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茨威格:世纪末随想

  尽管那么多人包括各国政客都把公元2000年视为新世纪第一春,有的甚至大兴土木,筑坛祭奠,我却一直不愿“同流合污”,坚持认为今年是20世纪的尾声,2001年方是新世纪和新千年伊始。大学和中学的知识已经遗忘了许多,不过小学的算术我倒还记得,知道从公元元年数到公元100 年是第一世纪,公元101 年–200年为第二世纪,公元元年–1000年为第一个千年,第二个千年当然是公元1001年–2000年。看来真应该好好感谢我的小学老师!

  一想到就要和20世纪说再见了,就总想写点东西,特别是自己有时漫无边际胡思乱想的一些东西,留作纪念。到下个世纪或者自己年逾古稀时,回过头来看看这些东西,该是别有味道吧!

  一、“孤立体系熵增原理”

  理工科出身的大多学过热力学。热力学将实现能量转换的媒介物称为工质;将所要分析的对象(如汽缸中的气体)用某些边界(如汽缸和活塞)与周围物体分隔开来,这样的人为分离出来的研究对象称为热力系。与外界不发生任何相互作用(如物质交换、热和功的传递)的热力系称为孤立热力系。

  熵是工质的一个状态参数,它的大小表示工质分子无规则运动的程度(通俗地讲就是混乱的剧烈程度)。在孤立热力系中,熵只可能增加,不可能减少。这就是孤立体系熵增原理。虽然在孤立热力系内的某一局部,它的熵可增可减,甚至不变,但对整个孤立热力系而言,熵一定向增加的方向进行,即向着分子运动愈来愈无序化的方向进行。

  讲了一通热力学,并非要给文科出身的朋友添堵,而是因为我有这样一番类比:我们可以把一个执政党领导的国家政权看作一个体系(它与在野党、民间团体、大众传播媒介之间有边界存在),这个执政党掌握的国家政权的所有机构和人员如果奉公守法,整个国家的社会秩序就呈有序化状态;如果贪污腐败猖獗,社会秩序就表现为无序化状态。假如这个执政党掌握的国家政权,不受在野党、民间团体、大众传播媒介的影响和左右,如同孤立热力系一样,那么这个社会的总体的无序状态即贪污腐败程度只能愈演愈烈。所以,绝对的权力(孤立体系)必然导致绝对的腐败(最大无序化)。

  当然,在某个地区(如广西、福建)、某个行业(如海关),整肃若干个贪官,可能有利于这个地区、行业的廉洁自律。但这改变不了整个政权的腐败加剧和社会的日益动荡。除非这个政权真正受到制衡,也就是要以权力制约权力。

  二、四个现代化

  现在的中小学生有多少能随口说出四个现代化是哪四个现代化?我没做过详细调查,但估计他们对什么鸟“四大天王”却多半能倒背如流。我们这一代人虽未赶上“十五年超英赶美”的大跃进,却有幸在广播里亲耳聆听了周恩来代表中共政府在四届人大上向全国和全世界人民庄严宣布的宏伟蓝图—-在本世纪末实现工业、农业、国防和科学技术现代化。从此,实现四化在很长时间里都是党政工青妇大大小小会议必然重申的战略目标,差不多也是电视、广播、报刊上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之一,甚至是我们作文结尾必定要呼喊的口号。我们怎能忘记呢?

  好象是从中共十二大开始,“实现四化”就开始悄悄隐退,代之以2000年实现人均国民收入800 美圆的“小康”目标。再往后,随着2000年的临近,“小康”还能听到,800 美圆就没影了。

  如今2000年已到,这些曾经由执政党向人民庄严许诺的战略目标似乎都被遗忘了,就像从来没有这回事一样。在建国50年后的今天,我们才明白社會主義初级阶段还要持续50年,到2050年我国才能基本实现工业、农业、国防和科学技术现代化。真让我辈已近不惑之年的人越来越糊涂了!

  不是一再高呼:“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我们的目的一定能够达到!”吗?

  现在目的没有达到,无论如何也应该给人民一个交代吧!“四个现代化”提出一年多,“四人帮”就被收拾了,不能再怪“四人帮”了吧!口号提出3 年多,所谓过渡性人物华国锋也靠边站了,还能找到什么替罪羊呢?即使不代表先进生产力发展、不代表先进文化前进方向和不代表最广泛人民的根本利益的资产階級执政党,在没有兑现向选民许诺的目标时,也得老老实实向选民交代甚至下野谢罪的。

  更何况我们“为人民服务”的、“叁個代表”的执政党呢?

