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山:中国出版界一向视合同是废纸

  从一边旁观上海文艺社状告虹影的官司,觉得此事危险地逼近了中国出版界的核心运作机制:这是个行规世界,从来不是法制世界。

  我这不是坏话,而是实际情况的描述。此种江湖行规,比不切实际的” 出版法” 有效得多。现在上海文艺社把二者一搅混,后果会远远超出意料之外,不堪设想:可能法制未立,江湖先乱。为何这么说,且听我一一道来。

  比如,法律及法律保护的合同,不允许重复出版。但中国出版界有自己的” 不成文规定” 。二十多年来,一向重复出版,上万本书重复出版。出版社互相” 保利让利” 。有时直接就重印出版,有时借用” 文集” ,” 自选集” ,” 选集” ,”丛书”,” 系列” 等名义换个封皮。如此做法,在” 出版法” 上毫无根据,是出版界以互利为基础形成的” 默契” 。

  再例如,出版中短篇小说集,一般合同上都要求” 只能有不超过三分之一与其它版本重复” 。这条规定也不见于出版法,却堂而皇之写在合同上。其措词可谓莫明其妙之甚,不能超过三分之一的篇幅?还是篇目?不与先前版本重复,还是不与今后版本重复?不管何种解释,谁也没有点这数。我们只看到每个作家的各种本子纷至沓来,买不胜买。最好的办法是隔几年再买一次,才会真的重复不多。从来也没有听说过为了合同上的” 超过三分之一重复” 而打起官司来的。

  所以,国内出版社的” 合同” ,大都是冠冕堂皇的废话,无用纸片一张。自然可以问,如此出版界,法律尊严何在?其实中国出版界的事,法律不管用,而是靠利益划分,自然形成行规。

  中国有世界四分之一人口,书又不算贵,书籍市场极大。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统计资料,中国每年出书种类,自1994年起,就是世界第一。总印数更是极大。然而,书籍的发行却始终未形成有效机制:旧的新华书店发行渠道已垮,新的书店和所谓” 二渠道” (私人发行商)平行发行,其中有不少不合法行为,这个关键领域从来未能好好理顺。

  因此,除非出版社全力以赴,如出版贾平凹余秋雨王朔那样预先周密计划,”打好发行这一仗”,不然根本无法全复盖读书市场,也就是说,无法让每个想买此书的人买到书。我们听说某本书不错,上书店去买此书,90%的机会买不到。每个中国爱书者都知道,买书的惟一方法是看到中意就买。过了这趟子,没有下一回。每家出版社也都知道,明白行业内情的发行科长,是全社说话最算数的人物。

  因此,重复出版,实际上出版社利益没有损失,你能重出,我也能重出。不值得重出的书,谁也不会去重出;需要量大的书,读者欢迎的书,只有重出,才能满足市场需要。不然,只是给盗版本提供市场而已。与其与盗分利,不如出版社与出版社分利。事情就这么简单。

  在出版法制健全的西方,照样有人盗版影象带,CD片,利之所在,难以禁绝。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盗版书籍?为什么?书籍发行网极有效。到任何稍大的书店,就会发现库存书种数,远超过中国的书店,即使无货也能代订,约定若干天内取书。只要一本书充分覆盖市场,重出或盗版,均无利可图。 我们再看,上海文艺,以及其它出版社,重复出版过王小波《革命时期的爱情》,严歌苓《人寰》、《扶桑》,这些书” 简繁体字版权” 其实都在台湾出版商手中,为什么台湾出版商不告?为什么大陆出版社互相不告?因为告之无益,台湾与大陆,书籍互流量都极少,互相构不成利害冲突。而在台湾内部,就绝不可能允许重复出版;同一原因,大陆内部,一向允许重复出版。现在香港与台湾市场不再交流,就出现港版台版重复出版。三地三种处理,实际上与各自的” 法制” 无关,不过是市场利益的摊派方式而已。

  正如许多评者指出的,在中国,能够重复出版却拒绝的作者,或许有一两个;要找从不重复出版别家的书,或别家重复出版就告到法院的出版社,一家都找不到!我可以举出相当多中国作家,长篇小说有七八个版本,短篇小说或散文重印几十次。 无法实行的法律,其实应当修改,或干脆取消,这样才能” 有法可依” 。但是中国有” 特殊国情” ,而且要” 与世界接口” 。于是出版界读书界只能敬法律而远之。守法之类堂皇话头,说说而已,在没有解决有效发行网问题之前,出版界只能按行规行事。这点,每个与书打交道的人,都明白。

  如果我是上海文艺出版社的领导,既然” 原合同有效” ,而且删本比原本好,我就把此书印刷五万,投入市场。听起来有点” 无法无天” ,实际上出版界一向如此做,上海文艺社也一向如此做。

  只有这次,不知为什么上海文艺出版莫明其妙打起官司来。想在出版界” 建立法制” 。说实话,不切实际的法,不可能执行,不是好事。现在中国,不作极大努力,不可能一次出版就” 全复盖” 市场。 我这冷眼旁观的人,马上看明白这只是上海文艺出版社内部争权,互相砍杀,打倒门外而已。要不就是穷极无聊,想刮回几个钱发奖金。

  既然发行二年,上海文艺出版社承认只有发行三千册的能力(确切说,只做了发行三千的努力),就应当明白,离《饥饿的女儿》的市场需要还差得远。如此情况,不向作者读者告罪,反而告到官里去,实在虚伪!

  这场官司,按上海文艺办公室余霞琪主任的誓言,要” 进行到底” 。如果我是盗版书营业者,我肯定与同伙们频频为余主任举杯。

原载[多维新闻社]

  作者:陈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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