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立德:中国人的“好客”令人困惑

  十年前的夏天,我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就受到了中国朋友格外热情的接待,对此我感激不已。不过,感激之余,我心里头也有些许困惑。不难预见,在三个星期後的奥运会期间,中国人的热情好客将会空前地展示,那时来北京参加奥运会的老外们可能会跟我一样, 产生一种感激与困惑交织的复杂感受。

  我第一次来北京是1998年6月。那时我刚从大学毕业,准备在北京师范大学花两个月学习汉语。在飞机上我认识了一位回国过暑假的中国学生,他对我非常热情。“有人来机场接我,我们顺道送你到北师大吧。”他说。

  出了机场之後我发现,来接机的不是他父母,而是一位司机。後来我才知道,这位年轻人的父亲是解放军某部队的将军。

  我们开出机场高速路时,他说需要先下车去参加一个活动,但司机会把我送到北师大。这位司机真的很热心,载着我在校园里转了一大圈,直到找到我宿舍楼之後才离开。我非常感谢他,不停地用不标准的汉语说,“写些!”(那时我汉语很差,“谢谢”这句话都说不好。)

  一提到中国军队,很多西方人或者会想到解放军在朝鲜战争(中方称为“抗美援朝战争”)中强悍的表现,或是联想到一长列坦克的画面。但我与中国军人的第一次真正接触,竟是如此愉快——他们派车载着我在北京逛来逛去。

  这说明直接的人际交往是很重要的,它能增进人们的互相理解。除此之外,它还能说明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中国人好客的复杂性。那位学生和司机在我初次来中国时给了我异常热情的帮助。但是,感激之余,我也有些困惑:他们用公车送我合适吗?送一个老外穿过半个北京城,花费的油钱让纳税的中国老百姓出,这说得过去吗?

  我之所以有这些想法,是因为我父亲也是一个政府公务员,在美国一个州立公共卫生部门工作了三十年。虽然有段时间政府给他配了车,但我们家很少沾这个光。当然,中美的经济政治体制差异巨大,而且中国各级政府近些年来的确下了力气整治滥用公共资源的现象,比如公车私用。

  对中国人好客方式的困惑,我还想举个例子。也是在我到达北京的第一天,我们把那个学生送到一个餐厅门口,我发现那儿站着长长两排迎宾小姐,都长得年轻漂亮,穿着清一色的绿色紧身裤。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一时间惊诧不已,还以为是自己因为时差产生了幻觉。

  後来我才了解到,迎宾小姐在中国各地都很常见。与其他地方比起来,“礼仪小姐”或“迎宾小姐”风气之盛,人数之多都是中国独有的现象。

  为什麽让成千上万的年轻女性站在餐厅会馆门口迎接顾客呢?这背後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是:客人们都喜欢年轻漂亮的女性欢迎他们。似乎大家认为,门口站立的迎宾小姐越多,越能显示主人的热情。

  有一次我在广州参加一个正式场合,那儿的迎宾小姐多得我数都数不过来。她们站在大厅和洗手间之间,有人教她们在我们每次经过的时候都鼓掌表示欢迎,好像我们都刚刚表演过精彩的小提琴独奏一样。

  “别,请别鼓掌,这是个大错误。”我尴尬地跟她们解释说,“我只是去上厕所,完全没必要这样。”不过这让她们的掌声更热烈了。

  我每次遇到无处不在的迎宾小姐,忍不住会想:把这些女性当成花瓶式的摆设,让她们没完没了地站着鼓掌欢迎顾客(大多是男性),这是不是对她们缺乏尊重?而且,这是不是太铺张浪费了?如果这些女性去从事其他产生实际效益的工作,是不是对中国社会更有好处?中国经济也许能增长更快?也许中国可以考虑出台一些法律,要求雇主给迎宾小姐提供椅子和学习资料,在没有客人进出的时候,这些女孩可以坐下来,做点有意义的事?总之,对一个像我这样在西方文化背景里长大的人来说,这种热情待客的方式非但效果不佳,反而会有负面作用。

  谈到这里,我想说说奥运。因为我觉得中国在筹备奥运会时,可能忽略了一些文化差异问题。比如说,很多老外想不明白,为什麽中方那麽注重奥运开幕式。在一份中国政府印制的材料上, 谈到“高水平奥运的八个标准”时写道,“精彩的开幕式是奥运会成功的标志。”

  真的吗?谁说的?现代奥运会创始人顾拜旦说过这句话吗?我对此很疑惑不解。大家好像都特别在乎开幕式。在我眼里,它就像是众多迎宾小姐,长长地排成两列,在我们能够看到真正的奥运会——体育赛事——之前,我们不得不穿过她们排成的队伍,还得对她们的工作表示欣赏。

  真的,你可以用“一排排的漂亮女郎”这个比喻来形容北京的奥运建设:在火炬传递路线上新修的建筑,在二环沿线上兴建的绿地。他们不都像是一排排漂亮女郎吗?

