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竹:不沉默的极少数

  王小波有篇名篇《沉默的大多数》,通篇都在讲他以前为什么沉默,后来为什么不沉默。在那以前他是沉默的大多数,从那以后他成了“不沉默的极小数”。他的小说写得很棒,杂文写得更棒。我不认为王小波是中国最有才华的人,他的魅力在于他的独立思考,要么做沉默的大多数,要么说,并且说出自自己想说的话,成为“不沉默的极小数”。他能做到的学福五车的学者并不一定能做到,这正是他的魅力之所在。

  王小波是个聪明人,什么事都看在眼里,他说:“我们所知道、并且可以交流的信息有三级:一种心知肚明,但既不可说也不可写。另一种可说不可写,我写小说,有时就写出些汉语拼音来。最后一种是可以写出来的。”

  我想他说的最明白不过了,在一个充满谎言的时代里,能保持沉默就需要极大的勇气和伟大的品格,对于一个有良知的人,如果只能在谎言和沉默之间做出选择,那就选择沉默,一些异类不信这个邪,以为还有第三条道路,想说两句,那就乘早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吧,这些人就是象张志新,遇罗克,林昭那样的人,说远点有外国的哥白尼,中国的司马迁,他们的结局就是在谎言时代里“不沉默的极小数”的通常结局,这样的事,不是已经全成为过去,现在有些地方在上演,将来也会在一些地方上演。

  去年的国庆,我写了一篇《迟到的祝福》,我并不是在想有意地标新立异,只是想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说出来,那时我还没有想做“不沉默的极少数”,但就是这样,我后来才知道这也是一件冒极大风险的事,第二天我就收到一封信,信上说,你到底想干什么,还不赶紧和你们的头一起去向人民政府交待。我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即复信说,都什么时代了,还拿文革那一套来吓唬人,你说说看,如果我说的那些事有哪些事不是事实,那我就去向人民政府交待,我们的头就免了,这件事与他没有关系。想不到这位老先生比我还不省油,他又给我来信说,我在这里不是在和你纠缠你所谓的拼凑起来的事实,我想知道的只是你想表达什么,你表达之后又有什么目的,别以为所有的人只是看看了事(大意如此)。

  天啊,我想表达什么,我又想达到什么目的。如果我们党的光荣业绩就凭我这么一篇短短的文章就给抹黑了,如果我们伟大的祖国就凭我这么一篇短的文章给颠覆了,那我们哪还有今天。从那以后,我虽然没有被吓破胆,但也小心起来,尽量用“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之类的句子来说话,我说的话会有错,那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说总该没有错吧。不久我读到了李慎之先生的《风雨苍黄五十年国庆夜独语》,才知道自己所写的那些只不过是小菜一碟,九牛一毛,而即使是这样,已经有人感到不舒服了,我也冒了一次小小的风险,害得我的头也虚惊了一场。

  不过,我受的那一次小小的惊吓还是得到了我意想不到的补偿,好多素不相识的人纷纷给我来信问寒问暖,生怕我就这样给进去了,一位我素不相识的网友来信说:“早在1790年,法国大革命时期,法国经济学家兼下院议员P.S.杜邦就指出:‘尖刻的讨论很容易将人们引向一个坏习惯:即假定别人的动机不良。在动机问题上宽宏大量是非常必要的;应该相信人们的本意都是好的,而且的确这样。不高明的逻辑学家不自觉地犯下的罪过,比坏人有意地去干的还要多。’”有了他们这样的温暖,我再不做“不沉默的极小当数”就不够意思了。

  去年的11月底,深圳出奇地冷,而就在这时发生了烟台大海难,两百多位兄弟姐妹葬身大海,听到这样的消息,我自然感到悲伤,我想我并不是天下最善良的人,我只是从他们身上想到自己,我悲他们也是在悲我自己,这样的悲伤我想也会慢慢忘记的。但我随后看到的却是大量的“大海无情人有情”之类的的报道,我心底涌起的就不再只是悲伤了。我公然抄袭了鲁迅老先生的《为了忘却的纪念》,作文曰《为了纪念的忘却》。应该纪念的得到纪念,应该惩罚的得到惩罚,心里祈祷这样的事是最后一次,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但让我感到忧伤的事,所有的一切都是虚拟的。

