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万然:作家待农民要厚道

  小说家白天光在《在农村的蜕变中自我解脱》引用了一位让他钦佩的“擅长写农村匠人”的作家朋友的话:“我感到悲哀的是,农村的土东西越来越少了。……更让人感到悲哀的是,农村的住房越来越城市化。”这位作家朋友感叹,这就是社會主義新农村吗?社會主義新农村是不是还应该保留一些优良的传统文化?(见《作品》2008年第9期)

  “作家朋友”为新农村的新变化而悲哀,我却为“作家朋友”的不厚道而悲哀,甚至愤慨。什么是优良的传统文化?“作家朋友”没有明示,但他怀念的旧传统,不外就是饮食、衣着、住房、娱乐等,保留优良文化传统就不能过上好生活?“作家朋友”是东北人,可能对碣石湾畔的农村不熟悉,笔者倒愿意提供一些素材给他加工、升华成文学作品。

  三十多年前,寒冷的大清早,一个长得像竹竿一样的少年,挑着一担臭气熏天的“粗桶”(“粗桶”就是盛“粗”的木桶。何谓“粗”,就是沤过的尿和屎水,比鲜尿有肥),赤着脚踩在冷硬的沙粒上,一路走向田园。少年径直走龙头窟旁,站在潮湿、冰冷的泥上,用“粗靴”(农活舀“粗”的大木勺,矮桶状,装有长柄)从水窟里舀水到桶里,稀释桶里的“粗”。两桶水满了,他便挑到几米远的自留地浇菜。然后又挑着两只空桶回到水窟旁,把裤脚卷到大腿,淌着刺骨的水走进窟中间,两只手分别抓住两只桶的边,弯下腰,把桶按到水里,灌满了水,然后挺直腰,挑着担转身走向水窟边,小心翼翼地踩着软滑的泥土走到水窟顶,去浇自家的番薯。

  我们的“作家朋友”一定希望这样的场景继续保留。但是,笔者坚决不希望重现三十多年前的生活,因为这个少年就是我。笔者小时候不用干生产队的活,但自留地的活是要干一些的,多数时间去捡猪屎、狗屎、牛屎换工分。笔者是不会答应让我及子孙重新回到那缺衣少食的年代,相信乡亲们也支持我。

  还有一种农家生活,不但农民不愿意回去,就是农民的亲朋也不同意回去,肯定连我们的“作家朋友”感受一次后再也不敢去体验:那就是大便。我们叫厕所为“学格”,粪坑叫“学”或“屎学”。“学”,就是在地上挖个约两米深的圆坑,坑口直径有一米左右也有两米左右,“学”壁要用“灰沙涂”(壳灰与沙、粘性高的泥土搅拌而成的混合物)抹得平滑,以防粪水外渗。把“学”用墙围起来就成了“学格”,即公共厕所。大便的时候,人们蹲在铺了砖板的“学”上面。如果下面的粪水太稀,大便掉下去就会溅到裸露的屁股。这种“学”估计有千百年历史,农民祖祖辈辈在那里大便,习以为常,可是,我一个亲戚的儿子,却给“学”吓坏了,可能永远不会忘记。

  开放改革后,亲戚带着在香港娶的老婆和两个儿子回到老家。虽然那时候农村很穷,但“香港客,无一千有八百”,身上穿戴的手表、衣服、皮鞋都是贵重物品,生活应该无忧。可是,人都有内急的时候。亲戚的儿子要大便,还没到“学格”就闻到臭味,进了“学格”,忍着臭脱了裤子蹲下去,忽然发现地板上和脚底下爬满了一公分长短、白色的蛆,一伸一缩,恶心到连屎都拉不出来。弹指一挥间,三十年过去,亲戚过身了,他的香港儿子护送骨灰盒回老家安葬。我相信,这下他们不但不恐惧,甚至还可能很羡慕。因为大多数“学格”荒废了,其同父异母的姐姐家是三层的“三间两伸手”,外墙和楼顶贴着金黄色的瓷砖,里面什么席梦思、皮沙发、茶几、电视、电话、电脑、洗衣机、煤气灶、抽油烟机、空调机等应有尽有。连香港弟弟最担心的如厕问题也解决了,洁白的卫生间和自来水消除了三十年来的阴影。这样的生活谁愿意回到从前!

  让画家及诗人、作家感到兴奋的田园风光,往往就是农民兄弟厌恶的情景,譬如“挽田草”。远远望去,艳阳高挂,蓝蓝的天空白云飘,白云下面绿油油。水田星罗棋布,翠绿的禾苗中间闪烁着黑亮的光芒。一组一组戴着土黄色尖头葵笠、穿着白色背心或衬衫的社员,弯腰在水田里劳作。真是一幅优美的风情画。这不得不让文学家、艺术家们陶醉。可是,他们哪里想得到,“挽田草”是最苦、最累的农活!“读书惊考,做工惊挽田草”是我们农村的俗语,可见农民最怕“挽田草”了。

  当禾苗长到一定高度,杂草跟着疯长,和水稻争肥料,尤其是稗,酷似水稻,鱼目混珠,必须在适当时机把其拽出来。挽田草时,要在大约二十公分深的泥水中,做半跪状弯腰用手往上拽。这时候,腰不能直,腿也不能直,跪不能跪,蹲也不能蹲。上头是毒辣的日头,下面是被日头晒热的泥水,一个固定动作要干两三个钟头,如果不是多年练成的吃苦耐劳的身架,谁受得了?现在人们用除草剂了,农活有些也用机械代替,相当部分农民已经不种田了,农民的日子跟过去比可以说是蒸蒸日上。哪个农民愿意再回到吃不饱、穿不暖、躬背朝天的年代?

