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永:幼稚的“新左派”

  我不打算去考证到底什么是新左派以及谁是新左派,这种工作可能根本做不出来,做出来也没什么意义。我只是借用了新左派这个名称,这个名字在本文中的大概含义是:有这么一批人,这批人有这样的主张:号称反对自由主义,反对自由秩序在全世界的扩张,反对市场经济,认为在自由的制度下言论本身也构成对自由的侵犯和压迫,认为自愿的国际贸易也存在着大量的压迫,追求人与人之间结果意义上的平等,认为不平等本身就是压迫。

  说新左派幼稚,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考虑问题太片面,常常把现实问题当成制度问题。

  他们可能很关注某一个群体,尤其是弱是群体,他们看到了现实中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从一个角度来看,这的确是个问题,但这个问题怎么办?新左派会主张剥夺富人,甚至个别极端的人主张公有制和计划经济。他们不去考虑,公有制和计划经济真的就能够实现平等吗?看一看今天的北朝鲜,回顾一下30年前的中国,血的教训已经证明,试图在人间建立天堂最后是多么悲惨的结局。新左派又会说,那是官员腐化了,那是教育的不够。我要问,怎么才能保证官员不腐化?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人类早已经实践过,两种方案:一是極權加恐怖的意识形态,这几乎只有在某种极端教派中才能实现,二十世纪在柬埔寨等一些国家中也实践过,但都是短命的,最多维持第一代领导人在位期间;二是权力制衡相互约束,这是越来越多的国家采取的方案。新左派反对自由主义,也多是反对权力制衡,他们更加相信意识形态的功能,试图通过纯洁人们的思想通过改造人性(斗私批修)来建立乌托邦。他们幻想着通过某种方式能够达到人人皆为尧舜的境界,却回避一个致命的问题:有人成不了尧舜怎么办?他们不理解纯粹的道德秩序一旦有人破坏是多么的脆弱。

  即使计划经济公有制下每一个官员都很廉洁奉公,实现了平等,那么,社会发展又如何呢,但他们根本不考虑这些问题。他们不去考虑他们追求的近乎绝对的平等要付出何等代价,不去考虑一个国家现存的制度是否有改善的余地。他们也从来提不出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是说,有这样的一个问题。是的,谁都知道有这样的那样的问题,社会不可能没有问题,但问题怎么办?问题是不是制度不公正带来的?他们一概不予考虑,如果非让他们提出一个解决办法的话,他们的思路最后还是归结到北朝鲜那里,这种办法,简直就是用夹板治驼背的办法——只管背直了,不管人死活。

  二、思路比较原始狭隘,只知道斗争不知道合作。

  他们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似乎还停留在原始社会,他们认为这个世界就是充满了斗争的世界,人与人,国与国之间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就像原始部落的争斗一样。他们不知道人类经过数千年尤其是经过二十世纪的教训之后,已经很清楚地知道,我们的世界合作比战争更有价值。

  他们把中美之间的关系轻描淡写地用“利益”这个词一带而过,以为自己看破了红尘。但他们不去回头看看历史——为什么中美之间在1949年由二战的最好的盟友一下子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两个“国家”之间的利益发生了变化了吗?所谓国家之间的利益到底是谁的利益?是人民的利益,当权者的利益,还是某些群体的利益?他们也不去仔细分析今天的国际关系——哪些冲突是意识形态的,哪些方面在合作?他们只是用一些大而化之的概念来满足他们的幻觉。

  他们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美国消耗了全世界能源的三分之一,全世界如果都像美国那样,哪来那么多能源?并以此作为批评美国的借口。美国是消耗了那么多能源,但它的产出也多啊,而且,在那个世界上最发达的地方,制造了无数的人类共享的公共物品——比如对太空的探索等。

  最重要的是,一个国家消耗能源多就能够成为批评的理由吗?只要没有偷没有抢,只要是自愿的交易,消耗多少都无可指责。也就是在这一点上,新左派会持不同看法,他们认为,美国的购买本身就是不公平的,因为国际经济秩序不合理。那么,怎么才算是合理的呢?要买方自愿抬高价格才算合理?卖方不卖能源了然后自己也受穷才算合理?剥夺富国全部财产给穷国然后大家一起受穷才算合理?

  说到底,新左派考虑问题完全不顾历史,也不顾现实的可操作性。

  三、不了解现实生活,从空想到空想。

  他们自以为很关注一些弱势群体,认为即使给了他们自由,他们仍然不可能得到自由,理由是这个世界的声音都被强者霸占了。他们经常说的一个例子是美国的传媒,他们认为美国的新闻是不自由的,理由是弱势群体没有自己的声音。他们幻想着传媒都被资本家控制了,强势人群的声音可以通过传媒传遍世界,弱势人群只能在电线赶上贴自己的看法,而且,资本家还可能雇更多的人来撕毁它们。

  这个场景听起来是很悲哀的。但问题是,现实中真的存在这样的问题吗?我们看到的更多的现实则是与此相反,只要是弱者真的能够引发人们的关注,记者们会主动找到他并帮助发出声音,而且,在自由的新闻体制下,记者们会非常主动地发现一些人们渴望表达的声音,而且,人类社会最为强大的最具有震撼力的声音恰恰不是快乐,而是悲剧。

  我们看到的一个现实的世界——只要传媒自由,就不用担心弱势群体表达不出自己的声音,因为很多人,包括政治家和记者以及一些社会活动家,他们都是靠表达某个弱势群体的声音来使自己强大的。在一个自由法治的国家里,恰恰不是弱势群体的声音受到阻碍,而是他们的声音如此强大,以至于法律的倾斜和高福利的社会保障阻碍了社会发展。很多所谓的弱势群体,比如一些少数民族,比如妇女,他们的运动甚至达到了某种极端,以至于变成了超越人们可以接受范围的特权。

  当然,的确有一些弱势群体的声音发不出来,但是,难道任何一种声音都应该被到处传播吗?大众不喜欢,传媒不爱传播,说明这种声音不代表大多数,既然不代表大多数,凭什么要大多数人听你的?凭什么因为你弱就可以强迫大多数?

  但新作派似乎看不到社会现实,他们生活在自己的幻觉中,幻想着有人受压迫,有人受了剥削,他们一直空想着平等。其实对于很多普通人来说,他们宁愿选择有着不平等的发展,也不愿意选择没有发展的平等。当新左派们幻想着那些后发国家的国民精神状态多么的受压抑多么的富有战斗激情时,其实人家正忙着到外企打工挣钱,忙着出口产品,忙着过上富裕的生活。只有那些幻觉中的革命家们自作多情地幻想着压迫与自我压迫,其实,万一他们真的当政了,首先倒霉的就是那些他们号称要拯救的人。

  要命的是,新左派在中国的势力还很强大,因为中国的左派土壤丰厚,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和老左派合流,摇身一变成了民族主义,这就更可怕也更幼稚了。

  当然,新左派这种声音的存在还是有它的意义的,毕竟,他们是在关注社会生活的某一个方面,他们的声音一直回荡在人类历史中,这可能是一种永恒的对平等的渴望。但是,存在的权利并不妨碍我们在思想上的警惕和批判。

  许志永 2002/ 6/ 29

  作者:许志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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