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宇宽:日本式的反省

  近年来,每当中日关系出现波折时,我们都会义正词严地高调要求日本当局深刻反省历史。言下之意,日本没有反省历史。甚至在中国人眼中,“死不悔改”成了日本人国民性的浓缩概括。一些新闻报道支持了国人的判断,比如日本首相参拜靖国神社、淡化战争的教科书版本通过教科书委员会审定,等等。但是,隔着海峡或者在互联网上跳着脚、喷吐沫星子毕竟无助于解决问题,即使是出于斗争的需要,我们也应该努力站在对方的角度,理解他们的逻辑究竟是什么。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思考,以及和日本人接触交流,笔者发现,由于不同的文化背景,反省在双方的理解中根本不是一个概念,争得面红耳赤实际上是鸡同鸭讲。

  认输认错难认罪的日本人

  在笔者看来,反省可以有三个层次的内涵:第一是认输,第二是认错,第三是认罪。从这个角度来关照日本,我们会发现,日本人确实是认输了。在武士道伦理中,坦然接受失败是最基本的原则。当然,对于过去那场战争,在日本人看来,日本更多是输给了以美国为代表的盟军,而不是中国。

  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全国从准备“玉碎”到一夜之间放下武器。天皇求见占领军司令麦克阿瑟,恭敬地说:“将军,对于我国国民在战争中做出的所有政治、军事决定和一切行为,我负完全责任。今天特来叩拜,就是为了将自己交给由阁下代表的联合国审判。”甚至表态:“绞死我也没关系(youmayhangme)。”

  作为一个善于学习和总结经验的民族,日本在认错方面更加彻底。即使是我们眼中的少数“极右翼分子”,也认为当年错误的国策给民族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当然究竟错在哪里,理解就有很多不同。不乏有人会认为,错在占领中国东北之后,应该巩固成功,而不该急于扩大战线,逼中国全面抗战,陷入被动。

  而我们的争议实际上集中在日本人有没有认罪,特别是向中国人认罪。以笔者的观察,很多日本人在认罪方面确实不能算彻底。比如“同罪论”思维逻辑,认为不能用今天的观点来评价历史。那时候日本并不是亚洲最大的侵略者—英国侵占了印度,法国侵占了印度支那,荷兰侵占了印尼,美国侵占了菲律宾,苏联也对中国领土野心勃勃。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什么单单批评日本?

  在笔者接触的日本人中,持这种观点的人是比较多的。他们为自己的国家曾经犯下的罪行感到羞愧,但有一种大而化之的态度。觉得过去的事情何必再苦苦纠缠呢,用中国的话来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不同文化体系下的认罪难度系数

  在基督教文化的背景下,人生来就是带有原罪的,所以要向上帝早请示、晚汇报。上帝是天父,在父亲面前承认错误是用不着不好意思的。所以对于德国人来说,认罪是一件相对轻松甚至畅快的事情。

  但日本的文化资源中恰恰没有这样的灵魂通道,而且神道教把死视为解脱,可以避免认罪的耻辱感。历史上的日本武士对不起自己的领主,往往只有切腹自杀一个途径。前一段时间在上海,一个日本外交官因为绯闻暴露,觉得对不起国家,自杀了。我跟日本朋友开玩笑说,你们日本人活得太累了,多大点事呀,在中国写个检讨就得了,大不了受个处分,犯得着自杀吗?所以说,日本文化把认罪看得最重,极为耻辱,因此不会轻易认罪。而从另一方面讲,有一部分日本人,虽然嘴上不像中国人希望的那样认罪,但心理包袱并不轻。

  中国人理解的认罪和德国人、日本人其实根本不是一回事。中国文化很特殊,既没有德国的基督教忏悔文化,也没有日本文化中强烈的耻辱感。与二者迥然相异的是,中国文化中有成王败寇的传统,胜利者一切都是正确的,失败者就要自称“罪臣”。所以,中国人认罪的时候往往不是出于道义原因,而是“求饶”的代名词。比如一个贪官被抓起来,一旦到了证据确凿、无可抵赖的时候就会说,“我有罪,我对不起党的培养。”这并不代表他突然良心发现,他的潜台词是,放我一条生路吧。