  本来,我们应该为社會主義新农村叫好,为生活越来越好的农民叫好,没想到,我们的“作家朋友”居然认为农民过上好日子是悲哀!

  白天光先生没有对“作家朋友”的感叹和悲哀发表意见,只是说了自己的感悟。他说:“作家在诠释当代农民生活的时候,不能忽视农民历史的蜕变”,“也不能忽视新型的社會主義新农村的经济关系对人际关系和文化关系的影响。”是的,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他应该与时代同呼吸,与生活共命运。作家要站在时代的前头,艺术地再现生活,而不是要生活停滞不前等你回头探望。你自己穿棉着锦,却要农民在寒风中发抖;你自己山珍海味,却要农民食番薯配咸菜;你自己广厦别墅,却要农民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厚道吗?我真的为我们有这样的“作家朋友”感到悲哀!

  2008年9月23日于汕尾

  作者是汕尾日报社总编辑,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作者邮箱:gdwwr(at)sohu.com

  作者:王万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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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条评论 »

  1. yghxx 说:,

    2008年10月01日 星期三 @ 05:20:34

    1

    用一个人的感觉代替科学是无知的表现。

    当农民打算如城市一样生活的时候,当城里人打算相信科学可以为我们带来一切的时候,科学家却提出了相反的要求和结论:我们必须保护生态的平衡,我们必须保持生物的多样性,我们必须为此而放弃某些我们自认为是先进的东西,我们必须向大自然学习,发展生态农业!

    也许你作为一个城里人无法接受“学格”下的蛆,但人的大便是很好的长效肥料,用现代化的化肥种出来的东西有毒,不是生态农业,会使整个人类走向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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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皮 在 十月 1st, 2008 10:51:23 回复:

    中国近代史一直在学习西方科学.中共领导学生学科学技术.对科学与自然关系没人研究过.我们一直被误导.
    我认为科学技术作为提高生产力的工具.但科学技术去改变大自然是破坏.
    现代农业工业化是趋势.现在农村开发的错误是破坏生态环境.应该是保护原先的生态下,进行农业工业化.
    生态是一个万年积累的系统,科学是无法控制的,中共的愚公移山作法是破坏生态.

  2. yghxx 说:,

    2008年10月02日 星期四 @ 16:03:09

    2

    不应该是个控制的问题,是人应该有的对自然的敬畏感。

    科学永远无法解决宇宙这样尺度范围的东西,也永远无法解决生态这样的东西,因为科学是需要实证的,而我们不能拿地球当实验场。短时间小范围的实验并不能证明能够推广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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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freewithall 说:,

    2008年10月03日 星期五 @ 03:06:32

    3

    为了自己的感观,却忽略人家的根本利益,是不全面的,不理智的!应当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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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chenjia 说:,

    2008年10月03日 星期五 @ 16:31:14

    4

    也只有吃饱了饭闲得无聊的城里作家才会兴致盎然地细细品味农村的所谓的田园诗意

    把别人的苦难当作风景.这种人,真的很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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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yghxx 说:,

    2008年10月03日 星期五 @ 16:58:13

    5

    1,中国农村本来的确是田园诗,但剪刀差导致的极端的贫困,而资源的剥削和过度的“开发”更导致了生态的灾难。
    2,中国的农村是中国本土文化的发源地,而极端的贫困是导致农民缺乏教育,从而短视的根本。而这一切与所谓的土地合作化是同步进行的,失去了土地的农民只是一种生产粮食的工具没有任何的权利可言,当灾难来临时,还成为抛弃的对象,导致大跃进时代的几千万饿死鬼。
    3,不提供任何指导的放手发展是一种另类的破坏,已经缺乏所有现代意义上的教育的中国农民的原始发展动力一旦没有任何科学的指导,那么发展的结果只能是:极端的破坏,以破坏自身的生存环境,污染环境来获得所谓的“财富”,一旦家园成为无法生存的荒漠,“财富”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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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无言 说:,

    2008年10月05日 星期日 @ 19:22:41

    6

    昨天吃饭的时候偶然看到CCTV里有这么一段:
    全国农村人均年收入比30年前提高了30倍 大约是4000元。。。。。。然后接下去就是记者采访某发家致富的农民。。。均表明: 形势一片大好
    我靠 那播音员为什么不播30年前的物价呢 2分钱一个的饼现在是2元钱一个 多少倍?傻子都知道
    农村改革 改来改去 富的是“上头有人”的人 大量农民为什么还要背井离乡去做农民工 仅仅因为可以多挣点钱去塞那体制教育的血口 仅仅因为可以能吃到“三鹿”
    真TM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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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heart1950 说:,

    2008年10月08日 星期三 @ 13:36:38

    7

    把共和国的公民分门别类,才是不厚道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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