  也许你会问,美化市容有什麽不好的?是的,没什麽不好。西方人并非不欣赏中国为筹备奥运所作的巨大努力,但是我们更关心中国为那些肤浅的炫耀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尤其是当官方试图说服人们,所有这些代价都是为了“向世界展示中国的面貌”,是必需的时候。

  这次奥运会上将有很多千挑万选出来的漂亮女孩。她们的言笑举止都经过严格训练,将会在颁奖仪式上一丝不茍地捧出奖牌。我想,与其让这些年轻漂亮的女孩捧出奖牌,还不如让那些为了奥运牺牲最多的人来做这个工作,比如那些因奥运场馆建设房子被拆迁的居民,那些在奥运工地上抛洒汗水的农民工。

  其实,拿着微薄薪水的农民工,却是真正的奥运英雄。让我们期待奥运时他们的付出得到正式的认可。不过即使那时受到表扬,他们可能也没有机会听到了。我从与一些农民工的交谈中得知,他们在奥运期间将被遣送回原籍。我认为这个做法很不好。农民工是北京不可或缺的一个群体,他们的辛勤工作让这个城市得以运转,没有他们,北京城不是真正的北京城。正是这样的“清理”工作让很多外国友人对中国的热情好客疑惑不解。

  中国为筹办奥运已经做了令人赞赏的工作。作为外国友人,我们欣赏北京为了我们的安全所做的努力。但是,没有必要把北京弄得再漂亮、整洁、完美些了。至少在我所认识的许多外国人眼里,北京在这些方面早就做得足够好了。

  而且,我想对所有中国的迎宾小姐们说,我欣赏你们为了热情接待客人所做的努力,我批评的是一些制度上的问题,并非针对你们个人。不过,在客人去上厕所的时候,你们最好还是不要鼓掌。(完)

  翻译:樊林君 审校:包立德/王丰

  包立德(Alexander Brenner)自耶鲁大学毕业後来华,曾在广州中山大学任雅礼协会教师,并在南京大学-霍普金斯大学中美文化研究中心、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问题研究院攻读硕士学位。他还曾任当代国际事务研究所的研究员,在中国和国际媒体发表多篇文章及评论。

  来源:路透中文网2008年 7月 16日

  作者:包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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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条评论 »

  1. 睁眼看世界 说:,

    2008年07月24日 星期四 @ 01:00:26

    1

    从老外的角度看看中國社会一些现状,能让人耳目一新,所谓旁观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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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loson 说:,

    2008年07月24日 星期四 @ 01:41:53

    2

    很多问题不难想象,只是我们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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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深海蓝 说:,

    2008年07月24日 星期四 @ 02:47:18

    3

    不错 一针见血 我们就喜欢做表面文章 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喜欢被这样表象的东西所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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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牛皮 说:,

    2008年07月24日 星期四 @ 02:49:31

    4

    好文.封闭的中国,全新的世界.
    奥运就像股票一样,对中国人民来说没价值了.但举办奥运的过程中,我们看到了一个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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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XZC 说:,

    2008年07月24日 星期四 @ 03:02:51

    5

    很赞赏这样的观点,可惜中国的官员们都是些文盲,看不懂你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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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夜雨飘临 说:,

    2008年07月24日 星期四 @ 04:12:17

    6

    中国的官员不是文盲,尼克松总统说社會主義国家的领导人都特难对付。
    但是,我们的官员要是节约纳税人的钱,不搞绿地,不盖大楼,那就没有政府支出。没有政府支出就没有回扣拿,没有贿赂拿?
    所以千万别以为我们政府盖大楼是为了展现中国的形象,完全是搞出点事情好捞钱。不然凭他们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够他们开奔驰,买别墅,包二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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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XX 说:,

    2008年07月24日 星期四 @ 04:35:03

    7

    老外不懂我国国情,中国官员老板都是土豹子,一天到晚做着皇帝梦。他们是中国大地上最没有理想和追求的一小撮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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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不敢高声语 说:,

    2008年07月24日 星期四 @ 09:22:21

    8

    在客人去上厕所的时候,你们最好还是不要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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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張鍾韞 说:,

    2008年07月24日 星期四 @ 09:40:49

    9

    那是因為不會做現代化的公關造成的結果.
    政府的思維有進步不過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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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皮 在 七月 24th, 2008 10:59:28 回复:

    好,一个单词,国际公关.

  10. dd 说:,

    2008年07月24日 星期四 @ 15:09:13

    10

    我说作者啊!你难道不知道中国是个专制国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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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哈哈 说:,

    2008年07月24日 星期四 @ 15:26:39

    11

    有机会大家都出去走一圈看看国外是怎么对待我们中国人的!!
    咱们国人对老外好像天生的奴才相。
    该改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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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常笑天 说:,

    2008年07月24日 星期四 @ 17:27:09

    12

    这个老外说的有道理。我们应该务实,少玩那种中国武术的花架子,老外不是憨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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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8log 说:,

    2008年07月25日 星期五 @ 01:21:08

    13

    最近热播的《北京欢迎你》的歌词里面几个词“请别客气”“我家大门常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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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Esperanza 说:,

