理不好,矛盾随时有激化的危险。……危险在哪里?在资本外流。如果在一个国家内,劳动与资本关系比较协调,资本会待在国内。如果劳动与资本的冲突很大,那么,稀缺的中国资本就会出现十分严重的外流现象,反过来又会导致资本与劳动的矛盾加剧。”

  由此看来,国民待遇已经不单单是社会公平和人权保障的问题,而且关系着民族产业和民族前途。早在第一章“论待遇”中,仲先生就为“如何追求平等的国民待遇”开出药方:

  “治国首先要治心。我们的法律工作者、经济工作者、人文科学工作者还要在改造我们国民的心灵、灵魂和生活习惯上下工夫,还要在培养民主精神和民主习惯上面下工夫。习惯是需要花时间来培养的。民主法治的习惯没有几十年上百年的时间培养,是很难在一个国家形成的。没有精神习惯、思想习惯的转变,就难有司法和行政习惯的转变。”

  到了第八章“如何追求平等的国民待遇”的结束语中,仲先生更进一步写道:“走路要一步步地走,先从头开始,再走向远处。先解决最现实的问题,即立权,确立公民权利,然后才能顾及其他。当中国人民有了更多的权利意识之后,政府的工作作风会自然跟着转变,反腐败才会有根基,人民的权利才会得到更多的保障。事情都是相辅相成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不是一个激进的改革者。”

  与仲先生一样,笔者也“不是一个激进的改革者”。不过,在笔者看来,从孔子时代就被赋予正统地位的“劳力者治人,劳心者治于人”的“存天理灭人欲”的“治心”乃至“诛心”,是永远行不通的。没有任何个人、法人、党派、政府可以拥有和垄断“治心”与“诛心”的强势权力。欧美国家的文艺复兴和思想启蒙的主流,并不是“治心”而是放心,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思想解放。西方民主共和制度的真谛,并不在于改造公民的灵魂,而在于建构出具有充分量化的可操作性的法律制度和政治制度,来最大限度地解放思想和解放生产力,同时赋予公民个人和企业法人抗衡强势政府、强势权力、强势法律、强势资本的合法权力和合法途径。比起捕风捉影的“治心”和“诛心”来,为一切个人和法人的自私本能设置出一整套一视同仁、双向监督的制度性阀限和制度性法规,对于逐步化解中国本土二元结构下两极分化的国民待遇要来得更为可靠也更为便利。换言之,尊重人权、信守法律的民主习惯,更多的时候是由既公正合理又切实可行的民主制度培养起来的。

  国民待遇问题说到底就是把本国人当人来对待的人权问题,保障人权的最切实有效的途径就是民主制度和人道法律,纸上谈兵的言论自由和舆论监督,只是民主制度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制度性的改革与建设,也从来没有一蹴而就的捷径可走。好在中国已经加入WTO ,并且正式签署了《世界人权宣言》等一系列人权法案,无形为中国公民的争取国民待遇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参照座标。只要中国政府在严格按WTO 的各项规则办事的同时,也能够像对待洋人一样对待国人,中国公民享受“人人生而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的国民待遇,就不会步步落空;由公有制崇拜和私有制歧视所造成的城市与乡村、工人与农民、国营与民营、官方与民间待遇悬殊的二元结构和强势垄断,也将会得到逐步的改善和化解。

  这当然就是笔者一厢情愿的纸上谈兵,先行一步的纸上谈兵是必要的,更为重要的还是制度改革和制度建设的切实行动,这已经是仲先生写这本书和笔者读这本书之外的事情了。

  作者是中国文化艺术研究院研究员    2002年5月22日

  作者:张耀杰

当前位置:中国报道周刊 » 社会透视 » 像对待洋人一样对待国人 浏览数

2 条评论 »

  1. 游客 说:,

    2005年05月04日 星期三 @ 00:09:29

    1

    这怎么可能!大海航行靠舵手,发展经济重精英,只要精英过的好,哪管小民饱不饱。再说中华物力结欢心吗!

    回复

  2. 刀子 说:,

    2008年06月17日 星期二 @ 06:24:13

    2

    我很疑惑,中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社會主義?据说社會主義是人民当家作主,可我没看到,到是每个人都热衷于做“公仆”,没人愿意做“主人”,资本主义?但我也没有看到或是听到人民的富裕和人权的体现,那么这究竟是一个什么主义???呵,,,书念的少,,,活了几十年,还没搞明白,,,

    回复

发表您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