  三、全民所有制、私有化和下岗

  记得以前提到某企业性质时,无外乎两种选择:全民所有制或集体所有制。那时宪法里还没有私有制的合法地位。这两种所有制都不难理解,全民所有制即生产资料归全体人民所有,集体所有制即生产资料归劳动群众集体所有。这两种所有制特别是全民所有制符合马列关于社會主義公有制的定义,而且具有实践上的合法性—-新政权代表人民强制接管了这些生产资料,被接管的生产资料当然归全体人民所有,国家政权只是受人民委派的生产资料的保管员而非所有者。

  不知从何时起,全民所有制被御用经济学家们偷梁换柱成了国有经济,归全体人民所有的生产资料于是成了国有资产。这些御用文人的生花妙笔这么轻轻一摇,亿万劳工就“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再次成为名副其实的无产階級了!

  中国历来盛产这类御用文人,近50年来尤为兴旺。50年代,当局发高烧,要“十五年超英赶美”,要钢产量一年翻番,要粮食亩产超万斤甚至十万斤,他们就能为当局提供理论依据,使穿上了“皇帝新衣”的领袖自我感觉更加良好;当局要在农村搞“一大二公”,他们就能讲三天三夜农民走合作化道路的优越性,狠批“三自一包”。鄧小平掌权了,他们就立刻跟风论证农村分田单干搞承包责任制如何英明,如何适应生产力的发展、符合革命导师的经典论述。私有制也不再是洪水猛兽了,因为他们证明了中国现在仍是初级阶段的社會主義。不知道公元2050年后,假设中国的执政阶层不变的话,他们是准备再次延长初级阶段呢,还是再次割资本主义尾巴—-消灭私有制呢?

  全民所有改为国有,本质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全民所有即全体人民所有,这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理应量化并且完全可以量化的概念。假设经过统计,全民所有制辖下的净资产为240 万亿元,全国成年公民(18周岁以上)人口为8 亿,则每个成年公民平等地拥有这全部净资产的八亿分之一,即30万元。这30万元可以作为一手股票,可以是首钢的一手,也可以是大庆油田的一手,通过随机抽签决定。公民只要还在全民所有制企事业单位就业,就不能出售手中的股权,他的股权利益通过全民所有制的福利制度来体现(在过去计划经济时期是得到体现的)。而一旦他被辞退或下岗,丧失了工资来源和福利保障,就有权利在股票市场利用手中这一手股票获取回报。国家各级政府搞所谓国企私有化,抓大放小,出售全民所有制资产,假如把北京电信卖给了新浪网,那么持有北京电信股票的公民可以要求兑现他那一手股票的出让收入(从此放弃股权),也可以继续持股作新企业的股东。但是绝对不能像现在千百万下岗工人一样被扫地出门,成了彻头彻尾的无产階級。

  尽管俄罗斯在私有化过程中也出现了许多阴暗面,但它通过量化全民所有制资产后平均分配到全体公民,实现了程序上的公平。现在国内法学界愈来愈多的人士开始认识到,没有程序上的公平,就谈不上实体的公平。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俄罗斯的私有化过程是比较公平的。

  国有即国家所有,在这里国家即国家政权机构,国务院、各部委、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各地市、县、乡镇的政府机构,这些机构本来只是受人民委派的生产资料的保管员,现在却异化为生产资料所有者,就好象你有1000吨大豆,放进某仓库储存,结果仓库管理员说大豆归他所有并且有权处置(处置的收益也与你无关),这岂非天大的笑话?

  我认为,所有的贪污腐败对广大公民利益的剥夺,与这种生产资料所有制的概念抽象化和异化相比,都是小巫见大巫。只是后者更隐蔽,芸芸众生虽遭宰割却不能察觉。真是可悲可叹!

  四、“与国际接轨”

  随着今年国际市场的原油价格一路攀升,国内出现了一条高频词语—-“与国际接轨”,以至于男女老幼无不耳熟能详。这件美丽外衣下遮盖的东西,其实就是要提高国内原油和成品油价格,提高到与国际市场一致。

  谁不希望“与国际接轨”呢?千千万万户想圆汽车梦的家庭朝思暮想国内的轿车价格能与国际接轨。可是多少年过去了,国内的车价仍旧比国际市场高出一到二倍。政府每年在教育上的支出占全部财政支出的比例不仅远低于国际平均水平,甚至低于印度这样的落后国家,以至于写进法律的九年制义务教育都要靠希望工程满世界去化缘。成天高喊“科教兴国”,这时怎么就忘了“与国际接轨”呢?

  我们的人均收入、住房、社会福利保障,什么时候可以“与国际接轨”?