    2008年07月25日 星期五 @ 02:10:13

    14

    热情好客本是传统美德,送一个老外穿过半个北京城,何必如此苛刻地追究是否公车私用?作者为何不见人之好意?
    虽然去厕所的路上鼓掌是不妥,但迎宾小姐也算是一种传统习俗了,迎宾小姐夹道欢迎在中国人看来是一种尊重你的表示,而且这么多年轻貌美却没有能力受高等教育的女子,你想让她们从事什么职业?
    作者请不要用自己的文化来衡量我们文化,我们的传统习俗确实有不合现代观念之处,但不意味着热情好客不值得认同。请作者尊重我们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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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文化差異就是作者說的東西 说:,

    2008年07月25日 星期五 @ 04:13:32

    15

    這不就是文化差異不就是作者說的內容麼,中國人本性就喜歡好面子,說好聽的就是愛護一個集體的榮耀,雖然有時候過了頭,但是為了一個榮耀和精神,為了讓別人看的起,尊重自己,才會作出這些事情來。
    腐敗和浪費納稅人錢,這個是國家不發達,政治體制不完善所導致,每一個國家的必經階段。不過你講的一些別的差異,那就是文化差異。日本人難道不必中國人更加注重面子麼,武士道不就是一門為了榮譽所產生的規矩麼,這就是東亞文化和歐美文化的不同,作者覺得要改正,會改正腐敗浪費的作風,但是改變不了中國人珍惜榮譽的個性和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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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呐喊 说:,

    2008年07月25日 星期五 @ 08:32:22

    16

    包立德先生的文章让我和严家伟先生的:公民意识还是臣民意识?的文章做了一番比较,深感社会制度,公民或臣民的思维方式,是一个国家社会整体行事方式、思维方式,官员甚至是官民的做派的根源。强权政治与民主政体对社会的根本性影响大莫如此。政治制度体制的良莠,对社会共器–权力的全民看守和对手持共器者永远的怀疑和绝不信任,或者视若神明,顶礼膜拜,可将暴民变良民;可将坏人变好人。当有一天中国的官民关系转变为“敬民如主子,防官如贼子”的民权时代,你个包洋鬼子来中国想坐中国纳税人养活的公车兜半个北京城的风,做你的春秋大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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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panhaohao 说:,

    2008年07月25日 星期五 @ 13:44:43

    17

    面对现在的中国,我实在是无法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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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无语 说:,

    2008年07月25日 星期五 @ 13:47:57

    18

    在目前的中国,愤青日渐增多绝对是一种必然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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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0之5 说:,

    2008年07月26日 星期六 @ 02:01:37

    19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你,你愿意把自己的热情献给一个陌生人吗?这不是用谁的钱可以衡量的,为什么会被称为奴才相呢?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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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水 在 七月 27th, 2008 07:26:49 回复:

    很显然,作者说的是另一种热情,比如把礼仪小姐换成民工啊之类的,还是很热情,意味就不一样。

    hbsjzlb 在 七月 30th, 2008 10:34:10 回复:

    慷他人之慨吧,如果不是公车他会那么热情吗?不用说公车就是油钱让他出都不会这样热情!

  20. yghxx 说:,

    2008年07月26日 星期六 @ 13:19:45

    20

    当有一天中國的官民关系转变为“敬民如主子,防官如贼子”的民权时代,那么包洋鬼子就不需要不断迷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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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Esperanza 说:,

    2008年07月27日 星期日 @ 14:32:29

    21

    是的,作者有种文化优越感,对中国也有一些偏见。但作者也不见得完全没道理,不然为什么这里的声音大多都是赞同他的呢?
    中国人也需要对自己的文化多一点自信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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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dsd 说:,

    2008年07月27日 星期日 @ 17:08:56

    22

    为什么热脸贴冷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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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brahmana 说:,

    2008年07月28日 星期一 @ 07:25:30

    23

    说到底,搞奥运会,一是为了彰显我国改革开放以来的巨大成就以向外界表示中国的崛起;二就是面子问题,泱泱大国,这么多老外来中国,搞得不体面,我们的党和政府的面子往哪里放。所以我才又听说,奥运期间奥运村的自助餐只要1美元就够了,嘿,我们中国可真是富得不得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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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大跌 说:,

    2008年07月29日 星期二 @ 17:37:18

    24

    奥运态度并非自然人的态度,更多是政府的态度,民间善良和政府的做作在这里混淆一团。对外国人即怕又宠的极端态度反应出中国长期外交的矛盾和民族自卑心态。什么时候中国人不在乎外国人的时候,什么时候中国人像外国人那样对待中国人的时候,中国就强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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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 郊狼 说:,

    2008年08月01日 星期五 @ 06:51:13

    25

    中國官員的迎客方式再熱情,也不能掩蓋中國社會的基本事實,就是官員
    是人民的主子。民工為了北京奧運的付出、禮儀小姐的嚴格受訓、基本上
    是人民的熱情,也是一個計劃中的社會的活動。這是一個政權的活動,人民大受
    陶醉,外國人不可以理解。本來文化都是一脤相傳。中國國情相對落後,
    一時之間,也難改變。這還是一個大帝國,大多數人都吃皇帝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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