  现在快一年过去了,应该得到惩罚的得到惩罚了吗?我们听到哪位高官因此而下台吗?我们听到一个明明白白的交待了吗?没有!全没有!有人会想起纪念一下那二百多会死去的同胞吗,我想应该会有,但我们更多的是忘却,而这正是有些人有所希望的,但不幸的是,总有一些一再发生的事帮助我们恢复记忆。

  对于普通的中国老百姓来说这几天又是充满悲伤的几天,先是6 月19日英国港口58具中国人的尸体,再就是6 月22日的武汉空难和四川合江的沉船事故,如果我这样说悲剧效果还不够,请看下面一段文字报道:

  “6 月22日,合江殡仪馆里一片悲凄,前来认领死者的人们一拨接一拨,全是悲痛欲绝的面容和披麻带孝的身影。父母、子女、丈夫、妻子……亲人啊,你在哪里?打捞起来的15具尸体被编上号码,停放在告别室里。许多人趴在窗户玻璃上,睁大血红的眼睛,极力搜索着亲人熟悉的一丝一发。上午10时,在当地巡警的维持下,认领的人们一个接着一个,依次进入告别室里,撩开塑料布辨认,认出的人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声;没认出的则低头走出告别室,坐在路边发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对确认出的尸体进行登记。到最后,共有5 女1 男6 具尸体被亲人确认。

  当望龙镇新场子村5 组的雷大珍大妈看见10号尸体时,突然猛扑上去,抱住尸体嚎啕大哭,这是她的丈夫唐书光,一边的孙女也大声哭喊着“爷爷”,闻者无不落泪。据雷大妈的侄女介绍,雷大妈的两个儿子和儿媳都在外面打工,家里全靠丈夫唐书光支撑。

  符阳村1 组幼儿园老师杨定贵一家的遭遇最是凄惨,全家7 口人,只有3 人生还,其余4 人全部遇难。当时她和丈夫赵志明,女婿胡元才,侄儿赵其伦、唐国珍夫妇带着6 岁的外孙胡欢、7 岁的孙女赵静到榕山镇交幼儿园的学费,不想竟遭遇这次惨绝人寰的灾难。船翻沉后,女婿和侄儿夫妇生还,而老两口和两个孩子却沉入了江水之中。“

  这只是三例惨剧其中悲伤的一幕,其他两剧的悲伤大概也如此吧。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这一次我很少看到“货柜无情人有情”、“合江无情人有情”或“空难无情人有情”之类的报道,如果有这样的报道,我只用骂他放狗屁就行了,其他我也懒得说了。

  偷渡惨剧发生后欧洲议会中断例会表示哀悼,几个欧洲国家也吵来吵去的,生怕别人说他们的大门关得不严,而我们除了震惊之外可能就没有哀伤,毕竟他们这样做是给我们国家丢了脸。武汉空难发生后,连那个正在中国访问的战争女狂人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莱特都会表示一下悲伤,难道我们自己就不悲伤?我想可能还有人还想对她说,你老人家就节哀吧,这实在不是你的错。

  武汉空难发生后曾有报道披露恩施机场管理混乱说,在这次空难中有8 人是无身份证而登机的。据说,机场当局经常以60元的高价,非法为无身份证的乘客异地办理身份证。这样的管理,如何能保证安全?合江沉船不用说也会的这样的管理问题,而所有的问题都能归结为两个字:腐败。

  而偷渡惨案呢,欧洲几个国家的大门没有关好当然有不可逃脱的责任,我们的大门就关严了吗?他们是先得出门才能进门,而不是相反,除非他们坐的是爱因期坦的时空梭。那么多的年青人,宁肯把自己的大笔的血汗钱交给蛇头,冒着生命危险离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这片土地上会没有问题?fm365 的一位评论员说,“不自由,勿宁死”这句话说得不对,不自由我们也应该好好活下去,我们应该争取自由才对,他真是说得太好了。偷渡案的死难者无疑是选择了一条悲剧性的道路,而我们这些留下来的人也说不定哪一次空难和沉船在等着我们。想一想吧,这次合江沉船的死难者、武汉空难的死难者当他们去年听说烟台大海难,他们会想到这样的事他们有一天也会赶上吗?

  所以我做“不沉默的极少数”的理由非常简单,自私,那就是想让那些有责任管理这个国家的人把这个国家管理的好一些,以免让我产生了偷渡的念头,我留下之后能不为自己的生命安全而担忧,想说的时候还能说两句,而不必担忧有人会给我扣上反党,反社會主義的帽子,就这么简单。

原载《深圳之窗》

  作者:瘦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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