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贲:惠州——为稚嫩付出的代价

  我记得,我的一名来自惠州的大学同学在第一次向我介绍他的家乡的时候说,“20年前,东莞是惠州的,30年前,深圳也是惠州的,160年前,连香港都是惠州的。”

  大亚湾是惠州南部的新城区,这是一个曾经与北海,海口齐名的地方,中国历史上第一轮房地产泡沫的发源地之一。上个世纪80年代末,惠州市提出的口号是,“80年代看深圳,90年代看惠州。”这个踌躇满志的城市准备依托总投资50亿美元的中海壳牌石化项目,20亿美元的熊猫汽车城项目,吸引全国的淘金者们来此开发房地产。1992年,且不论吸引的外资,国内就有超过260亿人民币的热钱涌入惠州,大亚湾中心区的房价从每平米200元炒卖到每平米1.1万元……

  火炬的传递并不经过大亚湾,这片惠州人曾经的希望似乎正在被遗忘,或者正在被人抢走。这里正在经历新一轮的房地产热潮,目前的房价甚至高于惠州市区。“都是深圳人过来把房价炒高的”。当地人抱怨说。在大亚湾的主干道两侧,到处是房地产广告和工地。名流,大湖,别墅,果岭,在国内其他任何一个城市中都能见到的房产广告关键词充斥着视野的每一个角落。一切似乎又回到了90年代初那个热火朝天的年代。

  1988年,美国熊猫汽车公司准备投资20亿美元,以大亚湾熊猫汽车厂为核心,建成具有底特律、香港、夏威夷特色的综合性现代化城市,一期投资2.6亿美元迅速到位,最惹人眼目的是一片16万平米,当时全国最大的单顶厂房。当年建设时,据说水泥地面施工标准达到国际水平,运来的汽车生产线不需找平,放在地上就能用。他们的目标是,从1995年开始,年产30万辆“熊猫”牌小轿车——当时整个中国的小轿车产量不过才3万,捷达、富康都尚未诞生,可堪使用的仅桑塔纳和北京吉普两款车。

  如果是现在,这个项目无论如何得不到通过,美国熊猫汽车公司的名字本来就让人产生狐疑——美国根本就没有一家这样的企业。实际上,这是一家韩国的教会通过在美国的分支机构,利用教产来华投资。他们一开始承诺全部产能将用于出口,这并未违背当时的汽车产业政策的——直到现在,外商都不能在华设立独资汽车产业面向中国市场销售。

  当时的惠阳县(现惠州市惠阳区)对这家公司的到来欢欣鼓舞,他们甚至将刚刚建成的县政府大楼转让给“熊猫”做办公楼,并将该楼西南侧的大片土地提供给熊猫做厂房,将该楼以北的一片土地提供给“熊猫”做生活区。在“熊猫”的带动下,从1991年到1993年,惠阳县实际利用外资从1673万元人民币,上升到1.8亿美元。 但后来,“熊猫”在投资已成事实之后,进一步要求30%的产能在中国销售,在不能满足这一条件的情况下,韩国人也意兴阑珊。而在90、91年,新一轮改革到底“姓社姓资”争论也让这个教会背景的企业备受争议。当时参与项目的中国汽车工业专家陈祖涛回忆说。

  1991年底,国务院的一位领导在惠州视察时说,这个汽车厂就不要搞了,已经建好的厂房可以改成贸易大厅。陪同视察、正在侃侃而谈的“熊猫”美方经理帕克当时就愣住了。没有任何过多的解释,”熊猫”在中国流产了。

  曾经的熊猫汽车厂旧址,从2006年开始已经变成了一片被称为“熊猫国际”的小区,总面积110万平方米,主打欧洲风格主题社区,屹立10余年的工厂废墟已经不见踪影。雄心勃勃的“汽车城”被最保守最赚钱的房地产所取代,1996年,熊猫汽车就更名为熊猫置业发展(中国)有限公司——大股东还是那家韩国的教会,原本的美籍经理人已经被扫地出门,资方请来的新总经理,是一名中国的朝鲜族人。当时轰轰烈烈的汽车梦,留下的只有“熊猫”这个作为楼盘名字相当奇怪的商标,和那个颇似汽车车标的公司标志。接待我们的熊猫置业行政部经理林强2002年才进入这家公司,对这家房地产企业的前身,所知也颇为有限。但他骄傲的说,先有“熊猫”,然后有惠阳,“整个惠阳区就是因为熊猫起来的。”

  怎样评价1993至1994年的宏观调控对惠州的影响都不为过,据记载,房地产泡沫破灭之后,惠州城市信用社的总损失超过60亿元。遗留了55万平方米的烂尾楼,52万平米空置商品房。大亚湾在整整10年间,犹如一个“鬼城”。

  当时与熊猫齐名的项目,是总投资号称50亿美元的中海油壳牌南海石化项目。大亚湾这个天然的深水良港,似乎天生就是为石化项目所准备的。从1988年开始,以中海油,英荷壳牌为首的投资人就开始规划,设计这里的石化项目。但从1992年南海石化获批到2005年建成,因为国家产业政策的变动和大型国有企业调整等一系列原因,这个深水良港整整等待了13年。

  与此类似的,还有康华公司的30平方公里征地、建设东方夏威夷的计划、李嘉诚的港口开发计划,20多年来,外来的投资给惠州带来了多次希望,确又一一破灭。而1988年才分出去的东莞,则依靠几百万,几十万元的港商,台商投资,组建发展成GDP总额3千亿,常住人口上千万的超大型城市。

  一个国家重点项目改变一个城市,这在新中国的历史上并不鲜见。一汽之于长春,二汽之于十堰,还有西昌、酒泉、宜昌。想要重复这一模式的惠州屡屡碰壁,而民间自行生长起来的企业则一步一步成为惠州经济的支柱。2007年,惠州的GDP总额在民营经济的推动下终于超过千亿元人民币。从1993到2003,这落后于东莞和深圳的十年,是惠州为稚嫩付出的代价,实际上,当时希望通过“上项目”而一举改变落后面貌的地方政府何止惠州一家。改革开放30年,那些国家扶持最少的温州、宁波、东莞、江阴们,已经成为惠州们艳羡的对象。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胡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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