  在中国人眼中,认罪和低头认输是一回事,所以我们说“低头认罪”。中国人在心底往往把认罪看得很轻,不就是认个罪嘛,可以作为权宜之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在这种文化里,甲向乙认罪,往往不是在道义上表达愧疚,而是表示臣服;承认“你是老大”,是失败者和下级的义务。网上一些中国愤青也表现出这种思维模式:“小日本不认罪,就狠狠教训他们。”在他们的意识里,只要拳头大,把别人打倒了,对方就认罪了。

  没有负荆请罪的反省

  在这种文化差异下,如果要让日本人作出让中国人满意的谢罪,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认识到这一点,并不是为了给中日关系打上绝望的死结,或者为“中日必将一战”的妄言火上浇油。而恰恰是认识这种差异,我们才有可能换位思考,进而相互理解,乃至相互取长补短。

  在我们把德国视为反省历史的榜样,来教训日本当以史为鉴时,我们其实只是在认罪的层面来强调反省。当日本人困惑,“我们要怎么样表达歉意,中国人才能满意?”中国人所期望的是,日本首相有一天也能像前德国总理勃兰特那样下跪。虽然今天的中国人也不会下跪,但在我们的文化中,不会忘记“负荆请罪”的传统,光着膀子绑着荆条去求别人饶恕。这种反省的关键并不是给对方增加福利,而是惩罚自己,甚至自我羞辱,来获得被伤害者的谅解。我们也期望日本人为战争伤害对我们“负荆请罪”。如果日本不能在这一点上“达标”,即使在其他方面表达再多的善意,我们也会“一票否决”。

  事实上,日本在反省历史方面有一些做得非常好的地方。日本虽然较少在道义上用自我洗炼式的忏悔来获得灵魂救赎,但在如何避免重走历史道路上,日本式的认真和精致几乎到了极致。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尊重人权的观念广为普及,人道主义深入人心。

  笔者见到今天很多文质彬彬的日本人,常会提出一个尖刻的问题:明治维新后普及教育,很多日本士兵都是高中毕业生,应该是文明人,但在那次战争中,在中国的土地上表现得却像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牲。

  在众多答案中,日本东北大学的大西仁教授的解释令人最受启发。他表示:那时的日本人虽然接受了西方的科技文明,可以造出飞机大炮,但在骨子里没有虚心学习西方的文化,特别是没有形成现代人权观念和人道主义思想。那时的日本人,上级可以随便殴打下级,老师可以殴打学生,丈夫可以殴打老婆,这样的人在敌对国的土地上凌虐俘虏和平民自然也就毫不稀奇了。同时因为缺乏人道主义思想,把人视为工具,当被灌输了一种所谓的“崇高事业”,他们就会像疯了一样抛头颅洒热血,更把别人的生命视为草芥。

  第二,实现民主和言论、信仰自由,告别極權制度。

  日本对于那段灾难历史最大的反思,是法西斯势力对民主制度的摧残—一群野心家,以国家利益、民族复兴的名义,借助国内矛盾,压制不同的声音。整个国家除了以愚民为目的的煽动,再也听不到理智的声音,直到军国主义战争机器已经穷途末路时,很多老百姓还蒙在鼓里。军国主义年代,每个人都被要求无条件服从国家的需要,做一个听话勤奋的工人或者士兵。信仰自由也被取消,国家操纵人的思想,建立了以天皇崇拜为核心的国家神道。这样的体制不能容忍任何特立独行者。一位日本同行告诉我,他的哥哥当年是一个大学生,仅仅因为不想参加战争就被投进了监狱。

  而今天的日本,民主制度已经根深叶茂。笔者前往日本时,恰逢议员选举,投票率高达70% ~80%.今天如果哪个日本政治家,号召老百姓抛弃安逸的生活去打仗,老百姓光用选票就可以把他轰下台。在言论自由方面,日本可以说走在了世界前列。打开电视,可以看到大量的公共政策辩论,不同的观点碰撞交锋。至于我们认为,德国国内不允许呼喊纳粹口号,比日本允许右翼分子在大街上肆无忌惮地喊口号要好,这是因为,日本国内大量对于军国主义深刻反思的批判言论和文艺作品,中国老百姓几乎看不到;而一些极右翼的言行,则被中国媒体不断报道。在一些日本知识分子看来,这恰恰是日本对于極權社会的反省比德国更加深刻的地方—固然叫嚣复辟军国主义是遭人唾弃的,但一个言论自由的国家,只要没有付诸暴力行为,即使再不受欢迎的思想也有表达的权利。日本人的信仰也空前丰富,新兴宗教遍地都是。就连被公认的邪教组织奥姆真理教,至今还有公开活动。大多数日本人认为,只要没再抓住破坏公共利益和安全的行为,信仰什么是他们的自由,受到日本宪政框架的保护。