  早已由联合国大会通过并得到全球大多数国家承认的《人权宣言》和《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我们却长期拒绝与之“接轨”,理由无外乎是我们有特殊国情,或者先要解决吃饭问题云云。试问,哪一个国家没有自己的特殊国情?保障人权或公民权利,就妨碍人民养家糊口了?原始社会的先民在生产力极其低下、温饱都难以保障的环境下,都能实行民主(民主推选首领、集体讨论重大决策等),保障氏族的每个成员都享有平等的权利。难道在即将迈进21世纪的社會主義中国,在这个比资本主义更加进步的制度下,公民的人权还不如他们的先祖,民主还要打折扣?!

  就是油价“接轨”本身,也留给人们不少疑窦。去年国际市场原油一桶十几个美圆时以及前些年,国内的原油、成品油价均高于国际市场价,以至于油贩子们都挖空心思通过正路子或歪路子进口原油和成品油。我要不是能耐有限,差点也加入了油贩子的队伍。可是当局却根本不考虑降低国内原油、成品油价格(须知中国自产的原油和成品油产量也不低),“与国际接轨”,而是通过各种关税和非关税壁垒,抬高进口油的成本,甚至堵住油的进口,从而保护国内的高价。

  这真是,让你接轨,不接也接;不让接轨,接也不接。

  五、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

  改革开放前,计划经济被捧上了天,有计划、按比例发展国民经济成了社會主義生产关系优于资本主义的主要特征。现在搞市场经济了,市场经济就像猪一样全身都是宝,计划经济就成了落后、僵化的代名词。在一些人看来,计划经济甚至与腐败成了孪生兄弟。

  按照罗夫。艾登姆(Rolf Eidem)和斯塔芬。威奥第(Staffan Vioti )在《经济体制》中的观点,广义的经济体制可以定义为用来利用一定组织内的稀缺资源的各种机构和安排的网络结构。经济体制的两个极端模式(高度提炼的理论模式),就是完全计划经济(完全集中的体制)和完全市场经济(完全分散的体制)。我们完全可以通过理论分析推论,甚至通过多目标规划的数学模型证明这两种极端模式都同样能够实现稀缺资源的最优化利用。二者并无优劣之分。

  现实世界中的经济体制,都是界于二者之间的混合经济,即使美国和解体前的苏联也不例外,只不过苏联的计划成分多,美国的市场成分多而已。这就像黑白两极中广阔的灰色地带一样。苏联不按合理的比例发展重工业、轻工业和农业,致使国民经济结构畸形,浪费了资源,并且在很大程度上导致了苏联的崩溃。但这并非计划经济本身的缺陷。同样,美国深陷越战泥潭长达十年,浪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罪过也不在市场经济。

  毛泽东当年提出“十五年超英赶美”,要钢产量一年翻番,要粮食亩产超万斤甚至十万斤,有关部门如国家计委做过周密科学的计划吗?显然没有。所以全国才会上演亿万民众不收庄稼,漫山遍野地土法炼钢;就连国务院各部委也都在各自的院子了炼起了钢铁这样一出空前绝后的闹剧。那么,这种独裁专断、反民主的现象是否计划经济的必然产物?也未必。仍以原始社会为例,那时的经济基本上算计划经济(如劳动狩猎的分工、食物的分配),反正肯定不是市场经济或商品经济。但我们知道那时的社会是充分民主的社会,而且一直到持续到尧舜时期。

  所以说,经济体制与政治体制有联系,也有区别;前者对后者有决定性作用,后者又对前者有反作用。辩证法用在此处不算诡辩。

  苏联和中国的问题,与其说是经济体制问题,不如说是政治体制问题更为恰当。因此,尽管两国的经济体制都已发生了剧变,从集中的模式(公有)向分散的模式(私有)快步前进,但是腐败现象却有增无减,社会财富正加速流向少数人的口袋,他们是俄罗斯许多带有黑社会性质的企业钜子、金融寡头,中国数不胜数的以千万元、亿元计算的贪官污吏。据报中国目前的基尼系数已达临界值,即社会的不平等已经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天真了半个世纪的国人,怎么就那么一往情深地相信市场经济这副药呢?

  我的观点是,中国(不说他国吧)更需要的是政治体制改革。

  尾声

  人们说,宇宙中速度最快的是光。可我说,最快的是思想。一个人的思想代替全体国民思想的荒唐年代已经过去,任何企图复辟这段历史的野心都不会得逞。让我们的思想在无垠的天际自由地飞翔。

  公元2000年8月23日完稿于洞里乾坤

来源:读者投稿

  作者:小茨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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