  第三,建立文官政治体系,避免军人集团对国家政治的干预。

  军国主义年代的日本,军人集团操纵垄断了国家政治。根据1889年颁布的《大日本帝国宪法》,军队虽然名义上直辖于天皇,但实际上没有制约,成为实质上的国家权力中心,将整个国家拖入了战争。

  而今天,日本自卫队和国家政治之间构筑了一道坚实的防火墙。军人不得参与政治,更不能当议员。当年日本军人是随时准备为天皇牺牲的勇士,今天日本人则更多是把当兵看作一项收入不错的职业而已。日本自卫队的几位直接领导是首相和议员,没有一个是军人。

  第四,信息公开,使人民有条件接触历史真相。

  在一个言论观点多元的社会里,无法涂改的历史事实是最后的公正底线。哪怕这些史实会让政府乃至国家很没有面子,也不能向国民隐瞒。日本就出台了一个信息公开法,把历史资料档案全部解密,还把这些资料数字化后放到网上,无偿供所有人查询。

  对于那一版有强烈争议的教科书,日本政府将其翻译成中文公布在网站上。笔者看后,首先是一种愤怒,想和这些编纂者辩论一下。第二种感觉则是惭愧,中国孩子从小学习的历史教科书,对于一些我们不愿意面对的过去,比如文革,不也是三言两语?比较而言,日本的“右翼历史教科书”比我们的历史教科书,似乎还要客观一些。

  第五,三权分立,地方自治,政党政治,确保宪政体制。

  战争年代的日本,整个国家自上而下高度極權。今天的日本,地方法院可以判决首相违宪;各州道府县政府须对自己的选民负责,都有活跃的地方议会和很大的立法自主权;包括共产党在内的在野党,都在不断为获得执政地位而努力,对执政党构成有力的制约。虽然这套政治体制是当年日本作为失败者,在美国人的监督下颇有些屈辱地建立起来的,但今天的日本人却发自内心地拥护它。

  反省虽未终结,军国主义已经走远

  尽管日本的历史反省并非尽善尽美,但说日本将重走军国主义道路,却是缺乏根据的。

  有朋友在网上贴出图片,日本很多孩子都爱戴“神风”、“武运久长”字样的头带,以此说明日本人从小培养孩子当军国主义分子。笔者在日本发现,日本家长让孩子戴这类头带,目的不是为了将来去打仗,而是对考上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的破釜沉舟的心理暗示。时过境迁,很多事情的含义都已经发生了变化。

  遗憾的是,在大多数中国人的认知结构中,并没有认识到,不能把年轻人中有一批爱看舰船知识、搜集军刀的军事爱好者就叫做军国主义。军国主义是建立在排斥异见的强力宣传机器和国家暴力基础上的極權体制,涵盖一整套手段从行为和精神上操纵、驱使全体国民,把他们驱赶向疯狂的目标。

  而当今的日本社会则已形成一个坚定的共识:要告别那段罪恶的岁月,必须永远地告别極權社会,决不能以国家意志扭曲、强迫公民放弃自己的信仰,绝不能压制公民言论表达的权利,并且用独立的司法体系来保障这种权利,让每一个人可以公开地议论政治,批评政府,辩论公共政策,让政府的运作服从于人民的意志而不是相反。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不得不承认,目前的日本恰恰是亚洲国家中离军国主义较远的一个。

  这种反省并不见得完全出于道德觉醒,或者对其他亚洲国家的歉疚,更主要的是侵略战争给日本人民自己带来苦难的教训。与中国人相比,大多数日本人对战争有更加强烈的厌恶,避战争而不及,不仅自己不愿意打仗,连国家牵涉进战争也不愿意,哪怕是日本自卫队参加维和行动,都会有民众跳出来示威抗议。即使是我们眼中的日本极右翼也不愿意打仗,他们的记忆比中国人更加清晰,那就是,用武力和战争来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好处。这个道理是他们用惨重的代价换来的,中国的愤青可以不相信日本人的品德,但没有理由把一个经济和科技如此发达国家的国民都当成是弱智。

  来源:凤凰周刊2006年第18期(总第223期)

  作者:郭宇宽

当前位置:中国报道周刊 » 中日关系 » 日本式的反省 浏览数

发表您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